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前阵子出了件荒唐事,半夜男人出去喝酒女人一个人在家睡觉。那个女人就是我,男人是我家刘大勇。事情过去两个月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大勇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还能想起那天夜里他跪在我面前抽自己嘴巴子的样子。我们家住在村东头,背后是山坡,前面一条土路,隔老远才有人家。大勇在镇上的修车铺干活,我原来也在镇上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回家种地,顺便照看院子。我们结婚五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怀了两次都没留住,后来也看淡了,说先过好日子再说。
大勇这人,论干活是一把好手,修车铺老板夸他实在,十里八村有人车坏在半路,一个电话他就去。可他就是有个毛病,爱喝酒。不是在家里喝,是跟外头那帮朋友喝。栓子、三胖、二黑,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隔三岔五就凑一起,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支张桌子,弄几瓶啤酒,一喝就到半夜。我跟他吵过闹过,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以后再不喝了!”可撑不了三天,又有人来喊,他又嘿嘿笑着出去。我气得把门反锁,他在门外喊破嗓子也不开,最后他就去婆婆家睡。第二天回来给我买早点,一口一个媳妇儿,我又拿他没办法。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傍晚黑得晚。大勇刚下班回来,汗衫都没换,栓子就骑着摩托车在门口按喇叭,喊他“出来聊会儿天”。大勇看了我一眼,我故意没理他,端着碗进了厨房。他扒拉了几口饭,还是撂下筷子出去了,说“就喝两杯,一会儿就回来”。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跨上栓子的摩托车后座,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那辆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落。晚饭我一个人吃,饭菜在嘴里嚼不出味道。我收拾完碗筷,洗了澡,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想赶走屋子里的冷清。看到十点,没什么好看的,关了电视上床。躺下前我又给大勇发了个微信:“早点回来。”他没回。我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阵风吹过,影子晃啊晃的,像个人影。我骂自己胆小,又把窗帘拉严实。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我是被一声响动惊醒的。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踢到了堂屋门口放的那个铁皮桶。我一下睁开眼睛,心开始狂跳。我摸到手机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大勇还没回来。我屏住呼吸,听见院子里真有脚步声,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不是大勇,大勇喝多了走路步子很沉,而且他每次回来都要咳嗽一声,生怕我不知道他回来了。这个脚步声又轻又碎,像怕踩着什么似的。
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第一反应是给大勇打电话,拨出去,号码还没跳出来就听到“关机”的提示音。我又给隔壁二婶家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那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脑子却特别清醒。我想到院里有一把铁锹,靠在堂屋门后面,但我不敢出去。我想到卧室门后面有一根擀面杖,是我妈从娘家带来的,实木的,胳膊那么粗。我光着脚下了床,摸索着拿到那根擀面杖,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堂屋门外。我听见有人用手推门板,推了两下,门是反锁的,推不开。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妈的,锁了。”那声音很陌生,不是村里任何人。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涌到头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外面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咚咚咚地往院子西边跑。我一把拉开堂屋门,月光下我看见一个黑影正往墙头上爬,那身影又瘦又小,动作很笨,第一次没爬上去,又蹬了一下脚,才翻上墙。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裤腿好像被墙头的一块碎玻璃刮住了,整个人哎呀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墙外。
我冲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跑到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人影了。我扯着嗓子喊:“抓贼啊!有贼啊!”夜里的村庄静得出奇,我的声音像是被吸进了黑窟窿里,只惊起几只狗叫。我又喊了几声,才看见二婶家二楼的灯亮了,二婶隔着窗户问:“谁啊?咋了?”我说:“二婶,我家进贼了!”二婶赶紧喊她儿子小磊起来,又打了村支书的电话。不多会儿,村里来了七八个人,都拿着手电筒,在院子前后照了一圈。有人发现墙根下有一只迷彩胶鞋,还有几道黄泥印子,一看就是人翻墙时留下的。
天亮后,镇上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做了笔录,又四处看了看。民警说,这像是熟手作案的苗头,专门挑男人不在家的院落下手,让我以后晚上把门窗锁好,有条件就装个监控。警察走后,村里人围在我家门口议论,有人问我:“大勇呢?”我说:“不知道。”二婶叹了口气:“男人家真是靠不住,自己老婆一个人在家,他还喝得没影了。”
