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订婚当天,赵丽琴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让我签字。
红底金字的订婚宴背景板下,她把钢笔帽拔开,递到我手边,语气像在安排一道家常菜。
“知遥,签了吧。婚后辞职,工资卡交砚川,房子份额放弃,周家那笔旧账你一起担。女人嫁人,总要拿出点诚意。”
包厢里坐着周家十几口人,我妈坐在我左边,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苏蔓坐在我妈旁边,眉头压得很低。
周砚川坐在我右边,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我翻开协议,看到第三页写着:若婚姻终止,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并承担周家债务。
我把协议合上,放回转盘。
“我不签。”
赵丽琴笑了一声,很轻,像刀子划过瓷盘。
“不签?今天这个婚,还订不订?”
我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
“那就不订。”
周砚川这才抬头,脸色难看:“知遥,你坐下,别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你妈让我签的是卖身契,你让我坐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拉开椅子,扶我妈起身。
“妈,苏蔓,我们走。”
赵丽琴在身后提高声音:“许知遥,你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以为最坏不过退婚。
隔天,我找不到周砚川了。
苏蔓在电话里说,凌晨那架飞机已经飞走。
第一章. 协议摆在订婚宴
订婚宴定在城南的澜庭酒店。
不是什么顶级地方,但周家爱面子,订了最大的包厢,摆了三桌。
我妈提前一周烫了头发,穿了那件只在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深色外套。她坐在我旁边,一直小声问我,要不要去给周家亲戚敬茶。
我说不用。
她这辈子软惯了,总觉得女儿嫁人,低一头才能换安稳。
可我不想低。
我叫许知遥,二十九岁,经营一家设计工作室,叫知远设计。规模不大,二十来个人,但去年接下了“云栖里”商业街区的整体视觉项目,在业内算是站稳了脚。
周砚川比我大两岁,在砚川科技做副总。公司是他舅舅的,他管市场,头衔好听,实权一般。
我们恋爱三年。
这三年里,他对我不是不好。加班会来接,生病会买药,纪念日也会记得。可每次遇到他家里的事,他就变成另一个人。
他妈赵丽琴说,女孩子做设计太忙,不顾家。
他说,妈,知遥以后会调整。
他妈说,婚前房子得写砚川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知遥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他妈说,你那个工作室不稳定,婚后最好并到砚川公司来。
他说,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是他的口头禅。
我一直以为,等订婚了,等结婚了,他会真正站在我这边。
直到赵丽琴把那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协议一共五页,打印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婚后女方辞去现有工作,不得参与与周家利益冲突的商业项目。
第二页:女方婚前房产份额自愿放弃,婚后收入归夫妻共同管理,实际由男方母亲统筹。
第三页:若婚姻终止,女方净身出户,并承担周家因婚礼及购房产生的债务。
第四页:女方需配合男方家庭安排,包括但不限于生育计划、居住地点、亲属照料。
第五页: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具有法律效力。
我看完,笑了。
不是气笑,是觉得荒唐。
赵丽琴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知遥,你别觉得阿姨苛刻。我们家砚川条件摆在这儿,想嫁他的姑娘不少。你单亲家庭出身,能进周家的门,已经是福气。”
我妈脸一下子白了。
苏蔓把筷子放下,声音不大:“阿姨,福气这东西,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赵丽琴没看她,只盯着我。
“签不签?”
周砚川终于开口:“妈,你先别逼她。”
我以为他要说句公道话。
结果他说:“知遥,你先签了,让妈安心。婚后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我转头看他。
“周砚川,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我看过,就是个形式。”
“形式?”我拿起协议,翻到第三页,“我净身出户,还替你妈背债,这叫形式?”
他皱眉:“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以后因为钱吵架。”
“所以先把我钱拿走,就不吵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家几个亲戚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笑。
赵丽琴把茶杯重重一放。
“许知遥,你什么态度?你一个女孩子,开个小公司,赚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砚川愿意娶你,是你高攀。”
我妈拉我袖子,小声说:“遥遥,要不……再谈谈。”
我拍了拍她的手。
“妈,不用谈。”
我站起来,把协议放回赵丽琴面前。
“赵阿姨,我尊重你是长辈,所以今天这顿饭我本来不想闹。但您把算盘打到我头上,还当着我妈的面贬低她,这婚我不订了。”
赵丽琴脸色发青:“你说什么?”
“我说,婚约取消。”
周砚川猛地站起来:“许知遥,你别冲动。”
“我很冷静。”
“你就因为一张纸,要跟我分手?”
“不是一张纸。”我看着他,“是你明明看见这张纸,还让我签。”
他愣住。
我拿过包,扶我妈起身。
苏蔓跟着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赵丽琴在身后说:“你今天走了,明天别哭着回来求砚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我哭不哭,不劳您操心。倒是您,最好把协议收好,别哪天用在自己身上。”
我们走出包厢。
走廊里,服务员端着菜让到一边。
我妈一直没说话,进电梯才红着眼问:“遥遥,是不是妈拖累你了?要是我家条件好一点……”
“跟您没关系。”
我抱住她。
“是我差点看错人。”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周砚川追出来,但他停在包厢门口,没有按电梯。
他选择了留在里面。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断了。
晚上回家,我洗了澡,坐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里周砚川发来十几条消息。
“你太冲动了。”
“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忍忍不行吗?”
“亲戚都在,你让我怎么下台?”
