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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签完字出来,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证,指甲盖都捏白了。外面太阳挺大,他眯着眼,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我喊他去吃碗面,他摆摆手,说想一个人待会儿。可我转身还没走出二十步,就听见身后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咔嗒,一连打了七八下,那根烟才点着。那是去年十一月中旬的事,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风硬,刮得脸上生疼。
他姓周,叫周怀安,四十三岁,在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跑业务。说是同事,其实我们不在一个部门,我管仓库,他常年在外头跑。认识他快九年了,这人话不多,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跑业务的人特有的笑,那种笑不深,到嘴角就收了,像怕浪费似的。他媳妇叫何巧,比他小两岁,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后来不干了,跟人合伙在城东那片开了个美容店。两个女儿,老大叫周知,十四岁,上初二,老二叫周念,七岁,刚上一年级。
出事是在前年秋天。具体哪天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阵子周怀安跑公司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以前他一个月来不了两回,那会儿三天两头往办公室钻,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人跟他说话,他应得也慢半拍,像是耳朵里塞了东西。后来是财务的老赵跟我嚼舌头,说周怀安在查账,查他媳妇那家美容店的账。老赵压着嗓子说,何巧跟店里一个男的,不清不楚。
我当时没接话。这种事,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但纸包不住火。过了大概一个来月,具体是十一月初,那天周怀安来仓库找我,说要借我的面包车搬点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发青,像几天没睡。我把钥匙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抓痕,结着薄薄的黑痂。我没问。他也没说。第二天他来还车,车厢里铺的硬纸板上全是灰,还有一股子香水味,甜得发腻,跟他这人完全不搭。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去搬家里的东西,何巧拦着不让,两人动了手。说是动手,其实就是何巧挠了他一把,他挡了一下,没还手。他把自己的衣服、几箱子书,还有小女儿周念的玩具和衣服,一趟拉走了。大女儿周知的東西,他一件没动。我问他为什么,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塑料凳上,抽了半根烟,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大的跟她妈亲,从小就亲,我硬拽过来,她恨我一辈子。
这话听着像是替孩子想,可细琢磨,里头有别的意思。周知那孩子我见过几回,确实跟她妈走得近,出门总是挽着何巧的胳膊,跟她爸反倒生分。有一回公司搞活动,家属都来了,周知全程黏在何巧身边,周怀安喊她过来吃西瓜,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妈给我拿”。周怀安当时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多月。何巧一开始不同意,哭过,闹过,还来公司找过周怀安两回。第一回是在楼下大厅,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看着挺憔悴。周怀安下楼见了她,两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说了不到十分钟,何巧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句“你就这么狠心?”声音挺大,大厅里几个人都扭头看。周怀安没回嘴,转身上了楼。第二回何巧没来公司,是周怀安跟我说的,说何巧找了中间人,想谈条件。
条件谈来谈去,最后谈成了。房子两套,一套在城东,一套在老城区,都是婚后买的。存款、理财,加上美容店的股份折算,拢共四百三十多万。周怀安要了老城区那套小的,还有三百二十万现金。两个女儿,大女儿周知跟何巧,小女儿周念跟他。何巧一开始想要两个,周怀安在这件事上一步没让。他跟何巧说,周念从生下来就是我带的,夜里冲奶粉的是我,发烧抱着去医院的是我,你连她打疫苗的日子都记不住。
这话是后来何巧的合伙人传出来的,真假不知道。但周念确实跟周怀安亲。有一回周怀安带她来仓库,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画画,画一家三口,一个高个子男的,一个矮个子男的,中间一个小人。周怀安问她,妈妈呢。周念拿蜡笔在纸边上画了个圈,说妈妈在外面挣钱。
签完字那天,周怀安带着周念搬进了老城区那套房子。房子是两室一厅,六十七个平方,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他花了十来天收拾,墙重刷了一遍,地板没换,说是味道大,对孩子不好。周念的房间贴了粉色的墙纸,买了张带滑梯的床,那床占了房间一半的地方。他自己那间,就一张旧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巴巴的,像是忘了浇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周怀安还是跑业务,只是不出远差了,尽量接本地的活。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送周念上学,学校离得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出头。下午四点半接回来,顺路在楼下小超市买点菜。他不会做饭,以前都是何巧做,现在学着来,西红柿炒蛋能炒糊,排骨汤能炖干。周念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就是有一回吃着吃着突然说,爸爸,你做的没妈妈做的好吃。周怀安筷子顿了一下,说,那你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了。
