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姑姐离婚住我家,我拒绝后,老公赶我出家门,我全程不吵不闹
楔子
客厅的茶还冒着热气,四个姑姐的目光已经齐齐落在林晚身上。周母清了清嗓子:“你四个姐姐都离了,家里房子归了男方,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周明远低头剥橘子,像没听见。林晚放下茶杯,指腹在杯沿上压了压,问了一句:“住多久?”话音未落,周明远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头也不抬:“先别扫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家,也许从来就不是她的。
第一章 她们都离婚了
周家的餐桌还没收,碗筷堆在水槽里没人管。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周母坐在单人沙发上,四个女儿围着她,像四朵颜色各异的花挤在一个花瓶里。林晚坐在靠阳台的矮凳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
“都别愣着,说一下后面怎么打算。”周母拍了拍膝盖,眼睛扫过四个女儿,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你四个姐姐都离了,家里的房子归了男方,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周明远坐在电视机前的矮柜上,低头剥橘子,手指动作很慢,像在刻意延长这件事。
大姐周明芳率先开口,嗓门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利落:“我带着小宇,孩子马上初三,不能将就。主卧有独立卫生间,我睡眠又不好,晚上起夜多,主卧让出来。”
二姐周明丽紧跟着接上,语气比周明芳软一些,但每个字都踩在实处:“明远,你那间书房平时也不怎么用吧?我离婚前做的那份审计工作还能接私活,得有张桌子,书房改成卧室就行,不用大动。”
三姐周明霞没有直接要房间,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伸手捏了捏窗帘的布料,又推开门朝里望了一眼:“这间采光好,我闺女写作业不伤眼睛。她爸那边连个书桌都没给她留,孩子跟着我,总不能委屈。”
四姐周明燕一直没说话,等三个姐姐都表态完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就不挑了,客厅沙发也能睡。就是怕弟妹不方便,毕竟这是你们俩的家。”
她说完转过头,冲林晚笑了笑:“弟妹不会介意吧?姐姐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晚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指腹在杯沿上压了压,没有看周明燕,而是望向周明远。
“住多久。”
三个字,声音不大,没有起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明芳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周明丽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像没听见。周明霞从次卧门口退回来,眼神在周明远和林晚之间来回。
周明远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皮捏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头也没抬。
“先别扫兴。”
四个字。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茶几对面那五个人和自己是隔了一整条河的。周母这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朝林晚这边偏了偏头:“晚晚啊,你姐姐们就是过渡一下,找到房子就搬,不会太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过渡是多久,妈能给个大概吗?”林晚问得很平。
周母的脸色微微变了,嘴角往下压了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你四个姐姐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让她们睡大街去?”
周明燕赶紧打圆场,起身走到林晚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弟妹,我们真不白住,生活费我们分摊,家务也轮着做。你就当帮帮姐姐们,等我们缓过来——”
“我在问你弟弟。”林晚打断她,语气仍然平静,但肩膀从周明燕手下侧开了半步。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眉头拧着,像是被谁踩了底线:“林晚,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论长短?我姐们刚离婚,身心都受着伤呢。”
“我问的是住多久。”林晚重复了一遍,“你回答我了,我就不问了。”
“你什么意思?”周明芳站了起来,手叉在腰上,“这是我弟弟家,我们姓周的商量事,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明芳。”周母叫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提醒她声音小点。
林晚没有接周明芳的话,目光始终停在周明远脸上。周明远避开她的眼睛,站起来往厨房走,丢下一句:“我去烧水。”
他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五个姓周的女人,和一个姓林的外人。
周明芳重新坐下,翘起腿,朝周母说:“妈,我东西明天就搬过来,小宇下周一要交作业,不能耽误。”
周明丽已经在算日子:“我后天吧,书房里的书我帮明远收拾一下,该装箱的装箱。”
“我闺女周末过来先看看环境。”周明霞掏出手机给女儿发语音。
周明燕依然坐在林晚旁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弟妹,你看,姐姐们都不是外人,住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你平时画画忙,家务我多担待些。”
林晚站起来,把凉透的茶端进厨房。周明远正对着水壶发呆,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也没去关。
“周明远。”她叫他全名。
他肩膀紧了一下,伸手关火。
“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四十五万,婚后每个月贷款从我们俩共同账户扣。你姐姐们要住,我没说不行,但我要一个期限。”
周明远把水壶重重搁在灶台上:“你非要这么算账?”
“我不算账,别人会替你算。”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晚从没见过的烦躁:“我姐她们刚离婚,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住一阵子怎么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主卧、书房、次卧、客厅,你都安排好了。我住哪?”