“知遥,我们三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最后一条:“你冷静一晚,明天我们谈谈。”
我没回。
我把协议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翻出这三年给周家买过的礼品记录、借款转账、共同账户流水。
不是我心机重。
是我做项目习惯了,凡事留底。
凌晨两点,我准备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我和周砚川的共同账户,转出十八万。
收款方:砚川科技备用金。
我盯着那条短信,困意全没了。
这笔钱,是我准备给工作室发年终奖的。
第二章. 找不到的未婚夫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银行。
柜台打印流水,十八万是凌晨一点四十分转走的,操作人周砚川,附言写着“公司周转”。
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正在通话中。
第三通,直接关机。
我站在银行大厅,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反而静了。
人一旦失望到底,就不慌了。
我打车去周砚川的公寓。
物业认识我,给我开了门。屋里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有人住过。衣柜空了一半,行李箱不见了,洗漱台上的男士用品也收走了。
茶几上留着一张便签。
“知遥,我出去散散心。你别闹,等我回来。”
字迹是周砚川的。
我拿起便签,拍了照,又放回去。
“散心?”我自言自语,“带着十八万散心?”
我去了砚川科技。
前台拦我,说周副总今天没来,也没请假。
我问周总在吗。
前台说,周总出差了。
我走出写字楼,给苏蔓打电话。
苏蔓在航空公司做票务主管,电话接得很快。
“我正要找你。”她压低声音,“许知遥,你站稳了。”
“你说。”
“周砚川昨晚凌晨的航班,飞三亚。同行人叫林薇。”
林薇。
周砚川的前任,也是砚川科技现在的合作方代表。
我见过她一次。去年项目酒会上,她穿香槟色长裙,端着酒杯站在周砚川旁边,笑着说:“砚川,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摸袖扣。”
当时周砚川解释,只是老同学。
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晚他摸了一整晚袖扣。
“你确定?”我问。
“我确定。”苏蔓说,“头等舱,两个人,值机时间凌晨一点二十。飞机一点五十五起飞,已经落地了。”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车流。
“知遥?”苏蔓声音急了,“你说话。”
“我在。”
“你别憋着,骂出来。”
“骂谁?”
“周砚川啊,那个情感失信方,那个关系越界者——”
“苏蔓。”我打断她,“帮我查一下林薇的公司。”
“你要干嘛?”
“我要知道,他们飞这一趟,是为了散心,还是为了我的项目。”
苏蔓顿了一下。
“行。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我去了工作室。
助理小陶迎上来,说“云栖里”的甲方打来电话,问项目主创是不是要变更。
我停住脚。
“谁说的?”
“周总那边发的函,说知远设计因内部调整,主创设计师将变更为林薇团队,问甲方是否同意。”
我站在办公区中央,几个员工都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
“把函转发给我。还有,通知法务,准备版权登记材料。”
小陶愣愣地点头。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我和周砚川的合照,是去年团建拍的。他搂着我肩膀,笑得很自然。
我把相框扣下。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云栖里”项目所有源文件、合同、邮件往来。
这个项目是我从零开始做的。
提案、竞标、修改、落地,每一个细节都有我的时间戳。
周砚川想把它送给林薇,当分手礼物也好,当复合筹码也好,他打错了算盘。
中午,赵丽琴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她声音很尖:“许知遥,你把砚川气走了,现在满意了?”
“赵阿姨,您儿子凌晨带着前任飞三亚,您怪我把人气走?”
她卡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你胡说什么?林薇是砚川的合作伙伴,他们去谈业务!”
“谈业务需要半夜走?需要转走我十八万?”
“那是砚川公司的钱!”
“共同账户里的钱,有我的年终奖。”
赵丽琴冷笑:“你还没进门呢,就分这么清。难怪砚川不要你。”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
“阿姨,您说得对,还没进门,确实该分清。所以从今天起,周砚川转走的每一笔钱,我都会追回来。还有,麻烦您转告他,协议我不签,婚约解除,账目清算。”
她还想骂,我挂了电话。
下午,苏蔓把林薇公司的资料发来。
林薇所在的“启澜文化”,最近在竞标“云栖里”的后续运营视觉。她们缺一个成熟案例,而我的项目,正好是她们最想要的跳板。
周砚川不仅带走了钱,还想带走我的成果。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屏幕。
窗外天黑了,员工陆续下班。
小陶敲门前,端来一杯热牛奶。
“知遥姐,你还没吃饭。”
“放那儿吧。”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们都相信你。那个项目是你熬了半年做出来的,谁也别想抢。”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暖了一下。
“谢谢。明天开始,我们有的忙了。”
第三章. 凌晨航班已飞走
苏蔓再次打来电话时,是晚上九点。
“查到了。周砚川和林薇住同一家酒店,海景套房,两间房,但预订人是周砚川。”
“还有呢?”
“林薇今天下午发了朋友圈,定位三亚,配文‘重新开始’。周砚川点赞了。”
我点开苏蔓发来的截图。
林薇的朋友圈里,一张海景照片,一杯咖啡,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栏杆上。
那只手上戴着周砚川的手表。
我放大照片,看了几秒,关掉。
“知遥,你还好吗?”苏蔓问。
“挺好。”
“你别逞强。”
“真挺好。”我靠在椅背上,“苏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昨天之前,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太强势,是不是我该给他妈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他们。”
“对,所以我现在特别清醒。”
我挂了电话,打开家庭群。
周家的群叫“周家一家亲”,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从没主动发过言。
赵丽琴已经在群里说了半天。
“许知遥在订婚宴上甩脸子,把砚川气走了。”
“我们家真是看错人了。”
“她那个妈,果然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几个亲戚跟着附和。
“现在的女孩子,太要强了。”
“砚川条件那么好,她还不珍惜。”
“听说她那个工作室,还是砚川帮衬才开起来的呢。”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立刻回。
我等了十分钟,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把三张图发进群。
第一张,协议第三页,净身出户和承担债务的条款。
第二张,银行转账记录,十八万,凌晨一点四十,周砚川操作。
第三张,周砚川和林薇的航班值机记录,同行人清清楚楚。
群里瞬间安静。
过了半分钟,周砚川的堂姐发了一个问号。
赵丽琴没再说话。
我打字。
“赵阿姨,您儿子凌晨带着前任飞三亚,转走我十八万,还要抢我项目。您说我不珍惜,我确实不珍惜。这样的福气,我受不起。”
“另外,我妈教我什么,轮不到您评价。她至少教我,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发完,我退群。
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砚川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他那边有海浪声。
“许知遥,你疯了吗?在群里发什么?”
