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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很多中小学家长来说,过去的这个十一假期是从“打印”开始的。
广东珠海一位妈妈先给四年级的女儿打印学校布置的数学乘法题,又给一年级儿子打印英语字帖:三四十页彩色资料印好、摊开,她拍照发到社交平台,自嘲“国庆第一天,打印机就干冒烟了”。
江西一位妈妈给四年级的大女儿打印了60多张语数英资料,孩子还要完成两篇作文和一张手抄报。她忍不住抱怨,“这哪里是给孩子布置的假期作业,简直是给家长的重担!”
这样的场景并非假期限定。近两年,重庆、陕西、山西、江苏等多地家长发现,孩子的日常作业正从练习册变成“片片纸”,家长们自嘲,中小学教育进入“全民打印时代”——老师把PDF发到班级群,平时一晚几页到几十页不等。有家长曾在暑假一次打印200页作业,清空两包A4纸。
学校里的教辅、练习册接连“消失”了。去年5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通知,将2025年定为基础教育“规范管理提升年”,违规征订教辅、强制或变相强制购买被列入重点整治。
当练习册被“挡”在校门外,教学需求却依旧存在。学生被要求减负的过程中,负担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
文丨解亦鸿 柳雨凡
编辑丨王一然
每周一到周五,李迈的闹钟通常在6点50准时响起,他洗漱后下楼买早餐,7点10分叫醒老大,7点半催他坐下吃早饭,趁这个空档,再去叫醒上幼儿园的老二。7点50,爷仨出门,先送小学的,再送幼儿园,两处离得不远,500米,正好顺路,送完掉头去上班。
妻子在郑州一所郊区学校当语文老师,早上7点半前就要到校,晚上也要7点多才进家门,来不及管孩子。39岁的李迈跟朋友合伙创业,时间更自由,老二上幼儿园后,孩子奶奶“卸任”回老家,接送、买菜、做饭,基本都落在李迈身上。
大概两年前,老大上三年级开始,李迈规律的生活里多了一台打印机。作业从练习册变成PDF,现在,工作日每天回到家,李迈的第一件事不再是进厨房,而是先启动打印机。
老师说,不方便打印就对照题目,把答案写纸上,可李迈“不想让孩子一直盯着电子屏幕”。闹钟之外,家里又多了与孩子有关的声响,印刷嗡嗡声,每到月初,李迈还会囤上一包新的A4纸。
李迈也渐渐摸清了一些打印作业的规律:通常在白天,三科主科的PDF会轮着发来,语文两张,数学三张,英语一张。偶尔再加一张科学。老师们的习惯不同,语文和科学一下课就发,数学和英语要等到放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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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迈给儿子打印的作业。讲述者供图
像李迈一样,家长们的每日“指令”接收渠道繁杂,钉钉群、微信班级群、学校行政群、公众号推送、辅导班……深圳一位小学生的妈妈在互联网公司工作,习惯接收碎片化信息,还是觉得“注意力非常分散,打印作业很痛苦”。但没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老师发作业的时间不固定,“怕孩子在学校被找麻烦,都得反复核对。”
指令有时上午九点多就开始发布。在北方某一线城市,一位初三男孩的妈妈刚到公司,就接到今日指令:“请大家打印一下作业,让孩子今天完成。”为了打印,她中午得回家一趟,提前给孩子把作业打出来放好,“这样晚上该加班加班,心里踏实。”
打印也考验家长的IT技能。有的老师不会排版,发来的照片已经变形,有时字特别小,或特别大,不适配A4纸尺寸。山东滨州一位爸爸大学学过设计,他能自己调整老师发来的试卷照片,“一般家长他不会,遇到这种棘手的,就打印不了。”有时文档中文字和图片错位了,他会帮忙把文档调整好,再共享给所有人。
