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11日清晨,武昌城安静下来。
总督衙门还在冒烟,湖广总督瑞澂凿墙钻洞,逃到了长江上的兵舰里。
城里挂起一面铁血十八星的旗子。一夜血战,一座省会大城,居然就这么打下来了。
然后呢?
这是起义士兵从没想过的问题。他们擅长的是开枪,不是坐下来排座位。可枪声一停,一道更难的题就摆在眼前:这座城,往后谁说了算?
按说该革命党自己来。偏偏这时候,能挑大梁的人一个都不在:孙中山远在美国筹款;黄兴、宋教仁滞在香港、上海;
湖北本地的领袖更惨——孙武在汉口俄租界配炸弹,把自己炸成重伤;蒋翊武被迫出逃;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在10月10日凌晨被杀;还有几位关在牢里。
真正把城打下来的,是熊秉坤这样的班长、吴兆麟这样的连长。
仗是他们打的。可要他们出面组政府、通电全国、号令各省,谁心里都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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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军官气不过,提议干脆公推吴兆麟当都督,把黎元洪杀了了事。吴兆麟却死活不肯,说了一段很清醒的话:
一句话点破了困局:枪杆子有了,旗子有了,唯独缺一张能叫得响的脸。
那个年代,名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能当兵用。
同样一份通电,落款是个无名小卒,各省督抚看都懒得看;落款是个协统,分量立刻不一样。
所以不是革命党不想自己上,是他们算过账:这张脸,值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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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也直白:只要能推翻清朝,给他一个都督的名义算什么?他们甚至打算等吴禄贞带兵南下,再推吴禄贞做正式都督,把黎元洪挪到别的位置上。
10月11日咨议局开会时,还是有人不服:黎元洪又不是革命党,凭什么让他领导革命?
吴兆麟又说了一句:正因为不是革命党,才要推他。推一个党外的人做都督,正显得革命军大公无私,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放心过来。
满座再无二话。
革命党心里门儿清:他们要的是黎元洪的名,不是他的权。军政府成立当晚,蔡济民、吴兆麟等十五人组成"谋略处",实权攥在自己手里,对外一律用黎元洪的名义发号施令。
一块金字招牌,就这么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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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张脸为什么值钱?得说说这个人。
黎元洪是湖北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武昌城里级别最高的清军将领之一——顶头上司张彪已经跑了。
他出身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甲午年随"广甲"舰北上,军舰被打沉,他在海上漂了几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战后脱离海军,投奔张之洞,一步步做到协统。
但他跟一般旧军官不太一样:治军不狠,反而厚道,不克扣军饷,不虐待士兵。
靠娶了张之洞丫鬟上位的张彪,本事没有、贪鄙有名,却压在他头上;
而他凭的是真本事——三度赴日考察军事,两次带湖北新军参加朝廷大操,拿到的评语是"军容盛强,士气健锐,在东南各省中实堪首屈一指"。
更特别的是,他爱惜读书人。
有个学兵叫李佐清,毅然剪了辫子,他不但没罚,反而夸了一句
保路风潮起来时,他以军界代表身份签名支持入京请愿,赢得商民好感,也因此跟汤化龙这些立宪派人物交上了朋友。
他为人厚重温和,体态宽胖,外号"黎菩萨"——谐音"泥菩萨"。这外号清末军界就在叫,不是起义后才有的。
外号是别人给的,口碑也是。这东西造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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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真正动人的部分,不在会议桌上,而在黎元洪本人身上。
10月10日夜里,他是站在革命对面的人。他在协司令部集合队伍,严令各营管带看住自己的兵。
工程营派周荣棠翻墙进来喊"兄弟们,到楚望台集合",被他的卫兵抓住杀死;士兵邹玉溪夺门而出,被他亲手杀了。
11日早晨,士兵找上门,请他出山。他浑身打颤,连声说:
被拥到咨议局,众人鼓掌欢呼,他面色惨白。革命党拿出早就拟好的安民告示要他签字,他缩着手不肯下笔。
李翊东火了,举枪对着他:再不答应,我就枪毙你!说完提笔,替他签了个"黎"字。
——《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就这样贴遍武昌城。
接下来两天,他像木偶一样盘膝闭目,不吃不喝,一言不发。"黎菩萨"本来是夸他脾气好;那两天,他是真把自己坐成了一尊泥菩萨。
关于这段,民间最出名的说法是"床下都督",讲他吓得钻进床底,被士兵拖出来。传了一百年,其实不是真的。
这说法出自1912年《震旦民报》上一篇讽刺小说《新空城计传奇》,是黎元洪帮袁世凯杀了首义功臣张振武之后,革命党人办的报纸拿来骂他的。
亲历者回忆是"避入房中",黎元洪本人在10月20日给萨镇冰的信里写的是"避匿室后,当被索执"。再说他体态发福,真钻不进床底。
真实的情形已经足够震撼。设身处地想想,他凭什么不怕?