“发事实。”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多难堪?”
“你凌晨飞三亚的时候,没想过我难堪?”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软下来:“知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薇只是刚好也要去三亚,我们谈项目。”
“谈项目需要转我十八万?”
“那是公司急用,我回去就还你。”
“周砚川,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叹气:“你别闹了。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婚约不退,协议不签,行了吧?”
“不行。”
“许知遥——”
“周砚川,你听清楚。第一,婚约解除。第二,十八万连本带利还回来。第三,‘云栖里’项目主创变更函,你立刻撤回。否则,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甲方和法务。”
他声音沉了:“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你那个工作室,离了周家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一声。
“那你就看着,离了周家,我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挂断电话,我给韩律师发了消息。
韩律师是我大学学姐,做婚姻家事和知识产权。她回得很快:“材料发我。明天上午见面。”
我整理完材料,已经凌晨。
窗外很静,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砚川发来一条短信:“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我打开“云栖里”项目文件夹,把最终版方案发给甲方负责人,附上一句话:“知远设计主创未变更,所有授权文件以我方公章为准。若贵司收到其他变更函,请暂缓处理。”
发完,我靠在椅子上。
桌上那杯牛奶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腥,但胃里暖了一点。
苏蔓说得对,凌晨那架飞机已经飞走。
周砚川以为他飞向的是新开始。
对我来说,他飞走的那一刻,旧账才刚刚开始算。
第四章. 撤回函
早上八点,我到工作室时,韩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她穿一身深灰西装,面前摆着两台设备,一台看材料,一台做笔记。
“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韩律师推了推眼镜,“协议无效,因为违反婚姻自由和公平原则。十八万属于共同账户资金,他未经你同意转走,可以追索。至于项目署名,关键看版权登记和合同约定。”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主创设计师是我,知识产权归知远设计。”
“那就好办。”她合上电脑,“第一步,发律师函给砚川科技和启澜文化,要求撤回变更函并停止侵权。第二步,给甲方发正式声明,附上版权证明。第三步,如果对方不配合,申请诉前禁令。”
“多久能发?”
“现在就能发。你确认一下内容。”
我看了两遍,签了字。
韩律师当场把律师函分别发往砚川科技和启澜文化,抄送“云栖里”甲方。
我坐在会议室,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稳了一些。
九点半,甲方负责人陆平打来电话。
“许总,你们的律师函我收到了。说实话,昨天周总那边发变更函,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主创换人,怎么不提前沟通?”
“陆总,我这边没有变更计划。之前的函件是单方面行为,不具备效力。”
“我明白了。”他顿了一下,“你方便来一趟吗?把版权证明和合同原件带过来。我们当面把这事捋清楚。”
“可以,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让小陶准备材料。
还没起身,前台说有人找我。
周砚川的舅舅,周德望。
砚川科技的董事长,周家真正的掌权人。
他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和气的中年人。但他进门时,目光扫过办公区,像在盘算什么。
我把人请进会议室。
韩律师没走,坐在我旁边。
周德望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语气温和。
“知遥,我今天来,是来解决问题的。”
“您说。”
“砚川年轻,做事冲动。那份协议,我事先不知道,是丽琴自己弄的。转钱的事,他也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继续说:“项目的事,我让砚川撤回变更函,当没发生过。十八万,我让他今天就转回来。你看,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周总,您来之前,砚川已经带着林薇飞到三亚了。您告诉我这是冲动?”
周德望脸色不变:“林薇那边,我会处理。砚川回来之后,让他给你正式道歉。”
“道歉我接受,但婚约已经解除。”
“知遥,三年感情,说断就断?”
“周总,您侄子凌晨带着前任飞走,还转走我年终奖。这事放在您身上,您怎么选?”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怎么办?”
“第一,十八万连本带利今天到账。第二,撤回变更函,书面确认‘云栖里’项目主创不变。第三,砚川科技和启澜文化公开澄清,不存在主创变更。第四,周砚川和林薇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接触我的项目。”
周德望皱眉:“公开澄清?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周总,您侄子发函给我的甲方,说我主创变更。这在行业里是信誉问题。不澄清,以后谁还敢跟我合作?”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知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忍一忍,大家都能体面。后来发现,体面是自己挣的。”
周德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钱今天到账。撤回函我亲自签字。澄清的事,我让砚川做。但公开澄清,能不能改成内部说明?”
