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汪：村镇银行在中国金融发展中的六大历史贡献

作者：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

村镇银行是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在农村地区设立、主要为当地农民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提供金融服务的银行业金融机构。2006年12月，原银监会发布《关于调整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更好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按"低门槛、严监管"原则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准入；2007年3月1日，全国首家村镇银行——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开业，其发放的第一笔4000元养猪贷款，成为中国农村金融史上的标志性事件。此后，2009年《新型农村金融机构2009—2011年总体工作安排》计划三年设立1027家，2012年至2017年间每年新设100家至200家，机构数量快速扩张。

村镇银行最低注册资本此前仅100万元-300万元，远低于农商行的5000万元和普通商业银行的10亿元。到2021年末，全国村镇银行达1651家的历史峰值，占全国银行业法人机构总数近四成，成为数量最多的银行业金融机构。近二十年间，这一群体走过了"填补空白—快速扩张—风险暴露—整合提质"的完整周期，当前全行业已进入以兼并重组为主的整合阶段。机构形态在变，但村镇银行在中国金融发展中的六大历史作用，已经沉淀为中国农村金融体系演进中不可忽视的制度遗产。

一、作用之一：填补县域金融空白的"补位者"

村镇银行诞生的直接背景，是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国有大行大规模撤并县域网点，撤销了数万个县级以下营业机构，农村地区网点覆盖率低、金融供给不足、竞争不充分，城乡金融二元结构特征明显。村镇银行以"低门槛、本土化、轻运营"的优势落地乡镇，把服务窗口开到了大行不愿去、农信社覆盖薄弱的地方。从布局看，村镇银行显著向中西部倾斜，中西部机构占比一度达到65%，体现了"补空白"而非"锦上添花"的政策导向。鼎盛时期，村镇银行与农商行、农信社、农合行并称服务"三农"的"四大金刚"，成为农村金融体系中最贴近基层的"毛细血管"。

在服务网络下沉的做法上，各家机构各有创新。中银富登的答案是"集团化批量布局"：截至2026年6月末在中国银行体系内设立134家村镇银行、下设185家乡镇支行，覆盖22个省（区、市），以标准化、批量化方式把机构铺到县域末梢。广西南宁武鸣漓江村镇银行的答案是"服务站替代网点"：以8个实体网点加122个村级乡村振兴服务站覆盖武鸣区13个乡镇，服务站由村委会场地改造、配移动终端和专职联络员，农户"以前去镇上网点骑车要40分钟，现在走5分钟就到"。江西修水九银村镇银行作为江西省第一家村镇银行，从2007年创立之初的单一网点、10名员工，发展为5家物理网点加9个乡村振兴金融服务站，每站入驻1至2名员工，把服务送到农户身边。三种做法殊途同归，机构可以小、可以少，但服务必须到。

二、作用之二：提升农户与小微信贷可得性的"普惠供给者"

村镇银行的核心贡献，是把信贷服务送到传统银行体系难以覆盖的长尾客群。头部与特色机构的数据足以说明问题：中银富登截至2026年6月末服务客户530.80万户，贷款余额904.90亿元，户均贷款仅19.51万元，农户和小微贷款占比93.78%，不良率1.87%、拨备覆盖率174.26%；其2025年末资产总额1044.55亿元，全年净利润2.12亿元，证明"小额分散"同样可以商业可持续。湖南石门沪农商村镇银行2025年末涉农贷款占全部贷款的97%，农户和小微贷款合计占比98.16%，堪称"纯度"最高的支农支小样本。

浙江泰隆商业银行主发起的泰隆系村镇银行，则是城商行小微技术整体输出的代表。截至2025年6月末，13家泰隆系村镇银行总资产190.72亿元、贷款余额144.21亿元、有效贷款客户4.96万户，户均仅约29万元；农户和小微企业贷款占比超过90%，100万元（含）以下贷款客户数占比94.57%、余额占比66.15%，500万元以下贷款余额占比超过99%。其特色做法直击小微"短小频急"：主推"信用+道义贷款"，以借款人品行和乡邻口碑作为授信依据，从制度上废除对抵押物的依赖，同时辅以"随贷随还循环贷款"匹配小微资金"潮汐式"周转。

浙江长兴联合村镇银行走出了"小而精、小而美"的客户深耕之路：组织368场"夜拓走访"深入2.5万户农户及商户家中精准对接需求，一年新增贷款12亿元、惠及1387户贷款新客；创新"联合e贷"以"线上获客+线下尽调"模式提升服务效率，客户经理化身"金融片儿警"，走村入户像熟悉家人一样掌握村情民意与产业动态，既拉近了与群众的距离，也带动储蓄日均增长8.37亿元、存款有效户净增3240户。广东三水珠江村镇银行则展示了小微信贷效率的极限：当地一家订单断崖式下滑的自动化设备小微企业，从客户经理上门收集资料到完成申请、受理、调查、审批、放款全流程仅用24小时、获授信150万元，生产线得以迅速重启。

三、作用之三：激活农村金融市场竞争的"鲶鱼"

