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持续变化世界经济的纵横激流中稳舵前行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 , 克里斯塔利娜·格奥尔基耶娃

尊敬的尚达曼总统，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朋友：在前往今年IMF与世界银行年会主办国——泰国途中能有机会再次访问新加坡，我感到非常高兴。新加坡是融入区域和全球价值链的典范，也充分展现了这种融合所带来的巨大益处。

下周，IMF 191个成员国的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将齐聚一堂，评估世界经济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且快速变化的环境下将何去何从。

这次年会至关重要，而泰国正是理想的东道国——它同样开放、充满活力，而且位于一个蓬勃发展的地区的中心。泰国上一次主办我们的年会是在35年前，也就是1991年。自那以来，亚太地区占全球GDP的比重已从25%提升至43%。

面对接踵而至的冲击，亚洲和世界展现出了非凡的灵活应变能力。

但这种韧劲能否持续下去，以及本十年来全球经济增长乏力的状况能否得到改善，将取决于我们能否成功应对相互交织的三大因素：人工智能迅猛发展；能源价格持续高企；公共债务处于历史高位。

下周，我们将在泰国重点讨论这些问题。

首先，我来谈谈本次年会的举办背景。简单说来，全球经济正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拉扯：负面的能源供给冲击和人工智能带来的正向需求冲击。这两股力量的总体影响在全球范围内分布极不均衡。

正如我们的《世界经济展望》所示，自春季以来，全球经济保持了稳步增长，但在这一整体表现背后，是各国之间存在的显著差异。今年增长受到最严重冲击的那些经济体均已饱受战争蹂躏：乌克兰战争已进入第五个年头，海湾地区的战事已持续八个月，此外还有太多冲突仍在持续。这些战乱不仅带来了生命损失，也给全球经济造成了严重损害。

对于另一些依赖能源进口、缺乏足够政策空间来缓解冲击的脆弱国家而言，经济增长也遭受了程度较小、更为分散的冲击。

但是，我们也看到一些地方增速有所提升——由此，我要谈一谈人工智能的作用。

无论你是喜欢、讨厌还是害怕人工智能，它已现实存在，并正在迅速成为各国在全球经济中相对表现的一个关键驱动因素。

全球用于人工智能的投资占GDP的比重将达到并很可能超过当年建设铁路、电网和通信网络时的投资水平。我们估计，人工智能硬件及相关技术产品如今已占到全球货物贸易总额的十分之一以上，且这一比重还在持续上升。

人工智能相关贸易的增长反映了那些融入人工智能价值链的经济体的投资繁荣。这些经济体包括美国、中国和印度，它们是人工智能硬件的净进口国，正在建设成为人工智能关键供应方所需的基础设施。此外，排名前十的其他七个经济体中，有五个在亚洲，它们向全球供应各种产品——从高端微处理器到内存芯片、芯片制造设备和机器人，不一而足。

然而，这种投资和贸易在推动当今“人工智能经济体”发展的同时，很大程度上将其他多数经济体排除在外，从而加剧了全球经济不平等扩大的风险。

人工智能还推高了能源需求，这就是本次年会上第二个备受关注的问题：能源成本的上升，以及随之而来的化肥、食品和关键工业投入品价格的上涨——今年的超级厄尔尼诺现象使粮食安全方面的风险有所恶化。这些产品的价格上涨推高了通胀并拖累了经济增长。

到目前为止，能源价格冲击虽然严重但仍可控，这得益于多个有利因素，包括能源效率的提升、燃料来源的多元化、储备的投放、灵活的供应链，以及供需的自发调节。

尽管如此，虽然海湾地区的对外运输勉强恢复，油价仍维持在每桶100美元左右，这反映了风险、高运输成本及其他因素的影响。

在此基础上，全球炼油产能短缺又造成约每桶100美元的裂解价差，最终让柴油和其他成品油的零售价格创下历史新高。

此外，海湾地区的天然气供应仍然严重受阻。这反映出，只要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仍面临威胁，可选择的液化天然气的运输方式就更为有限。这在全球各地产生了不均衡的影响，其中亚洲和欧洲受到的冲击尤其明显。