除了设计排版,家长们的“打印能力层”里,硬件也很重要。在一些一线城市,打印机是有娃家庭的“默认配置”,小学一入学,家里先买一台黑白的,升学后,再添第二台彩打。
去年,儿子上初二,一个43岁的北方妈妈给家里买了第二台打印机。经验来自“特别伟大的邻居群”,好多妈妈都说,这款彩打的墨更耐用,喷头不堵。硬件升级是想让儿子做手抄报省事儿。教师节、劳动节、科技节、足球赛,她都给儿子彩打现成模板,孩子只需涂涂画画。一次,历史老师要求学生cosplay世界名画,左边打印原版名画,右边打印自己的模仿照,下面还要手写分析。
一些家庭没有硬件条件。山东那位会PS的爸爸,平时用公司的设备给女儿打作业,老师如果在他下班后才发来文件,他就去图文店花钱打。到了店里,他看到许多老人已经在排队了,他们等着取孙子孙女的作业。
打印作业也形成了一套家庭分工,一位在大厂工作的妈妈负责“前端调度”,孩子爷爷负责“跑腿输出”。老师一发文件,她先处理,多张图片拼一拼,模糊的用AI识别,再编成文档,标好黑白、单面、几份,发给爷爷。爷爷拿着文件,去家楼下的打印社,按要求打回来。
很多家长都有过晚上敲打印店门的经历。一次晚上快8点,黑龙江一位妈妈赶到图文店,老板已经关门了,骑电动车正要走。那天老师下午发了两页打印,她忙工作忘了。孩子在家等着,她拦住老板,“别走,无论如何得给我打完再走。”老板乐了,“为了挣你这一块钱,我可真不容易。”最后还是开了门。
拿着两页纸回家,这位妈妈下决心买一台自己的打印机。之前以为那玩意儿用得不多,还占地方,现在只觉得“早买早享受”。
李迈两口子聊过打印作业这件事,在小学当语文老师的妻子觉得这很正常,“光上课听一听、课后不练,内容根本掌握不了。”李迈觉得打印多了家长肯定有情绪,但打印作业就像“下雨天接送孩子”,抱怨归抱怨,该打还得打。
这次国庆假期,李迈的妻子也没敢布置太多作业。过去学校或老师给家长指定购买练习册,容易被举报“以此获利”,今年秋天,李迈妻子所在的小学改成新华书店统一征订教辅,付款码也是新华书店的,但仍有家长反对,把她发的统一征订通知挂到网上。
很多中小学老师回忆,变化是从2021年“双减”落地后慢慢开始的。
2021年7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双减”通知,核心在于减轻学生过重的作业负担。但在各省为响应通知印发的《实施方案》中,“一科一辅”是减轻学生过重作业负担的抓手,学校和教师不得擅自增加或推荐教辅材料。
北方某一线城市多位老师记得,“双减”落地之后,学校就不再订购教辅,改为自己出题,统一印刷习题册;日常有额外练习的需求,可以找学校单独打印。
去年5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开展基础教育“规范管理提升年”行动的通知》,将“利用征订教辅谋利”列入重点难点问题整治清单,严禁违规征订教辅或以任何形式强迫、诱导学生通过指定渠道购买教辅材料。
尽管政策规范的是学校层面的统一推荐和征订行为,但很多老师感受到管理力度突变:不能推荐、不能代购,甚至学生带教辅进校也可能被提醒。江苏泰兴则直接停止征订所有小学教辅材料,转而推行“校本讲义共编共享”模式,由学校统一免费印发给学生。
李迈妻子的学校前两年经常接到教辅相关的举报,今年检查频率“略有降低”,可老师还是很谨慎,没有人敢以个人名义建议家长买教辅。当地官方推广的“快乐读书吧”丛书,她和同事们也只是在PPT上列书目,说“建议读”,不说“建议买”。
更直接的限制来自学生家庭,学校在郊区,班里不少孩子是留守儿童,家里没有打印机。李迈说,妻子学校布置的打印作业明显少于儿子在中心城区的学校,“她班上很多同学不可能完成(电子作业),没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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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小学老师在班级群通知的电子作业。讲述者供图
