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的功夫哲学，藏着长三角的经济密码

文 | 白嘉嘉

1972年，李小龙主演的《猛龙过江》上映，在全球掀起了一股中国功夫热潮。

那个年代，海外华人还经常被刻板地描绘为餐馆里的洗碗工、街头的送报人。一个中国人站上世界银幕，用自己的拳头击败对手，带来的不只是动作电影的刺激，还有一种久违的自信。

不过今天来看，这次亮相只不过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序章：

短短五十多年，中国占全球GDP总量的比重从3%一路上升至接近17.1%。今天中国经济面对的，是全球贸易格局的变化，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新一轮产业竞争。

问题随之而来：

当竞争越来越依赖技术、人才和产业链的整体实力，中国经济如何才能打出更有力的一拳？

李小龙在电影里给出的答案是：

想要拳脚攻击不软手软脚，就要从腰部练起，做到腰马合一。

这套道理，放到长三角身上，也有几分相通之处。

过去，人们谈起长三角，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打开全球市场的“拳头”上海，以及江浙两条撑起区域经济基本盘的“胳膊”。

但今年，长三角最大的明星变了。长鑫存储上市、成为“中国汽车第一省”……一连串来自安徽的好消息，使许多人意识到，长三角的这截“腰”，正在成为区域经济的重要增长极。

不少人好奇，这份变化因何而来。

但更值得思考的或许是：

在这截腰的加持下，长三角的打法会不会发生改变，未来又将如何挥出力量更沉的一拳？

1、“创新之腰”是怎样练成的？

安徽并不是今天才突然成为了长三角的腰，只是相比出拳，拧腰发力往往没有那么显眼。

想要理解这一点，不妨从一个颇具科幻色彩的问题开始——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点亮一颗太阳？

迄今为止，安徽对这个问题的探索，已经持续了近半个世纪。

最近的一次标志性进展，发生在2025年1月，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里，全球首台全超导托卡马克装置EAST，实现了1亿摄氏度等离子体1066秒稳态运行，刷新了世界纪录。

对于这项成就，安徽人总是自谦地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从1066秒到长期稳定再到商业化，距离“小太阳”成为可靠的能源那天，中间可能依旧是十年为单位的漫长探索。

不过，也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性，勾勒出了安徽这截腰的轮廓。

腰之所以为腰，首先在于能够自主发力。放到区域发展语境下，就是要有充沛的内生动能，敢于向难度最高的科研方向发起挑战。

而和自主发力同等重要的是，腰还要具备支撑整体打持久战的耐力。多数时候，从量变走向质变要经历漫长的等待，甚至是几代人的薪火相传。

今年上半年，安徽在汽车产量、新能源车产量、汽车出口额、汽车出口量四个维度都拿下了全国第一，成为了“中国汽车第一省”。

谈及这项成绩，安徽省汽车行业协会会长、合肥工业大学教授石琴，没有过多介绍安徽的汽车工厂如何先进，反而说起了她大学时期的一位教授。

上世纪80年代，大多数人对汽车的理解仍是一堆机械构件。

但这位教授却要求石琴和同学们务必学好编程，因为他判断，未来汽车产业必然会与计算机和数据深度结合。

今天轰轰烈烈的汽车智能化浪潮，已经为这位教授的判断提供了最好的佐证。而这类前瞻眼光，其实也是深埋在安徽乃至中国汽车工业发展史中的一条暗线。

包括奇瑞董事长尹同跃、前东风、一汽董事长徐平在内，许多汽车行业的领军人物，都是石琴的校友。

这些人从被誉为“汽车界黄埔军校”的合肥工业大学走出，进入产业一线，将判断变成产品、工厂和不断扩大的产业规模，塑造了中国汽车工业的今天。

石琴则走上了另一条路。

回忆这段往事时，石琴身边的研究人员，正围着几台剥去车壳的车架开展测试、采集数据，这些数据，将被用于攻克车联网量子安全通信、AI汽车、车路协同等领域的难点，继续追问汽车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2、长三角未来的增长点，为什么在“腰”上？

在全球竞争加剧、区域一体化不断加深的今天，任何中国省份的动向，都需要放进更大的空间尺度里理解。

如果只将安徽理解成一个拥有创新能力和长期主义精神的省份，就容易错过长三角正在发生的发展逻辑切换。

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人们对长三角经济增长的理解，遵循的更多是产业腹地扩大的逻辑，而非腰部发力。