借用《权力的游戏》中的一句名言，“凛冬将至”。北半球寒冷季节临近，随着各国补充储备、需求上升，价格压力可能进一步加大。

即使海湾地区的战争能在短期内结束，能源价格高企的问题也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例如，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目前显示，油价高位可能会一直延续至2027年。

能源价格的上涨推高了通胀、政策利率和基准收益率曲线。今年，美国、德国和日本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大幅上升，目前分别达到了2007年、2009年和199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且还在继续攀升。

由此，我们来看看影响当下全球经济的第三个主要因素：财政赤字过高；公共债务处于历史高位；偿债成本高昂。

全球公共债务已接近二战以来的最高水平，并将很快超过GDP的100%。

发达经济体的债务问题最为突出，其总债务水平位居全球前列。相比之下，新兴市场的债务与GDP之比普遍较低，低收入国家则更低，不过我们必须看到，与发达经济体相比，这两类经济体用于偿还债务的财政收入也相对较低。

对于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来说，核心收益率上升对融资成本的影响目前仍因较窄的风险利差而被部分抵消，这既来源于过去数十年它们在加强政策、制度框架和机构建设方面所付出的长期努力，也受益于依然宽松的金融环境。

对于欧元区负债较高的国家而言，形势更为严峻。它们的国债与德国国债的利差持续扩大——不仅法国和意大利如此，爱尔兰、葡萄牙以及其他在欧元区危机后成功削减债务和财政赤字的国家也同样面临这一情况（其利差扩大的幅度要小一些）。

人工智能则从两个方面带来了影响。首先，长期私募债券发行量的增加导致了对储蓄的竞争。其次，核心收益率的上升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反映了对未来经济增长加快的预期。

不过，如果寄希望于更快的增长来解决财政问题，可能会导致政策上的自满情绪。过去17年间，政策制定者经历了一段相对轻松的时期，在这段时间里，利率始终低于经济增长率。

经济学家喜欢用利率-增长率之差（“r−g”）来描述这种关系。如今，这一指标已远不如过去多年那样有利，并且预计还将进一步上升。这意味着，如果不作出财政努力，仅依靠经济增长来降低公共债务与GDP之比，那么所需实现的增长提速幅度在短期内似乎将很难实现。

当然，核心债券收益率的上升也反映了财政政策的影响。鉴于近期接连不断的冲击导致公共债务激增，且大多数国家的基本赤字都高于其在2015年至2019年的疫情前平均水平，财政空间亟待重建。

在这种形势下，各国迫切需要采取一整套全面的政策应对措施。

我先谈谈货币政策。在许多国家，通胀持续高于目标水平已令人头疼多时。以美国为例，这种情况已持续超过五年半。长期通胀预期依然保持良好锚定，这令人感到些许宽慰，但我们不要忘记一个简单的事实：通胀预期在脱锚之前总是看起来锚定良好。关于这一点，我是在保加利亚恶性通货膨胀时期经过惨痛教训才真正领悟的。

人工智能建设热潮会推升通胀。能源和食品冲击会推升通胀。关税、国防开支和高额公共债务都可能推升通胀。此外，近期的高通胀仍令人记忆犹新。

现在或许是许多国家在货币政策上采取审慎鹰派立场的良好时机。美联储、欧央行和日本央行皆已因时制宜，上调利率并表达了坚定态度，市场预期的未来政策利率路径相应得到调整。

我再简要谈几句金融稳定政策，它也属于央行职能的范畴。

鉴于人工智能领域的经济和金融集中程度不断提高，我们应当记住阿玛拉定律：人们往往高估一项新技术的短期效益，而低估其长期影响。在当前人工智能建设热潮向未来人工智能效益显现过渡的某个阶段，我们将面临最大风险。

强劲的企业盈利正在推升股票价格并造成财富效应。然而，鉴于超大规模科技企业的杠杆效应以及全球投资者持有的美国股票数量庞大且不断增加的现状，一次盈利不达预期就可能转化为一场影响深远的冲击。