“一科一辅”相关政策普及后,村镇学校受到的影响更直接。在云南怒江边一所小学,下午课外辅导时间,教室里的“一体机”亮着,数学题一行行投在大屏幕上,孩子们低头往作业本上抄。这里的生源和李迈妻子所在学校类似,学生大多来自留守儿童家庭,父母外出打工,祖辈带孩子,镇上也没有能打印的地方,这也反向制约了老师们留作业的方式。
校长石磊记得,这种布置作业的方式始于去年。“一科一辅”执行后,他们只能使用上级规定目录里的教辅。过去,农村学校的练习册一本不够做,通常会再加一本,用来练习巩固。
在石磊看来,“一科一辅”只是“把练习册换成打印形式”。“城里的学校有打印资源,家长家里有打印机,或者单位能打。可农村不具备,学校经费也不够。全校就一台复印机,纸张、墨盒都从办公经费里出,不可能所有老师、所有学生天天印。”
政策确实制止了教辅泛滥现象,据《河北日报》今年的报道,河北承德双滦区推行“两减一印”模式后,中小学教辅征订实现“零违规、零投诉”。甘肃景泰县一位学生家长对专项整治成效的反馈是,“以前各种各样的教辅资料五花八门,现在孩子的教辅资料减少了,我们的经济负担也减轻了。”
但老师的绩效压力、成绩压力还悬在头顶。“年终的各种学业考试,跟老师的职称晋升、绩效考评挂钩。”石磊说,学校不只看平均分,还看达优率、进步提升率、平均分,对老师来说,考评分数高,奖金就多一点,完成得不好,晋升也会受影响。
教辅资料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广东某初中每学年市里省里巡查两三次,检查一来,一位老师匆匆忙忙收了自己三个班的练习册,拿学生名单点整齐,装进箱子,放桌底。后来巡查组又说要进办公室,同事们赶紧把资料藏进车里。那位老师又只能从桌底拖出近200本练习册,暂时藏进学校的垃圾回收房。
她感到自讨苦吃,“有的同事压根不给学生布置练习册,就不用给学生批改,也不用折腾,我问自己何苦呢?”
东北某县城一所重点初中的班主任张萌说,去年上面通知下来后,学校跟“打游击似的”。连家长给孩子买的作文书都不许带到学校。有一回,上面来检查,主任急得通知老师,“快搜孩子书包!”她把搜出来的作文书先藏好,放学再让孩子拿回去。
兼任语文老师,张萌有十几年的教学经验。过去,她觉得在课余时间,老师“能提溜几个就抓几个”,哪怕贪玩的孩子,她也尽量让他们多背点古诗词,“我们还是传统老师的心态,希望孩子多学点。”但去年冬天,为了应对检查,张萌曾把全班四十多份评完的语文卷子塞进车后备箱,“只能拿家去。现在我们的心态也变了,不然费力不讨好。”
严查“一科一辅”后,江苏某学校出题组的老师从去年开始统一分任务,打印成册;今年学校又有新要求,不许印成册,只能一张一张发。今年秋天,广东一个老师常用午休时间,顾不上吃饭,花一个半小时去学校的油印室排队。每天全校老师大约要印几千张纸。经费有限,纸张是当地居委会赞助的,印什么、印几份都要登记。
老师们同时也都发现,纸张总是比练习册更难收齐,学生更容易浑水摸鱼,“没写也可以甩锅给收作业的,不知道被谁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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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资源发达的城市,学校有油印室和打印经费,老师们自己就能完成打印任务。在北方某一线城市的公立高中,语文老师萧禾说,教辅管理要求下来之后,她只需要把打印资料准备好,自己找题、排版,剩下的可以找油印室的校工帮忙,留作业照旧。