“可以。但我要收到加盖公章的说明函,抄送甲方和我工作室邮箱。”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做生意是把好手。”
“谢谢周总夸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知遥,砚川配不上你。”
“我知道。”
他走了。
韩律师看了我一眼:“这个周德望,比赵丽琴难对付。”
“但他识时务。”
下午两点,十八万到账,备注写着“退回款项”。
三点,砚川科技的撤回函发到甲方邮箱,盖章签字齐全。
四点,周德望亲自签的说明函也到了。
我把所有文件归档,给苏蔓发了消息。
她回了三个字:“干得漂亮。”
下班前,小陶敲门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知遥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婆婆。”
赵丽琴。
我下楼时,她站在写字楼大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她走过来,把纸袋往我怀里塞。
“这是你给我们家买的东西,都退给你。我们周家不稀罕。”
纸袋里是一些茶叶、丝巾、保健品,都是过节时我送的。
我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赵阿姨,您不用退。送给长辈的东西,我没打算要回来。”
“你少装大方。”她压低声音,“许知遥,你别以为赢了。砚川不要你了,你一个快三十的女人,以后谁要?”
“阿姨,我以后要不要人,不劳您操心。倒是您,回去问问您儿子,林薇要不要他。”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林薇之前结过婚,您知道吗?她前夫是启澜文化的股东,离婚时分走了一半股份。她现在找周砚川,是看上他的人,还是看上砚川科技的渠道?”
赵丽琴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您回去查查林薇的婚姻记录,再问问您儿子,他那十八万,到底是公司周转,还是给林薇填了窟窿。”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她,语气放缓。
“赵阿姨,我尊重您年纪大,有些话我不说难听。但您记住,昨天您让我签的协议,如果我真签了,今天净身出户的就是我。您儿子带着别人飞三亚,我还得替他还债。您觉得,这是福气吗?”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协议……是林薇建议我写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消化这句话。
林薇建议的。
所以从一开始,林薇就在布局。
她先让赵丽琴逼我签协议,再让周砚川转走我的钱,然后趁我退婚,抢我的项目。
一环扣一环。
我回到工作室,给苏蔓打电话。
“帮我查林薇的婚姻记录,越详细越好。”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她不止盯上一个周砚川。”
第五章. 前任的底牌
苏蔓的效率从来不用怀疑。
第二天中午,她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发给我。
林薇,三十一岁,启澜文化项目总监。三年前和启澜股东之一陈昭结婚,一年后离婚。离婚时,陈昭把名下百分之十五的启澜股份转给了她。
但那份股份有对赌协议,林薇必须在三年内为启澜带来不低于八百万的营收,否则股份收回。
今年是最后一年。
“所以她急着抢我的‘云栖里’。”我翻着文件,“因为项目后续运营的视觉合同,预算正好是八百万。”
“还不止。”苏蔓说,“陈昭最近在跟砚川科技谈合作。林薇牵的线。”
我把文件合上。
“她这是两头吃。”
“对。一边用周砚川拿项目,一边用项目跟陈昭续约。周砚川在她眼里,就是个工具。”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苏蔓,你认识陈昭吗?”
“不认识。但我有同事认识他公司的行政。”
“帮我约一下陈昭。不用提林薇,就说知远设计想谈合作。”
“你要干嘛?”
“拆她的局。”
当天下午,陈昭的助理回话,说陈总愿意约在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启澜文化附近的咖啡馆。
我准时到。
陈昭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他见到我,有些意外。
“许总,我们好像没有业务往来。”
“现在没有,以后可能有。”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开门见山。
“陈总,我找您,是因为林薇。”
他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林薇?”
“她正在用‘云栖里’项目跟您续签对赌协议,对吗?”
陈昭放下杯子,看了我几秒。
“许总,你调查我?”
“我调查的是我的项目。有人想抢,我总要知道她为什么抢。”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继续说:“林薇拿不到‘云栖里’的主创身份,因为版权在我手里。她给您的承诺,兑现不了。”
“那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合作。”
陈昭挑眉。
“启澜文化做商业运营,知远设计做视觉内容。‘云栖里’项目如果由我们两家联合承接,比林薇单打独斗更有把握。而且,我听说陈总您一直想拓展设计业务板块,知远有成熟的团队。”
他沉默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响一声。
过了半分钟,陈昭笑了。
“许知遥,你比林薇有意思。”
“怎么说?”
“林薇用感情换利益,你用利益换利益。至少你光明正大。”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让法务准备一下,启澜和知远的合作意向书。”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许总,明天来公司签意向。至于林薇,我会跟她谈。”
“谢谢陈总。”
我起身要走,他叫住我。
“许知遥,提醒你一句。林薇这个人,输不起。你断了她的路,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还有,周砚川今天回来了。他跟林薇一起下的飞机。”
我脚步停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
“你真放得下?”
“陈总,一个凌晨能带着前任飞走的男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工作室的路上,周砚川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声音很疲惫:“知遥,我们见一面。”
“没必要。”
“我回来了。林薇的事,我可以解释。”
“周砚川,你不用解释。你妈已经告诉我了,那份协议是林薇建议的。你转走的十八万,也是给她填窟窿。你从头到尾都在帮她,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遥,我……”
“你什么?你想说你是被林薇骗了?还是想说你对她是真心的?”
“不是。我只是……她跟我说她很难,我一时心软。”
“你一时心软,转走我年终奖。你一时心软,带她飞三亚。你一时心软,发函抢我项目。周砚川,你的心软可真有针对性。”
他声音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了。订婚宴上,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机会就已经用完了。”
“许知遥——”
“周砚川,十八万还了,项目的事也澄清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小陶和几个同事也没走,大家围在会议室讨论“云栖里”的运营方案。
十点多,苏蔓带着烧烤来了。
“庆祝第一阶段胜利。”
大家欢呼。
我坐在角落,吃了一串烤蘑菇。
苏蔓凑过来,小声说:“周砚川在楼下。”
“让他等。”
“他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就继续等。”
我吃完手里的串,又拿了一串。
“苏蔓,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你只是不再当傻子了。”
我笑了笑。
窗外,周砚川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
他没上来。
我也没下去。
第六章. 第二张牌
和启澜文化的合作意向签得很顺利。
陈昭办事利落,两天就敲定了框架。知远设计负责视觉创意,启澜负责商业运营,双方联合承接“云栖里”的后续项目。
签完合同那天,陈昭说了一句话。
“林薇今天辞职了。”
“您批了?”