周明远愣了一下。
客厅里周明芳的声音又响起来:“明远,你那主卧的床垫太软了,回头帮我换个硬的,我腰不好。”
周明远张了张嘴,目光从厨房门口弹回来,落在林晚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生气,不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她就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你先……回你爸妈那住几天。”他听见自己说,“等姐姐们安顿好了,我再接你回来。”
厨房里只有水壶余温的嘶嘶声。
林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厨房,穿过客厅,四个姑姐的目光一路跟着她。她推开卧室门,又轻轻关上。
周明远站在原地,伸手去够水壶,手指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他低头看见掌心红了一道印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家里所有东西的位置,好像都被人挪动过了。
客厅里周母还在说:“明远,你大姐不容易,你多担待。”
周明芳正在打电话:“对,明天上午搬,你帮我叫个车。”
周明丽打开手机备忘录:“书房的书架拆了,能腾出不少地方。”
周明霞:“妈,我闺女那屋窗帘换一个吧,太透了。”
周明燕没说话,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望着主卧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平。
第二章 主卧让给大姐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时,周明芳已经站在主卧门口比划了。
“这床垫太软,我腰突的毛病你们都知道,睡不了软的。明天换一面硬的,钱我出。”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又扫了周明远一眼,“小弟,你帮我把床挪个方向,床头朝东,我睡眠浅,朝西对着窗户早上光太刺眼。”
周明丽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明远,你这书桌我征用了,我白天要开视频会,需要一个固定工位。你平时也不怎么在家办公吧?”
“他在公司上班,在家办什么公。”周明芳替弟弟答了。
周明霞坐在餐桌旁剥橘子,橘子皮一片片码在桌面上,码得很整齐:“我家萌萌今年初三,最怕吵。客厅肯定不行,电视、说话、走路都影响她。我看次卧还可以,就是窗户得加一层隔音帘,这个我来买。”
周明燕端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经过林晚身边时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我就住沙发,没事,我皮实。你们别争了,姐姐们住舒服了最重要。”她说完还朝林晚笑了一下,“弟妹,你说是不是?”
林晚没接话。她站在餐桌另一头,手搭在椅背上,指甲轻轻碰了碰木质边缘。周母坐在正位上,手里剥着橘子,吃的正是周明霞剥好的。
“妈。”林晚开口。
周母抬眼。
“四个姐姐同时搬过来住,不是三天五天的事。我刚才在厨房跟明远说了,我愿意帮姐姐们在附近租房子,押一付三我来垫,不用还。小区对面那个新楼盘,我去问过,两居室月租三千二,明天就能看房。”
周明霞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
周明丽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弟妹,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外人,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再说了,我们刚离婚,你让我们出去租房,邻居怎么看我们周家?”
“就是。”周明芳从主卧门口走过来,拖鞋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我弟一年挣几十万,家里四间房空着三间,你让我们出去租房,这不是打我们周家的脸吗?”
“我垫的钱不用你们还,也不存在打谁的脸。”林晚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只是我觉得,一大家子突然住一起,生活习惯不一样,时间长了容易有矛盾。分开住,离得近,互相照应也方便。”
周母把手里的橘子瓣放回果盘,用湿巾一下一下擦手指,擦得很慢。
“林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你嫁到周家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今天这话,我听着寒心。你四个姐姐刚离婚,正是最难的时候,你让她们出去租房子——你这是把周家当外人家啊。”
“妈,我没把谁当外人。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周母提高了一点声音,湿巾往桌上一拍,“你只是不想让她们住进来!明远,你听听,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一直没动。他手里还攥着刚才烫到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客厅里的目光一下子全移到他身上,五个女人,六道视线,像六根绳子同时往他身上套。
“林晚。”他叫她名字,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客厅安静了两秒。
林晚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周明燕都端不住了,低头假装喝水。然后她点点头,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玄关,把自己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动作不急不慢,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围巾搭在臂弯里。
周明远站直了身体:“你去哪?”
