南京那场雨下了三天,下得人心里发霉。
张远在城南一家汽修店当钣金工,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才下班,骑着电瓶车经过雨花台那边的天桥,雨衣领子灌满了水,顺着脖子往里淌。桥底下黑黢黢的,路灯坏了一排,他车灯一晃,看见桥栏杆外侧坐着个人,两条腿悬在河面上,雨把头发浇透了,贴在脸上,看不清男女。
他刹住车,脚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子。栏杆上坐的是个女孩,穿着一件白色校服短袖,后背洇出里面的蓝色内衣带子,整个人缩着,像一只淋透了的鸟。
“喂——”他喊了一声。
女孩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身子往外倾了倾。张远车都没停稳就窜出去,电瓶车“哐当”摔在水里。他一把攥住女孩的胳膊,那胳膊冰凉,细得像根竹竿,他一使劲就往回拖。女孩犟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被雨声盖住了。他两只手一起上,连拖带抱把人从栏杆上弄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桥面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黑了一瞬。
女孩趴在他胸口,浑身哆嗦,嘴唇发紫,吐出来的气都是凉的。张远把自己的雨衣扯下来裹在她身上,掏出手机打了110。接线员问他具体位置,他抬头看了看桥柱上的牌子,报了路名。等警察的工夫,他把女孩扶到桥洞底下避雨,问她住哪儿、父母电话多少,女孩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面。
派出所离得不远,两个民警十分钟就到了。女孩被带上警车,一个民警回头问张远:“你认识她?”
张远摇头:“路过,看见她坐栏杆上。”
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摔在地上的电瓶车,后视镜碎了,车把歪了。民警说:“你留个电话,回头可能需要你做个笔录。”
张远报了号码,骑上那辆歪把子电瓶车回了家。到家换了干衣服,喝了两碗姜汤,老婆问他怎么湿成这样,他说路上摔了一跤,没提女孩的事。他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四天后,他正在汽修店给一辆帕萨特换保险杠,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下来一对夫妻。男的身材魁梧,穿着藏青色夹克,女的烫着卷发,戴金耳环,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径直走到张远面前。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你就是张远?”
张远放下手里的扳手,点了点头。
男的往前跨了一步,手插在兜里,语气像审犯人:“四天前晚上,你是不是在雨花台那边的天桥上,拉过一个女孩子?”
“是,我报的警。”
女的忽然拔高了嗓门:“你凭什么碰我女儿?她今年才十五,你一个成年男人,把她从栏杆上拽下来,又抱又搂的,你想干什么?”
张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汽修店里另外两个师傅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隔壁轮胎店的老板叼着烟站在门口,朝这边瞅。
“我当时是救人……”张远刚开口,男的打断了他:“救人?我女儿说了,她本来只是坐在那儿淋雨,是你过去拉她、扯她,把她弄倒在地上,还压在她身上。她回来之后天天做噩梦,不敢出门,你说怎么办吧。”
张远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他想起那晚女孩在他胸口哆嗦的样子,想起自己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那一下,想起民警来的时候女孩一直低着头,始终没说一句话。
“她……她是这么说的?”他问。
女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张远的工作台上:“这是医院的诊断证明,软组织挫伤,惊吓过度。我也不跟你多要,五万块,你把这个事私了了,我们就不报警了。”
张远盯着那张纸,诊断证明上盖着红章,写着“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他忽然想起女孩被他从栏杆上拖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栏杆上磕了一下,当时他听见她“嘶”了一声。那块淤青,现在成了他“施暴”的证据。
“你们报警吧。”张远说。
女的愣了一下。男的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报警吧。”张远把扳手捡起来,握在手里,指节发白,“那晚我报了警,派出所应该有记录,出警的民警姓刘,你们去问他。天桥下面的监控,你们去调。我骑电瓶车摔在水里的印子,应该还在。你们要是还不信,那条路上有个修车的老头,常年在桥洞底下摆摊,他那晚收摊晚,应该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对夫妻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你女儿叫来,当着我的面,让她再说一遍,我是怎么‘又抱又搂’的。”
男的脸色变了变。女的嘴硬:“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好跟你商量……”
“你们商量过了吗?”张远问,“你们来之前,问过她一句真话吗?”
汽修店里安静得只剩下一台风扇在转,嘎吱嘎吱。隔壁轮胎店老板把烟掐了,走过来,站在张远旁边,说了一句:“那晚我收摊的时候路过天桥,看见了。小姑娘坐在栏杆上,这个师傅冲过去把她拽下来的。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要的话我给你们调。”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女的把那张诊断证明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包里。男的嗓门低了下来,说了一句“我们再问问孩子”,拉着女的往奥迪车走。
张远叫住他们:“等一下。”
他们回头。
“你们回去问问她,那晚为什么坐在栏杆上。我救她的时候,她嘴里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后来我在派出所看监控的时候,放大声音才听见,她说的是‘我不想回家’。”
女的脸色刷地白了。
奥迪车开走了,轮胎碾过汽修店门口的水坑,溅起一片泥水。张远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的扳手还攥着。风扇还在转,隔壁轮胎店老板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这年头,好人难做”,摇着头回了自己店里。
张远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印子,是那晚拽女孩时被栏杆上的铁皮划的,结了痂,快好了。他搓了搓那道痂,拿起扳手,继续换那辆帕萨特的保险杠。
车底下,一颗螺丝掉进接油盘里,叮当一声,清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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