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姑娘阿香跟我做了三年同学,头一回听她喊天呐,是前年冬天她第一次坐上澜沧号动车,她扒着车窗看外面的山一路往后跑,扭头跟我说,在我们国家难如登天的事,在这个国家简单得像顺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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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难如登天,就是回家,阿香家在琅勃拉邦,古都,湄公河边上,她在昆明读大学那几年,回家的念头一年一年攒着,人却回不去,先飞曼谷再转万象,或者坐两天大巴,万象到琅勃拉邦三百多公里山路,小车要开近六个钟头,大巴得八九个钟头,山高路险,雨季动不动塌方,她妈总叮嘱她天黑前务必到,2021年12月,修了11年的中老铁路通车,磨丁到万象最快三个多钟头,琅勃拉邦有了站,她从昆明坐动车转回家,二等座一百八十五块,两个来钟头就到,到家那晚她妈做了糯米饭,一桌人没人动筷,她妈先红了眼圈。
第二条让她感慨的是过日子的琐事,在万象,买袋米要揣一把皱巴巴的基普纸币,站在摊子前等找零,寄个包裹去乡下亲戚家,半个多月才能到,在昆明,她学着用手机,菜市场、地铁、寄快递,一点一点把这些过成了习惯,她说这些东西说不出哪儿神,就是日子过起来顺。
阿香的爸爸上车先摸座位下的插口,发现手机真能充上电,又抬头看屏幕上老挝文、中文、英文三样字排在一起,老爷子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说这条路是咱们国家头一条这样的路,动车叫澜沧号,红蓝白三色,是老挝国旗的颜色,名字里那两个字,一头是老挝的古国,一头是流进中国的那条江。
我后来才明白阿香那句天呐的分量,难如登天的从来不是山,是翻过山要花的时间、票钱和担惊受怕,中老铁路一千多公里,修了11年,穿隧道过大桥,把万象到琅勃拉邦从八九个钟头压到两个钟头,把一个被群山锁在内陆的国度,跟一片大路网连在了一起,老挝人自己说,这叫变陆锁国为陆联国,听着像口号,落到阿香家,就是一张一百八十五块的车票。
阿香今年毕业了,她没急着走,报名考了铁路方面的培训班,她说万象站一年比一年忙,会中文懂铁路的人手缺,她想在站里做事,看着一趟一趟的动车进出,教老乡们买票上车,她那些乡邻坐了一辈子船和破大巴,头一回有人告诉大伙,去万象上午走下午到。
说到底,了不起的不是把人送上月亮,是让一个姑娘回趟家不用再赌上两天两夜,路通了,家就近了,这事,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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