中午大勇才回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红着。他进门看见门口围着一堆人,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我坐在门槛上,脸色顿时变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他跟进屋,拉住我的胳膊:“秀兰,咋了?你咋哭过?”我甩开他,把手机里拍的院墙照片举到他面前:“你看看,昨晚有人翻咱们家墙头了。”大勇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没事吧?伤着没有?”我说:“我要是有事,你现在还能看见我?”他脚下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他跟我说,昨晚跟栓子他们喝完酒,又去了邻镇的烧烤摊,喝到凌晨,手机没电了,就住在栓子家。他说他以为我早就睡了,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脸:“我不是人,我混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恨,可心里也是真的凉了。这些年他喝酒,我都忍了,可昨天晚上那一遭,让我彻底想明白了:指望他半夜醒来护着我,不如指望门锁结实。我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我妈看我的脸色,知道出了事,问我,我还没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爸听完,气得要去找大勇,被我拉住了。
大勇来我家赔罪,来了三次。第一次,他站在院门外,我爸没让他进门,隔着门骂了他一顿。第二次,他买了好几袋水果和牛奶,放在门口,没敢进来。第三次是下着雨,他从下午等到天黑,站在院子里,雨把他浇透了。我坐在屋里,看着他的影子贴在窗户玻璃上,心里又酸又疼。我妈说:“他这人就是爱喝酒,别的毛病没有,你给他个机会。”我说:“我给过多少次机会了?”我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给他递了把伞,让他回去。他接过伞,没有走,在雨里对我说:“秀兰,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站在这儿。”我说:“你爱站就站。”转身进了屋。他真就在雨里站了大半夜,后来还是我爸看不过去,把他拽了进来,让他换了身干衣服,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给我爸我妈鞠了个躬,说他从今天起戒酒,再喝一次,他就净身出户。
说实话,我不太信。可后来,他真就变了。他把手机里那些酒友的群都退了,栓子再来喊他,他挥挥手说不去。他把工地下班后的时间都耗在家里,修房顶、砌院墙、装摄像头,还学着做饭。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卧室里打呼噜,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秀兰,以后我都在家。”我鼻子一酸,把手抽回来,心里却像被什么融化了。
又过了半个月,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小偷抓到了。我和大勇一起去认人。到了派出所,民警指着一个二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年轻人说,就是他,邻村的,叫马强,是个惯偷,专门趁夜里男人不在家,翻墙偷东西。马强蹲在地上,垂着头,看见我和大勇,忽然抬起头说:“你就是那天那个拿擀面杖追我的女人吧?我那天倒了大霉,翻墙的时候被玻璃划了腿,崴了脚,跑出去没多远就蹲在地上疼得动不了,后来去小诊所包扎,被人看见了,报了警。”民警也笑了:“他交代,踩点的时候看见好几家男人出去喝酒,就你们家院子最偏,他以为屋里就你一个女人,好下手,结果被你一嗓子吓得屁滚尿流。”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成了笑话。“刘大勇家媳妇一根擀面杖吓跑了贼”“贼偷东西反被摔成瘸子”之类的说法,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村里人见了大勇,都拿他开玩笑:“大勇,以后还敢半夜出去喝酒不?你媳妇在家都比你能打架。”大勇就嘿嘿地笑,也不生气,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但笑归笑,村里有几个女人私下里跟我说,她们家男人也经常半夜出去喝酒,她们一个人在家也怕,只是没说出口。后来村干部组织开了一次院坝会,说了这件事,定了一条规矩:晚上十点以后,家里男人出门得在村里微信群里说一声,出门的必须结伴,不许单独把女人和孩子扔在家里。村里还成立了巡逻队,每夜两个人巡逻,大勇第一个报了名。
如今两个月过去了,大勇真的没再喝过一口酒。他晚上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巡逻,偶尔出去买东西,也会提前告诉我。我们家的日子比以前踏实多了。前几天,他跟我说:“秀兰,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一个人在家,我却在外面喝得不省人事。要是你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件事,说起来荒唐,可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里的安全感,不是靠一把锁、一根擀面杖挣来的,而是靠两个人都在。男人半夜出门喝酒,女人一个人在家睡觉,听上去只是小事,但小事下面藏着的是在乎不在乎。好在,我们村的男人都懂了,我的大勇也懂了。
现在每天晚上,我关上堂屋门,看见大勇坐在沙发上等我,我就觉得特别安心。有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个翻墙的马强,想起他蹲在派出所里的狼狈样。说来也怪,我竟然有点感激他。要不是他那夜来这么一出,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勇心里有多在乎我,我们村的男人也不知道,他们每天丢在家里的女人,心里有多害怕。
这就是我们村前阵子的那件荒唐事。荒唐归荒唐,日子却因为它,往好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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