“批了。对赌协议作废,股份收回。”
我没评价。
陈昭看着我:“许总,你知道林薇为什么输吗?”
“因为她太急。”
“对。她急着抢项目,急着续股份,急着抓周砚川。人一急,就顾不上体面。”
我点头。
“陈总,谢谢您愿意合作。”
“不用谢我。你做出来的东西,值这个价。”
回工作室后,我把合同锁进保险柜。
刚坐下,小陶进来说,有人送东西过来。
一个同城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件,标题写着“知远设计内部调整方案”。
内容有三页。
第一页:建议裁撤设计部三名核心员工,理由是“成本过高”。
第二页:建议将“云栖里”项目移交外部团队,理由是“降低风险”。
第三页:建议许知遥辞去主创设计师职务,转任顾问。
落款是“知远设计股东会”。
但知远设计的股东,只有我一个人。
这份文件是假的。
而且,三页里提到的那三名核心员工,都是这次项目里帮我最多的人。
我把文件拍了照,发给韩律师。
她回得很快:“伪造股东会决议,涉嫌违法。保留原件,查寄件人。”
我查了快递单号,寄件地址是空的,电话也是虚拟号。
苏蔓那边查了监控,送快递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你觉得是谁?”她问。
“林薇走了,周砚川没这个脑子。剩下最恨我的,就是赵丽琴。”
“你婆婆?”
“前婆婆。”
苏蔓啧了一声:“她疯了吗?伪造股东会决议,这是要搞垮你工作室。”
“她不是要搞垮我,她是要吓我。”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她以为我看到这个,会害怕,会主动去找周砚川求和。她不知道,我做项目这些年,最不怕的就是假文件。”
我给韩律师打了电话,让她准备报警材料。
然后,我去了周家。
赵丽琴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周砚川也在。
开门的是周砚川,他看见我,愣住了。
“知遥?”
“你妈在家吗?”
“在。你——”
我绕过他,走进客厅。
赵丽琴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脸色一变。
“你来干什么?”
我把那份假文件放在茶几上。
“赵阿姨,这份东西,是您寄的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同城快递,打印件,内容针对我工作室。您虽然没留名字,但快递单上的字迹,我对比过了,跟您之前给我写的婚礼宾客名单一样。”
她嘴唇抿紧。
周砚川拿起文件看了几页,脸色铁青。
“妈,你疯了?”
“我没疯!”赵丽琴站起来,“我就是吓吓她!谁让她把砚川害成这样?林薇走了,合作没了,公司那边你舅舅天天骂他——”
“所以您就伪造股东会决议?”我看着她,“阿姨,您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她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韩律师的声音传出来:“伪造公司文件,情节严重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造成实际损失,还要承担民事赔偿。”
赵丽琴的脸白了。
“你……你报警了?”
“还没。但这份文件我留着,快递单我留着,监控我也有。您要是再动我工作室一根手指头,我就让韩律师处理。”
周砚川挡在他妈面前。
“许知遥,你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周砚川,是你妈先冲我来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丽琴突然哭了。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么好的姑娘,说不要砚川就不要了。他没了你,公司也不要他了,林薇也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阿姨,他什么都没有,是他自己选的。”
我看着周砚川。
“你妈心疼你,我可以理解。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不让我过得好。”
周砚川低下头。
“知遥,对不起。”
“这句话,你早点说,也许有用。现在,晚了。”
我拿起那份假文件,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赵阿姨,您以前说,女人嫁人要有诚意。我现在告诉您,女人的诚意,不是把自己搭进去。您活了大半辈子,该明白了。”
我离开周家,开车回工作室。
路上,苏蔓打来电话。
“你还好吗?”
“挺好。”
“周砚川什么反应?”
“他道歉了。”
“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但不代表我原谅。”
苏蔓笑了。
“许知遥,你现在说话,刀刀见血。”
“跟人学的。”
“谁?”
“生活。”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里,陈昭发来消息:“‘云栖里’第一期运营方案甲方通过了,下周启动会,你出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工作室群,给所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加薪,全员百分之十五。”
群里瞬间刷屏。
小陶发了十几个表情包。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头像,心里终于暖了。
周砚川以为他飞向三亚是自由。
他不知道,他飞走的那天,我才真正落地。
第七章. 行业酒会
“云栖里”项目拿下年度商业空间设计奖那天,我正在工作室改图纸。
电话是陆平打来的,甲方比我还高兴。
“许总,评审全票通过。下周五颁奖酒会,你们团队务必出席。”
我开了免提,小陶和几个设计师围在旁边,听到消息全蹦了起来。
“知遥姐,我们要上台领奖了!”
“先别高兴太早,把最终版文件再检查一遍。”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个奖,是行业里含金量最高的商业设计奖项。三年前我带着团队第一次报名,连初选都没过。去年进了复选,被刷下来。
今年,终于拿到了。
当天下午,我把获奖消息发到工作室群里,顺手发了个大红包。
小陶回了一句:“知遥姐,周砚川那个前公司是不是也报了名?”
我查了一下入围名单。
砚川科技报的是另一个项目,评审排名第七,没有获奖。
但周砚川会去酒会,因为所有入围公司都收到了邀请。
苏蔓知道后,专门打电话来。
“你去不去?”
“去。这是我的奖,我凭什么躲?”