在村镇银行进入之前，多数县域信贷市场是农信社"一社独大"的卖方市场，利率定价高、服务姿态被动。村镇银行的进入产生了明显的"鲶鱼效应"：倒逼农商行、农信社和大行县域支行从"坐等客户上门"转向"主动下乡营销"，下调贷款利率、简化审批流程、延长服务时间。

村镇银行自身创造的竞争"武器"也值得剖析。兴福村镇银行把"整村授信"做成体系化打法：以行政村为基本服务单元，用"铁脚板+小平板"组合送贷上门，独创"1314"标准展业模式和"建档、走访、预授信、开卡、尝试提款、培育有效户、跟踪回访"的"富民强村七步曲"全流程管理，并搭建"兴福地图""整村授信3.0平台"数字化载体。截至2025年6月末，兴福系31家村镇银行200多个网点中90%以上设在镇村、1500多名员工一半以上配置在一线；服务范围内8390个村中授信村达3825个，授信户数超24万户，贷款余额434亿元、累计支持信贷客户超26.5万户，70%以上为涉农贷款。批量预授信把逐户谈判的零售业务变成批发业务，成本和利率同时下降，直接拉低了区域农户融资价格中枢。南宁武鸣漓江村镇银行则用"效率"破局：依托农户信用数据库，将3000元至30万元小额贷款审批压缩至平均8小时、最快2小时放款。这些做法很快被同业模仿推广——整村授信、移动办贷如今已成县域标配，其首创者正是一线村镇银行。可以说，村镇银行以自身存在改变了县域金融的竞争生态，其外溢价值远超其自身资产规模。

四、作用之四：留存县域资金的"蓄水池"与乡村振兴的金融生力军

长期以来，县域资金通过大行体系"虹吸"外流是农村金融的痼疾。村镇银行坚持"取之于当地、用之于当地"，吸收的存款基本留在县域投放，客观上起到减缓资金外流、涵养县域金融生态的作用。

特色机构的乡村深耕做法尤具启发性。南宁武鸣漓江村镇银行有"五小"模式——小银行、小客户、小额度、小团队、小服务，并创造三个"90%"：员工90%来自本地、网点90%设在乡镇、利润90%反哺三农；截至2025年4月末，累计发放助农贷款9.87亿元、占相关业务64.83%，贷款户数从2019年末的3885户增至5598户；通过"乡村振兴贷+科技特派员"模式支持沃柑基地数字化改造，2024年发放柑橘产业链贷款2.1亿元，支持37家合作社、218个家庭农场，带动武鸣沃柑年产值突破80亿元。成都龙泉驿稠州村镇银行的做法是"陪伴式产业金融"：针对南山村枇杷产业推行整村授信，为300多户种植户建立信用档案、签约200多户，服务从资金注入延伸到技术培训、产销对接，助推该村枇杷产业园年产值突破1000万元。浙江诸暨联合村镇银行把"枫桥经验"移植到金融领域：党员客户经理每周至少2天驻村办公，建立"驻村时长+问题解决率+群众满意度"三维考核，2025年驻村服务4800余次、解决问题820余个；针对应店街镇丰周村农家乐产业，提供3000万元整体授信，首批30户经营户1000万元贷款仅用5个工作日发放到位。三家机构做法各异，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金融供给真正嵌进乡土社会的运行肌理。

五、作用之五：民间资本有序进入银行业的"股权多元化试验田"

村镇银行按"投资多元、种类多样、治理灵活、服务高效"原则设计，向境内外银行资本和民间资本开放。据华安证券此前对1631家村镇银行的统计，地方国有企业发起802家、民营企业发起724家、中央国有企业发起92家，民营资本占比约四成。这一试验为民间资本提供了分享农村金融成长、学习银行经营的合规平台，也培养了大批熟悉县域信贷的金融人才。

其反面教训同样推动了制度演进：部分民营股东"只出资不管理"、股权代持、关联交易不规范等问题，在2022年个别村镇银行风险事件中集中暴露，直接促使2026年4月金融监管总局《农村中小银行机构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将村镇银行主发起人最低持股比例由15%大幅提升至51%，以控股纽带压实主发起行责任。而优秀主发起行早已用行动验证了"控股+实质管理"的价值：以福建福清泰隆村镇银行为例，主发起行泰隆银行的持股比例从设立初期的61%经2023年、2024年多轮受让升至75%，2025年末再受让福建江侨农业科技所持5%股权后达到85%；同时对村行经营坚持"不缺位、不越位"，赋予其独立自主经营权。增持股权是"负责任"，放手经营是"懂放权"——这一收一放，正是主发起行制度最理想的运行状态，也为51%新规提供了鲜活注脚。

六、作用之六：中小金融机构改革的"制度试验田"与风险借鉴

村镇银行近二十年的完整生命周期，为中国中小金融机构改革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制度样本。正面经验集中于三类制度与模式创新。