昨天还在杀革命党,今天就要当革命军的都督。成了,清廷那边他是叛逆;败了,就是凌迟。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朝廷把我当叛徒,党人把我当囚徒,这下可完了。
有人急了,跟他说: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成绩,抬举你做都督。事不成,你做个拿破仑;事成了,你做个华盛顿,你讨了大便宜。再不下决心,我们就以手枪对你。
还有人劝他剪辫:现在民国了,你若尽忠民国,就是开国元勋;你若尽忠满清,就该早点尽节。二者必居其一,何必装模作样?
这话够狠,也够实在——那会儿新军士兵几乎都剪了辫子,留辫反倒成了异类。
10月12日,他终于同意剪辫。剃头匠来了,给他剃了个光头。蔡济民摸着他的头笑:都督好像个罗汉。他摸摸自己的光头,说:有点像弥勒佛。
第二天下午,他当众开口:我前天未决心,昨天也未决心,今日上午还未决心,这时是已决心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军政府的人了,成败利钝,死生以之。
从"莫害我"到"死生以之",中间只隔了三天。这三天,是一个普通人被历史硬推着走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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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几天,他给昔日恩师、率舰来镇压的海军提督萨镇冰写了封信,里面有一句:
当时萨镇冰率领的长江水师有巡洋舰、炮舰十余艘,炮口正对武昌城。真要开炮,武昌守不住。
萨镇冰读完,沉吟良久,最终下令舰队按兵不动,不久索性弃舰而去。武昌躲过了腹背受敌的灭顶之灾。
黎元洪的名望,第一次兑现成了实打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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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上任,军心民心确实稳住了,各省响应也快了,首义的影响一下子铺开。可代价跟着就来了。
旧官僚、立宪派纷纷涌进军政府。10月17日,居正从上海带回来一份由汤化龙等人起草、经黎元洪同意的《军政府暂行条例》颁布,原本掌实权的谋略处被正式撤销。
湖北军政府的权力,慢慢落到以黎元洪为首的旧官僚和立宪党人手里。
再往后,他协助袁世凯诱杀首义功臣张振武,"黎菩萨"变成了革命党人口中的"黎屠夫";南北政争中他倒向袁世凯,革命的果实就这样一点点被拿走。
革命党当初的算盘打得很精:只借名,不交权,等黄兴他们来了再换掉他。可历史从来不按算盘走——你借了谁的势,最后往往就得听谁的。
不过公允地说,也不能拿后来的事抹掉开头那一步。史学家章开沅有一句厚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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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看那个清晨,历史的荒诞和温柔都在里头。
一群最没名望的底层士兵,打下了一座省会大城;一群最有理想的革命党,却不得不请一个不想革命的人来当领袖。
黎元洪有名望而无信念,革命党有信念而无名望,两边一凑,居然把两千多年的帝制掀翻了。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小丑。他只是一个被时代突然点名的普通人——怕死、犹豫、想两边都不得罪,最后在枪口和时势的夹缝里,说了句"死生以之"。
我们总以为改写历史的人天生是英雄。其实历史常常不选最合适的人,只选当时最能用的人。而一个时代的转向,往往就发生在某个人颤抖着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那个字,还是别人替他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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