这是她当老师的第四年,她只带过两届学生,新人老师必须“滚动式备课”, 很多教学资料要反复“删改增补”。但她也爱花时间研究“一些没人尝试的方向”,给学生设计专题课、辩论赛。一次期末复习时间紧张,她还是让学生在课上试着写小说,觉得对记叙文有一定帮助。有个女生说这节语文课对她影响很大,她一直想把这个真实故事记录下来,很有意义。
萧禾曾在书店找到一本论语练习册,其中三分之一的习题很适配学情,按照规定,不能直接让学生买来做。第二天,萧禾在学校油印室里盯了一个多小时,她挑出原书六章里最适合让学生练的四十多页,重新拼成一份学案。校工在旁边一起等着,等她把模板弄好,再批量印给全班。
萧禾也在打印教学资料时反思,“不是所有学校都有这么大的油印室,没钱打印,也不能征订练习册,会不会制造出新的‘教育不公平’?”尽管她所在的学校已经是受影响较小的一方,但跟区里的头部中学相比,“人家早在一科一辅之前就用上学校自己出的练习册了,平时的考试都是自己出题”,对方受到的影响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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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东方IC
她还担心班里“那些本来就不爱交作业的学生”。高二要开讲《红楼梦》时,她想过很多措辞,怎么让班里35个学生都把书买来读,“大家最好准备一本原著,版本不限,自愿购买”,但“自愿”现在不敢说,改成“上课要用书”;她掂量了一下也不行,最后只说,“下周讲《红楼梦》,有书的拿出来”。而两年前,同样的课,萧禾会直接批评不带书的学生。
对于贪玩的学生,她现在只能多问一嘴,“像催债”。 因为“批评就是变相的‘逼他买书’”。以前她会跟对方的家长提前沟通,让家长在周末就督促孩子,把作业写完,课上要用的学习资料记得准备好带来。现在不问了。
想学的学生,私下还是会拿着自己买的练习册,找她答疑;不想学的,像有了“挡箭牌”,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写。
“压根不能提让学生额外花钱。”前几年,她和同事们会在班级群里发“大家回去自己买”,这两年查得严,投诉也多,学校提醒过老师,“自愿购买”这种话不能发。今年学校运动会买服装,有老师在群里发起接龙,领导立刻打电话要求撤回。
中秋节前,萧禾去油印室给学生印题,校工看见她在印书,第一次拦了她,“按规定不可以复印书”,萧禾才知道,学校新规定是印完整的书得跟领导申请、特别批准。她这才发现,自己之前都是钻了管理上的漏洞,以后书也不能这样给学生印了。
但某种程度上,教辅没有消失,只是完成了“责任转移”。苏州某初中不能再统一订大本教辅之后,家委会会先买一本底本,再找复印社批量印刷、装订,换上统一封面,费用从班费里扣,最后一起发给孩子。平时上学期间,凡是二三十张以上的补充材料,也由家委会统一打印、寄到学校,老师发下来。
有的老师会转由家委会代表在群里发布,实在重要的知识点需要预习,再提前通知一些方便打印的学生家长,“在单位顺手就打了。留守情况的家庭,老人不会打。(不想打印的)学生还会打电话举报老师。”
萧禾也发现,“有些学生自己主意挺大的,有什么不满,他知道渠道,也知道学校怕什么,可能就去操作。”
今年,距离放暑假只剩最后一天时,学校两台打印机同时坏了,但假期作业必须布置下去。萧禾只好把材料一页页拍进手机,发到班级群里,让家长和学生自己打。画质太糊,有家长私信问她,“能不能干脆买一本书”,她没敢回复。幸好很快有家长帮忙重新排版,大家才勉强印出来。
萧禾说,“应试教育没法预先知道结果。”要等高中三年过去才能反推,哪些人不买书也能考好,哪些人本来该被拉一把,却已经错过了。
(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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