“周砚川肯定带女伴。”
“他带谁,跟我没关系。”
“林薇呢?她虽然辞职了,但启澜那边的圈子她还有人脉。”
“苏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她笑了:“我这是关心你。酒会礼服定了吗?”
“还没。”
“那我陪你去挑。许知遥,这次你是主角,不能穿得像去开会。”
我被她拉着去了商场,试了七八套,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长裙。
简洁,利落,不露。
苏蔓说好看,我就买了。
酒会在城西的云顶宴会厅。
周五晚上七点,我带着小陶和另外两个核心设计师到场。
签到时,工作人员看到“知远设计”四个字,态度格外热情。
“许总,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小陶在我耳边小声说:“第一排哎,去年我们坐最后一排。”
“别说话,腰挺直。”
我们刚坐下,就看见周砚川进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不是林薇。
那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小陶紧张地看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多看。
周砚川的目光扫过会场,看到我时停了一下。
他低头跟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也看过来。
我移开视线,跟旁边的设计师聊方案。
颁奖环节开始前,是自由交流时间。
我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展板前看入围作品。
身后有人叫我。
“许知遥。”
我回头。
周砚川站在两步之外,女伴已经不见了。
“恭喜你。”他说。
“谢谢。”
“项目我看了,做得很好。”
“本来就是我的。”
他苦笑了一下:“你说话还是这么锋利。”
“有事吗?”
他犹豫了几秒。
“知遥,我妈那份假文件的事,我替她道歉。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你妈知道错了,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别追究了?韩律师那边,能不能撤了?”
我看着他。
“周砚川,你今晚来找我,就是为了替你妈求情?”
“不全是。”他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这双眼睛看着我,说会保护我一辈子。一年前,这双眼睛看着我妈,说会把她当亲妈照顾。半年前,这双眼睛看着协议,说签了就好。
“周砚川,你飞三亚那天,就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那时候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是在我和林薇之间,选了林薇。你转那十八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你发变更函的时候,想的也是她。你唯一想到我的时候,是让我签字。”
他脸色发白。
“人做选择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你的选择,我收到了。”
“知遥——”
“你今晚带的女伴,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同事。”
“你带同事来酒会,不带林薇,是因为林薇走了。如果她还在,你今晚身边站的还是她。”
他无话可说。
我放下杯子。
“周砚川,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再信你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以后见面,点头之交就好。”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他。
颁奖开始后,我上台领了奖。
灯光打在脸上,台下两百多人鼓掌。
我握着奖杯,看着第一排的座位。
小陶在抹眼泪,设计师们在笑。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挤在居民楼里办公。第一个月没接到单子,我给员工发完工资,自己卡里只剩两千块。
那时候我没哭。
现在也不用哭。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谢谢知远设计的每一个人。这个奖,是你们的。”
下台后,陆平找到我。
“许总,恭喜。对了,有个人想认识你。”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气质沉稳,穿着深灰西装。
“这是盛恒集团的副总裁,方正远。他们今年要做新的文创街区,想找设计方。”
方正远递上名片。
“许总,你刚才台上的那句话,我印象深刻。一个老板把功劳全给团队,说明她用的人靠得住。我们项目很大,需要靠得住的团队。”
我接过名片。
“方总,知远随时可以对接。”
“那下周约个时间?”
“可以。”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方正远走后,苏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盛恒集团?那可是大公司。”
“我知道。”
“许知遥,你要发达了。”
“先别高兴,方案还没做呢。”
她搂住我肩膀。
“走,庆功去。今晚我请客。”
“你不是说这个月要省钱?”
“为你花,值。”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团队一起去吃了火锅。
小陶喝多了,举着杯子站起来。
“敬知遥姐!没有你,我们早散了!”
其他人跟着起哄。
我端起茶杯。
“敬我们自己。从今天起,谁也别想拿走我们的东西。”
杯子碰在一起。
火锅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大家的笑脸。
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的团队,我的奖杯,我的路,都在我手里。
第八章. 周家的请帖
酒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周德望来了工作室。
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门。
我把他请进办公室。
他坐下后,打量了一圈。
“工作室比我想的大。”
“小本经营。”
“你太谦虚了。‘云栖里’拿了大奖,盛恒那边也在找你合作。行业里现在谁不知道知远设计?”
“周总,您来找我,不是夸我的吧。”
他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启澜文化那边,林薇走了,陈昭跟你的合作很顺。我听说,你们两家联合承接的项目,下一期预算翻倍了。”
“您消息很灵。”
“我是做生意的,当然关注。”他顿了一下,“知遥,我今天来,是替砚川科技跟你谈合作。”
“什么合作?”
“盛恒那个文创街区,我们想参与。但方总那边,只认你的设计。所以我想搭你的顺风车,负责工程和配套。”
我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周总,砚川科技现在什么情况,我大概知道。周砚川被您停了副总职务,林薇走了,几个大客户也丢了。您来找我合作,是因为您没得选。”
他没否认。
“对,没得选。砚川是我外甥,但我先是个商人。公司再这么耗下去,几百号人得吃饭。”
“您想让我拉一把。”
“互惠互利。你出设计,我出施工和运营,利润五五开。”
“三七。”
他皱眉:“知遥,你太狠了。”
“周总,设计是核心,施工是执行。您自己也说了,方总只认我。三七,我七你三。同意就签,不同意,我找别家。”
他沉默了很久。
“许知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谈生意。”
“因为以前我把自己当周家的人,处处让着。现在我是知远的许知遥,只谈利益。”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明天让法务拟合同。”
我握了他的手。
周德望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砚川要是当初听我的,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们俩不至于此。”
“周总,不是我听不听的问题。是他做了选择。”
“你说得对。”
他走了。
下午,苏蔓发来一张截图。
周家“一家亲”群里,赵丽琴发了一条消息。
“砚川下个月结婚,请大家来喝喜酒。”
配图是一张请帖,新娘名字:林薇。
我放大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苏蔓打来电话。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们又在一起了?”