前者是一个近似水波涟漪扩散的过程。

上海等核心城市为了给产业升级腾出空间，将部分产业向外转移。苏州等邻近城市承接下来，获得发展的初速度。等到这些城市发展到一定阶段，部分产业和配套又向更外围的地区延伸。循环往复，长三角经济总量不断扩大。

这种模式的优势有目共睹。

随着涟漪层层扩散，长三角，尤其是拥有大片平原的江苏，各城市之间形成了环环相扣的产业链，发展出庞大而完整的制造业集群。

但这种模式的局限性也显而易见，其中最突出的一项是：

传统产业拥有成熟的模式，创新却没有固定的剧本。

随着中国制造转向科技驱动，几乎所有产业对技术、人才、资本等要素的渴求，都在大幅上升。和土地不同，这些要素不会随着产业搬去一座成本更低的城市而突然变得充沛——更可能的情况，反而是变的匮乏。

长三角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近些年，几乎这片区域内的每一座城市都强调创新。

而安徽的意义，是证明了长三角可以选择的另一种路径。

一方面，重要的新产业未必诞生在GDP最高的城市。

不论长鑫存储、可控核聚变，还是汽车产业，都不是安徽从江浙沪手中接过的“馈赠”。

只要能够把技术、资金和人才组织起来，即便不占据最有利的区位，也有机会培育新产业，并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上下游链条。

对许多区位不突出、基础薄弱的城市来说，这无疑提供了一种新可能。

另一方面，长三角的资源，正在加速流向那些拥有源头创新能力的地区。

今年9月安徽举办的世界制造业大会，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

相比2022年，安徽与江浙沪达成的签约项目的数量，从236个增长至453个，几乎翻倍。新兴产业项目的签约数量，也从425个增加到了690个。

3、腰马合一的长三角如何挥拳？

从蹬地开始，力量沿着腿部向上传递，经由拧腰带动躯干，再传至肩、肘，最终集中于拳面——嘭！一记重拳打出。

靠的不是任何一个部位格外强壮，而是全身的力量被连贯起来。

如果观察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近几年，江浙沪皖常凑到一起练习上面这套发力动作。

今年5月，三省一市坐在一起签署了关于重点产业“强基韧链”的合作协议；去年6月，达成了大飞机产业集群的框架协议；2023年有集成电路产业的合作备忘录也已落地。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长三角就会为某条产业链，找到新的合作方式。

这些协议中，《长三角区域一体化发展信息化专题组2022年工作要点》尤其值得一提。

文件中，包括人工智能、新型显示、IPv6、北斗在内等十余项产业合作任务被列出，不仅明确了具体工作内容，还将责任落实到三省一市的相关部门。

其中，有8项任务需要三省一市共同推动。

这意味着，长三角的产业协作，正在从笼统的区域合作，深入到具体产业、具体任务乃至具体部门。中国区域经济中的最强学习小组，已经逐渐摸索出协作的窍门。

那么，作为其中的一员，安徽向外传递的力量，究竟体现在哪里？

一些显而易见的例子不必赘述。

在2022年的这份《工作要点》中，新型显示产业的融合创新交流平台建设、产业链配套能力提升和协同创新等任务，都由安徽牵头负责。

更值得深挖的，是那些看似传统、却支撑着新兴产业运转的环节。

比如一根铜线。

AI算力中心建得越多、越大，庞大的数据就需要更高通量的铜线传输。位于安徽的铜陵精达，正是为这些算力中心提供“血管”的那家企业。

另外，产自特斯拉上海工厂的每一辆车的电机里，使用的铜线，也都来自铜陵精达。

多年来，铜陵精达逐步将生产基地从安徽省内的铜陵，向江苏常州、常熟等地扩建，形成跨区域的生产网络。

这家企业的布局，正是安徽融入长三角产业链的一个缩影：

哪怕抛开那些聚光灯下的明星产业，产业进步的每一道痕迹里，其实大多都留有安徽的烙印。

从安徽如何练就一截“创新之腰”，到长三角从腹地扩张向腰部发力的发展逻辑切换，再到江浙沪皖三省一市形成腰马合一的连贯发力……

透过安徽能看到，中国区域经济的主线，已经从一个地方如何做大自身，进阶向整片区域如何构建起创新主导的新模式，并摸索出一套协作出拳的传力链路。

换轨的过程或许会摩擦出一些火花，因为旧的资源分配秩序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结果是值得期待的，因为安徽已经做出了证明，坚持创新的人将获得时代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