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们。有时候带点卤菜,有时候拎箱牛奶。周怀安话还是少,但比离婚前松快了些,偶尔能笑一笑。周念跟我熟了,管我叫叔叔,有一回拉着我看她画的画,画了一排房子,房子前面站了好多人,有的高有的矮,她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爸爸,又指着另一个说这是妈妈,然后指着最边上一个小人说,这是姐姐。我问她,姐姐在哪呢。她说,姐姐在妈妈那。我说你想姐姐吗。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姐姐不跟我玩。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后来我才知道,周知自从爸妈离婚后,就没来看过妹妹。周怀安打过几回电话,周知不接。有一回周怀安带着周念去商场,在门口碰见何巧带着周知。周念喊了一声姐姐,跑过去想拉周知的手。周知往后退了一步,看了周怀安一眼,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何巧站在旁边没说话,拉着周知走了。周念站在原地,手还伸着,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周怀安走过去蹲下,把她抱起来。周念趴在他肩膀上,没哭,就是搂着他脖子的手箍得特别紧。
那天晚上周怀安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声音听着正常,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他说,老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法回答。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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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查过一些东西,网上有人说,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不在于离不离,在于离了之后怎么处。这话听着有理,可放在周怀安身上,怎么处?何巧那边根本不接茬。周怀安托人给周知带过东西,衣服、文具、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巧克力。东西送过去了,周知收没收不知道,反正何巧那边一点回音没有。
转过年来,开春那阵,周怀安接了个大单,给城郊一个新开的楼盘供瓷砖。那阵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周念有时候放学就到我这儿待着。小姑娘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写作业,写完了就画画。有一回她画了张画,画上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手拉手。她拿给我看,说,叔叔,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这是我,这是姐姐。我说画得真好。她把画折起来,塞进书包侧兜里,说要带回家给爸爸看。
那天晚上周怀安来接她,她拿出画来。周怀安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在了冰箱上。冰箱是老式的,门上还有几道划痕。那张画贴上去之后,周怀安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
日子往前走着,看着像是稳了。可到了去年秋天,又出了件事。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闺女过生日,我正琢磨买什么蛋糕。周怀安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说周知出事了。我赶到社区医院的时候,周知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何巧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周怀安进来,站起来就想往外走。周怀安拦住她,问怎么回事。何巧不说话,光是掉眼泪。
后来是周知的班主任来的,说周知在学校跟同学吵架,吵着吵着突然拿美工刀划了自己手腕。不深,但流了不少血。老师问原因,周知不说,同学说是有人说了句“你妈不要你了”。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周知听了之后就跟疯了一样。
周怀安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给他送早饭,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个纸杯,咖啡早就凉了。他说,周知醒过来之后跟他说了一句话。我问什么话。他说,周知说,爸,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我要走。
周怀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拿纸杯的手在抖。我说,那你咋说的。他说,我说你妈对你好,你跟着你妈好。周知就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周怀安在床边站了半个来小时,周知再没回过头。
这事之后,周怀安变了些。他去找了何巧,两人在楼下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周怀安每隔一周的周六,会去接周知出来吃顿饭。有时候带上周念,有时候不带。带周念的那几回,周知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拒绝。有一回在快餐店,周念把自己套餐里的玩具拿给周知,周知接了,拿在手里转了转,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但周怀安听见了。
我后来跟周怀安聊过一回,喝了点酒,他话多了些。他说,他其实知道周知恨他。不光是恨他离婚,是恨他选了她妹妹没选她。他说,可当时他真觉得,周知大了,跟着妈更方便,何巧那个人虽然对不起他,但对孩子是真心疼。他说,我要是把两个都要过来,何巧就啥也没了,她那个人,啥也没了会疯的。
我说,那你现在后悔不。他喝了口酒,说,后悔有啥用。周念现在挺好,周知那边,慢慢来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今年开春,周念过八岁生日。周怀安在家给她办了个小生日会,就我们几个人。周念许愿的时候闭着眼,吹完蜡烛我问他许的什么愿。她不说,周怀安替她说的,说她想让姐姐来。周怀安说这话的时候在收拾桌子,背对着我们,语气听着平常。可那天周知没来。周怀安给她发了消息,她回了两个字,有事。
生日会散场之后,我帮着收拾。周怀安把剩的蛋糕装进盒子,又把周念画的一摞画收拾好。我看见冰箱上贴的那张全家福,纸边都卷起来了,画上那个代表何巧的圆圈,颜色有点褪了。周怀安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拿抹布把冰箱门擦了擦,擦到那张画的时候,绕了过去。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怀安当初只要周念这个决定,到底算不算对。周知那道疤,过几年会淡,但印子肯定留一辈子。周念呢,看着是好好的,可有回我去接她放学,她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我问她看啥,她说看看姐姐会不会来。她姐姐从来没来过。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两口子散了,孩子这边怎么选都像错。换作是你,当初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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