在这方面，监管当然是第一道防线。

接下来，我要说到财政政策：所有压力皆交汇于此。在预算紧张、包括国防支出在内的各项重点支出相互竞争的背景下，高收益率正导致利息支出扩大。政策利率的上升进而会推高短期利率，从而直接影响短期债务的成本。

然而，债务高企的发达经济体却没有果断采取行动。这些经济体目前亟需制定可信的中期财政整顿计划，在某些情况下还需采取前置式的财政措施，包括在一定程度上为货币政策减压。

新兴市场不仅面临基准收益率上升和利差扩大导致的融资成本上升，还可能面临资本流动波动加剧的局面——后者在一定程度上与金融创新有关。这些经济体也应努力扩大财政空间，同时还应增强外汇缓冲。

低收入国家已经面临多重不利因素——包括融资约束、较高的利息收入比、狭窄的税基以及援助资金的减少，现在还可能被迫削减亟需的发展支出：这是一种令人遗憾的溢出效应，其显示了各国财政挑战的共同性。

考虑到所有这些因素，我下周将向全球经济政策制定者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我们不能一再推迟必要的政策行动——你们拥有政策工具，现在也拥有运用它们的智慧。

IMF深知财政整顿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在遭遇接连不断的冲击时，政府每次都不得不出台财政政策来缓解冲击，因此，民众已逐渐习惯了国家的支持。一些极其艰难的政策抉择正摆在我们面前，避无可避。

为取得成功，政策制定者首先需要阐明为何需要实施财政整顿；其次需要制定计划，尽可能降低未来增长的成本并保护最脆弱群体；然后需要推进配套的结构性改革。

的确，仅靠经济增长无法解决财政问题，但经济增长当然是有益的。

富有雄心的改革计划将为财政举措提供支持，因为改革能促进实现以下目标：提升劳动力技能；增强劳动力市场灵活性；便利企业进入和退出市场；改善企业获得长期风险资本的渠道；以及保障能源安全。

在严峻的全球环境下，我们无法承受任何自酿的苦果。我敦促各国当局大幅削减繁文缛节，清除长期积累的过时法规，并释放创业活力。

值得高兴的是，这些正是充分发挥人工智能潜能所需的特质和政策——其核心价值并非源于建设投资带来的短期需求增长，而在于技术应用带来的长期生产率提升。

IMF研究表明，如果运用得当，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工智能可以使全球经济年增速提高0. 5个百分点。试想一下，经济增速从3%上升至3.5%——若持续十年，就将为世界经济新增了一个东盟的经济规模。

我们将边做边学，但我们知道为人工智能做好准备是关键所在，其中包括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做好劳动力市场的准备，以及提供监管保障。这将有助于实现收益并管控人工智能带来的重大风险：对劳动力市场的大规模冲击、严重的网络安全和稳定风险，以及可能逃离人类控制并彻底失控的前沿模型。

在IMF人工智能就绪指数中，新加坡高居榜首，完全有理由为此感到自豪——干得漂亮，再接再厉！

要真正取得成功，必须让所有人都能共享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力量。因此，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在全球范围内普及并提高其可及性至关重要。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当然离不开国际合作。

在这个相互关联的世界中，国家彼此合作并非慈善义举，而是出于自身利益。这正是贸易绕过重重障碍、不断发展的方式。这就是我们的成员国热切期待下周齐聚曼谷的原因所在。

尚达曼总统，您为国际合作作出了许多重要贡献；其中之一就是领导IMF的最高指导机构度过了欧洲经济动荡时期。正是由于各方通力合作，才避免了这场危机持续恶化并蔓延至世界其他地区。

今天，您作为新加坡总统为我们主持2026年年会的开幕仪式，而您的国家已经凭借审慎的政策、健全的体制以及与邻国乃至世界其他地区合作，成功实现了经济转型，显著改善了人民生活水平。

这些正是世界经济在当前的重大时代变局中实现繁荣所必备的品质。因此，借今天这个机会，我要在这里——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这个与主题完美契合的讲台上，呼吁全球秉持和发扬这些品质。

谢谢。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