其一是经营组织模式的突破——兴福村镇银行获准成为全国首家"投资管理型村镇银行"，经营范围专营对村镇银行的收购与投资管理，开创了"总部管理多县小法人"的专业化集团化运营先河。这一模式的提质效果有数据为证：兴福系整合的珠海香洲、连云港赣榆、海南文昌、琼海四家机构，截至2025年末，贷款户数由3145户增至7530户，户均贷款由60万元降至25万元，经营由亏转盈，资本充足率、不良率、拨备覆盖率全面回归健康区间。它证明县域小法人不必"各自为战"，也可以通过专业母体实现"批量的好"。

其二是产业链产品创新——围绕本地特色产业"一县一品"定制产品，是特色机构最鲜明的标签。浙江稠州商业银行系的村镇银行以产业链定制见长：重庆忠县围绕柑橘产业配套开发"种植贷""加工贷""经销贷"，累计支持23个重点项目、30多家产业链主体，带动6.67万户果农年增收1.5万元；云南安宁针对鲜花产业推出无抵押"鲜花贷"，甚至在花田搭起直播间帮花农卖花。湖南醴陵沪农商村镇银行围绕本地"陶瓷+烟花+现代农业"格局，推出"惠兴贷""惠福贷""惠捷贷"等产品，覆盖陶瓷作坊、烟花加工等10余个本地特色行业，将90%以上信贷资源倾斜至县域及农村市场，并组建5支"普惠金融服务队"、客户经理每周至少3天走村串户。兴福系则累计开发"黄瓜贷""菌菇贷""养殖贷""民宿贷"等50余款特色信贷产品：云南元谋黄瓜种植户手机申请"黄瓜贷"，10万元资金即时到账；海南沿海"养殖贷"助力300多户水产养殖户增产增收。江西玉山三清山村镇银行展示了文化治理的力量：以"奋斗者精神"为内核构建"一核五面"文化体系，其中"廉小美"信贷文化强调廉洁放贷、小额分散、精准滴灌，"广多黏"社区文化推动服务从"坐商"向"行商"转型；截至2025年9月末，该行资产规模突破70亿元、存贷款总规模突破100亿元、服务客户超10万户。

其三是数字技术与授信方式的下沉——安徽谯城湖商村镇银行推出移动营销平台系统，批量采集农户信息、提前审批授信额度，实现"无感授信、有感用信"，并联合村委会组建"金融联络员+村干部"服务小组，让村民足不出户完成授信；江苏东台稠州村镇银行依托主发起行"移动展业"平台实现贷款全流程线上化，审批压缩至2个工作日以内，连续4年跻身全国百强。安徽霍山联合村镇银行则成立"乡村振兴金融服务室"，集金融服务、便民服务、综合服务三平台于一体，打通"最后一公里"。

反面镜鉴同样深刻：单家规模小、负债成本高、抗风险能力先天不足，独立小法人治理成本高，股权分散可致风险失控——这些教训与上述正面经验一道，共同塑造了当前村镇银行改革框架。

总之，归纳中银富登、兴福系、泰隆系等特色机构的做法，可以提炼出四条共性经验：一是坚守定位不动摇——户均多控制在16万至40万元、农户小微占比超过九成，以"小"立身而非垒大户，长兴联合一年夜拓走访2.5万户、新增惠及1387户贷款新客，中银富登户均不足20万元、涉农小微占比超九成即是明证。二是母体赋能要实质——从股权控股到风控输出再到平台整合，主发起行的专业能力决定村镇银行的经营上限。三是服务下沉靠组织——村级服务站、金融顾问驻村、整村授信、移动办贷，用组织和人力下沉替代物理网点扩张，兴福系九成网点在镇村、武鸣漓江122个服务站进村即是典型。四是商业可持续靠技术——批量预授信、产业链定制产品、移动展业平台，把小微金融的高成本摊薄到可承受，最快2小时放款与5个工作日整村批量发放，让"小额"不再是"低效"的代名词。

村镇银行的历史贡献，在于把正规金融服务下沉到了大行不愿去、农信社顾不好的"最后一公里"，并以其存在改变了县域金融的竞争生态。其经验与教训，则沉淀为中小金融机构改革的制度基础。特色机构已经证明，只要定位坚守、赋能到位，小法人完全可以实现"小而美"。真正的考验在于，无论机构形态如何调整，"法人可以整合，服务不能留白"——县域信贷覆盖率、农户贷款可得性、乡镇服务可触达率能否持续提升，将决定这一制度的最终成色。

（数据来源说明：本文数据主要来自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相关披露、中国银行2026年半年报、各村镇银行及其主发起行官网与年度信息披露报告，以及新华网、农民日报、中国金融新闻网、中国农网、中国金融信息网、中国网等媒体公开报道，报道时点已在文中逐一标注。长兴联合数据截至2025年11月披露口径、武鸣漓江数据截至2025年4月末、三水珠江数据为2022年至2023年披露口径、诸暨联合数据截至2025年末、玉山三清山数据截至2025年9月末、醴陵沪农商与稠州系数据为2025年至2026年披露口径；兴福系部分数据来自主发起行披露及媒体援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