“林薇辞职了,对赌协议作废了,她没钱没股份。但周砚川手里还有一点周家的资源。两个人凑一块,很正常。”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他们结婚,省得去祸害别人。”
苏蔓大笑。
“许知遥,你现在真是铁石心肠。”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他们的操作,早在我预料之内。”
挂了电话,我给小陶发了消息,让她把“云栖里”的合同收好。
然后我打开盛恒项目的方案文档,开始写第一版框架。
晚上八点,周砚川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结婚了。林薇。”
“恭喜。”
“你……没什么想说的?”
“祝你们幸福。”
他隔了很久才回。
“知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信你,现在我信自己。”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方案。
窗外夜色很深,工作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键盘声很轻,文档一页一页往下翻。
盛恒的项目比“云栖里”大十倍。做下来,知远设计就能从区域工作室变成全国性公司。
我写完了第一版框架,起身倒水。
路过会议室时,我看见墙上挂着今天刚拿回来的奖杯。
旁边是团队合影,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盛恒的方正远发来消息:“许总,下周对接会,能不能带团队来?我想见见你的核心成员。”
我回:“可以。下周三上午十点,知远设计。”
发完消息,我把奖杯摆正,关了会议室的灯。
回工位的路上,我想起赵丽琴在订婚宴上说的那句话。
“女人嫁人,总要拿出点诚意。”
我笑了。
诚意我有很多。
但只给值得的人。
第九章. 婚礼上的问号
周砚川和林薇的婚礼定在城北的瑞庭酒店。
请帖是周德望亲自送到我工作室的。
“知遥,我知道你不想去。但砚川毕竟是我外甥,你要是不来,外面人会说闲话。”
“周总,我去了,闲话更多。”
“那就当是给我个面子。生意场上,场面上的事,你比我懂。”
我没马上答应。
请帖放在桌上,烫金喜字,红底封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周砚川和林薇。
苏蔓看到请帖时,撇了撇嘴。
“他们还真敢请你。”
“周德望不敢不请。我跟盛恒的合作刚签,他现在最怕得罪我。”
“你去吗?”
“去。”
苏蔓瞪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要是不去,外面人会说我放不下。我去了,大大方方祝福,谁也说不出什么。”
“万一他们当场给你难堪呢?”
“他们敢吗?周德望还在跟我合作,林薇现在没股份没资源。他们拿什么给我难堪?”
苏蔓想了想。
“也是。那就去。我陪你。”
婚礼定在周六中午。
我穿了一件浅灰色套装,不抢眼,但也不寒酸。
苏蔓跟我一起,一路上都在念叨。
“要是林薇敢阴阳怪气,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瞪她。”
我笑了。
“苏蔓,你今天来,就是看戏的。别入戏太深。”
酒店宴会厅摆了二十桌,周家亲戚、砚川科技的合作方、林薇那边的人,坐得满满当当。
我们被安排在靠后的一桌,周德望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
“知遥,谢谢你能来。”
“周总客气。”
他压低声音:“今天有什么事,看在合作份上,别太计较。”
“周总,只要没人惹我,我绝不主动惹事。”
他点点头,走了。
婚礼开始,司仪上台,音乐响起。
周砚川穿白色西装,站在台侧。林薇穿婚纱,挽着一位长辈的手,慢慢走上红毯。
她笑得很甜,路过我们这桌时,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环节,司仪问周砚川。
“周砚川先生,你愿意娶林薇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直到永远?”
周砚川看着林薇。
“我愿意。”
司仪又问林薇。
“林薇女士,你愿意嫁给周砚川先生吗?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直到永远?”
林薇微笑。
“我愿——”
她的话没说完。
宴会厅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德望站起来。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走到台前,把文件夹打开。
“我叫陈昭,启澜文化股东。我来,是想问林薇女士一个问题。”
林薇的脸唰地白了。
周砚川皱眉:“陈总,今天是我婚礼,有什么事改天说。”
“改天?”陈昭笑了一下,“周总,你问问你身边这位新娘,她跟我离婚的时候,签过什么协议。”
全场安静。
林薇抓着捧花,指节发白。
“陈昭,你出去。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你拿了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答应三年内做满八百万营收。结果呢?你辞职了,对赌作废,股份收回。但你从公司挪走的那笔钱呢?”
周砚川愣住了。
“什么钱?”
陈昭把文件夹里的流水单抽出来。
“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林薇以项目预付款名义,从启澜文化转走三百二十万。其中一百八十万,转入了你周砚川的个人账户。”
全场哗然。
周德望脸色铁青,快步上台。
“砚川,他说的是真的?”
周砚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舅舅,我——”
“你什么?你拿了她多少钱?”
周砚川说不出话。
林薇把捧花往地上一扔。
“陈昭,你血口喷人!那笔钱是公司正常业务支出!”
“正常支出?”陈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你签字的转账单。预付款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是你表弟。你表弟现在人在哪儿?要不要我打电话叫他来对质?”
林薇后退一步,婚纱踩在脚底下,差点摔倒。
周砚川扶住她,脸色难看。
“薇薇,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听他胡说——”
“我只问你,那笔钱,是不是真的?”
林薇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德望深吸一口气。
“陈总,今天是我周家办事。有什么事,我们到后面谈。别在台上闹。”
陈昭把文件夹合上。
“周董事长,我给您面子。但这件事,您得给我个交代。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薇跟我结婚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她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后来我才知道,她第一任丈夫给她留了一笔债。她用我公司的钱,填了那笔债。”
周德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林薇身上。
林薇终于撑不住,跌坐在台上。
周砚川站在旁边,像被人抽了魂。
宴会厅里乱成一团。
周家亲戚交头接耳,林薇那边的人开始悄悄往外走。
苏蔓小声说:“我的天。”
我看着台上那两个人。
周砚川低着头,肩膀在抖。林薇捂着脸,婚纱铺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纸。
我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可怜。
只是觉得,该结束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周德望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知遥,你——”
“周总,我先走了。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您没什么可抱歉的。您外甥选的人,您外甥自己承担。”
我往外走,苏蔓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
周砚川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转过身,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苏蔓站在旁边。
“许知遥,你刚才真帅。”
“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帅。”
我笑了笑。
“走吧,下午还有个方案会。”
“你真是——刚看完前男友的婚礼闹剧,转头就去开会?”
“不然呢?我又不是来闹婚礼的,我是来送祝福的。祝福送到了,该干嘛干嘛。”
苏蔓摇头,但笑着跟上我。
我们上了车。
后视镜里,瑞庭酒店的招牌越来越远。
第十章. 知远的路
盛恒集团的文创街区项目,在两个月后正式启动。
签约那天,方正远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许总,这个项目总投资两个亿,设计费一千二百万。周期一年半,你有信心吗?”
“方总,我团队去年做‘云栖里’的时候,预算只有三百万。一年半之后,您验收就行。”
他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种说话不绕弯的。”
签约仪式上,来了不少行业媒体。
记者问我:“许总,知远设计从一个小工作室到承接两亿级项目的设计方,只用了三年。您觉得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
“没什么秘诀。就是把自己的东西看紧一点,别让人随便拿走。”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晚,行业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知远设计许知遥:三年从居民楼到两亿项目》。
苏蔓把链接转给我。
“你现在是名人了。”
“别取笑我。”
“真的,你看评论区。”
我点开,评论里有人问:“这个许知遥是不是周砚川的前女友?就是那个订婚宴上退婚的?”
下面有人回:“是她。周砚川上个月离婚了,林薇被启澜追债,周家也跟她断了关系。周砚川现在在砚川科技做普通职员。”
“活该。”
“许总太飒了。”
我关掉页面。
周砚川离婚的事,我一周前就知道了。
是周德望告诉我的。
他打电话来,语气疲惫。
“知遥,砚川和林薇离了。林薇被启澜追债,周家替她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让她自己担。砚川从副总降成了普通职员。”
“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周总,我跟您合作,是因为项目合适。周砚川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遥,你变了好多。”
“人总要变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方案。
工作室现在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两层,七十多人。
小陶升了设计主管,带着一个十人团队。
原来的老员工都还在,去年加薪之后,没人提过离职。
十月底,我妈生日。
我提前订了餐厅,请了苏蔓和几个老朋友。
我妈穿了我给她买的新外套,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遥遥,你现在忙成这样,还记着妈生日。”
“妈,您说什么呢。再忙也得陪您过生日。”
苏蔓在旁边起哄:“阿姨,您不知道,知遥现在是大老板了。盛恒那个项目,光设计费就上千万。”
我妈吓了一跳。
“那么多?”
“妈,别听苏蔓夸张。项目大,团队也大,成本高。”
“那也厉害。”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
“妈,您高兴就行。”
吃完饭,我送我妈回家。
路上她问我:“遥遥,你以后还找吗?”
“找什么?”
“对象。”
我想了想。
“随缘吧。遇到合适的再说。”
“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妈,我不辛苦。我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
她拍拍我的手。
“那就好。妈相信你。”
送完我妈,我开车回工作室。
晚上十点,办公楼大部分灯都灭了。
知远设计那一层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小陶和几个设计师还在改盛恒的方案。
“你们怎么还没走?”
“知遥姐,最后一版,改完就走。”
我走过去看了看屏幕。
方案做得很好,细节扎实,比“云栖里”那版成熟了不止一个台阶。
“明天再改吧,太晚了。”
“马上就好。”
我给他们点了外卖,坐在旁边等。
半小时后,方案改完,大家收拾东西下班。
小陶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知遥姐,跟着你干,真好。”
我笑了。
“快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人都走了,工作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桌上摆着两个奖杯,一个是“云栖里”的年度设计奖,一个是上个月拿的行业新锐奖。
旁边是团队合影,七十多个人,挤了三排,笑得乱七八糟。
我拿起手机,翻到三年前的第一张团队照。
那时候只有四个人,站在居民楼楼下,背景是一辆破面包车。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下。
是方正远发来的消息:“许总,盛恒项目第一笔款已到账。期待合作。”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带。
三年前,我在订婚宴上被逼着签协议。
两年半前,周砚川凌晨飞三亚,转走我十八万。
一年前,林薇抢我项目,赵丽琴伪造股东决议。
现在,周砚川离了婚,做着普通职员。林薇被追债,周家跟她断了关系。赵丽琴再没来找过我。
而我,有了七十人的团队,两个行业奖杯,一个两亿项目的设计合同。
我妈身体健康,苏蔓还在身边,小陶他们一个都没走。
挺好的。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
走出工作室时,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来。
我按下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跳上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看了一眼知远设计的门牌。
金属字,白底黑字,简洁利落。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轿厢壁上,想起赵丽琴在订婚宴上说的那句话。
“女人嫁人,总要拿出点诚意。”
我拿出过诚意。
现在,我把诚意留给了自己。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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