“我去苏桐那住。”她说这话时正在换鞋,弯腰系鞋带,声音闷闷的,“你们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就行。主卧让给大姐没问题,书房给二姐也没问题。我只要一个答案——住多久。”
周明燕赶紧站起来:“弟妹,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我打车。”
“这——”周明燕看向周明远,眼神焦急,但仔细看的话,那焦急浮在表面,底下是另一层东西。
周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周母在旁边咳了一声,不重,但刚好让他听见。
“让她去。”周母说,“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明远,你过来,咱们把房间的事理一理。”
林晚拉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没有回头,一脚踏出去,反手把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听见门里周明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远,那主卧衣柜不够我用,次卧那个能不能搬过来……”
她走了。
客厅里周明丽已经在画户型图,拿了一张废纸,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大姐主卧,我书房,三姐次卧,四妹住客厅沙发确实委屈了……”
周明燕这一次没有接话。她坐回沙发角落,抱着靠枕,目光盯着玄关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抬头对周明远笑了笑:“小弟,姐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周明远张了张嘴。
周母先接了话:“找什么房子?你一个刚离婚的女人自己出去住,妈能放心?这事我做主了,都住下,天塌不下来。明远,你说句话。”
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四个姐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和林晚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装修是林晚盯着做的,墙漆选了浅浅的米灰色,她说这样挂画好看。客厅那面空墙,她一直说要留着,等攒够十二幅满意的作品办个小型展。
现在那面墙前面堆着周明芳的三个行李箱,周明丽的两个编织袋,周明霞的四个纸箱,还有周明燕一个迷你拉杆箱。墙看不见了。
“都住下吧。”他说。
周明燕轻轻拍了一下手,周明丽立刻站起来去量书房尺寸,周明霞打电话给女儿报喜,周明芳拉开主卧衣柜开始收拾。周母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没人注意到周明远走进厨房,把林晚凉透的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了。茶是苦的,苦得他皱起眉,但杯底沉着一层细细的茶叶末,他盯着那些碎末看了很久——那是林晚自己配的花茶,她说画画的人喝绿茶对眼睛好。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杯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林晚的笔迹: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画廊约了看场地。
是上周写的,提醒他们两个人一起去。
第三章 房子我也有份
林晚在苏桐家那张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盯着周明远的微信头像看了几秒,按灭屏幕,拉起被子盖住肩膀。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回去了。
苏桐送她到楼下,靠在车边问她要不要陪着上去。林晚摇头:“拿点东西就走,你上班去吧。”苏桐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把备用钥匙塞进她手心:“中午给我消息。”
楼道里飘着油烟味。林晚掏出钥匙,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她按了门铃,隔了很久才有人来开。周明燕穿着林晚的拖鞋,睡眼惺忪地拉开门,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弟妹回来了?快进来,正吃早饭呢。”
客厅完全变了样。沙发被挪到墙边,上面堆着折叠好的被褥。茶几上摊着三份外卖盒,筷子横七竖八。地板上散落着儿童玩具和几本绘本。林晚留在家里的那盆小绿萝被挪到电视柜角落,叶子上沾着不明的黄色污渍。
周明芳坐在餐桌主位,正给儿子夹煎蛋。看到林晚,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转头对儿子说:“快吃,一会儿你舅送你去学校。”
周明丽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卷胶带:“弟妹,你那些画框我挪到阳台去了,书房实在放不下。”
林晚点了下头,径直走进主卧。主卧门没关,衣柜门大敞着,周明芳的衣服已经挂进去了一半。林晚从柜子最上层取下自己的行李箱,又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她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还贷银行卡。她把这几样东西装进背包,手指碰到抽屉底部一张硬纸片。
是周明远去年生日时两人拍的照片。那天他们在家煮火锅,她画了一整天的画,手上还沾着颜料,他笑着帮她擦掉。她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是她写的字:装修钱最后那两万,找我妈借的,已还。
她把照片放回了抽屉。
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她在主卧门口站着,脚步顿了一下。“起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常。
“嗯。”
“昨晚——妈那边我劝过了,她也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把背包带子理了理,没有接这话。她走到客厅中间,四个姑姐的目光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周明芳停下筷子,周明丽从书房门框上直起身,周明霞把怀里女儿往上颠了颠,周明燕放下手里的杯子。周母不在,估计还在房间里。
“明远。”林晚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昨晚让我回来,说有答案了。什么答案?”
周明远擦头发的手停了。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客厅来。晨光从餐厅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姐们现在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总不能把她们往外推。妈的意思是先住一阵子,调整好了再说。”
“一阵子是多久?”
“林晚——”周明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这话问的,好像我们要赖在你家似的。我儿子学校在附近,我找到房子之前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我没问你。”林晚的目光始终停在周明远脸上,“我问的是你。”
周明远抿了抿嘴,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周明芳,又看了一眼周明丽,最后把视线落回林晚身上。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耐烦、为难、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虚。
“房子我也有份。”他说,“我姐们想住多久住多久。”
客厅安静了一瞬。周明丽轻轻呼了口气,靠回椅背。周明燕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抿住。周明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送进嘴里。
林晚没有动。她没有拍桌子,没有红眼眶,声音平稳得像是问一道算术题。
“首付谁出的?”
周明远顿了一下。
“房贷谁在还?”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周明远张了张嘴,三个问题一个都没答出来。首付里岳父岳母出了四十五万,那是他们退休金里攒出来的。每个月还贷的账户是林晚的工资卡,这套房子的月供她认了三年。房产证上清清楚楚两个名字并排写着,可购房合同和贷款手续全是林晚跑下来的。他签过字,但那些日子他在出差,连银行面签都是林晚自己去的。
“你答不上来。”林晚说。
周明芳把碗一推:“弟妹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明远是男人,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的房子就是周家的房子——”
“大姐。”林晚转过头看她,“你离婚的时候,你前夫说房子是他家买的,不让你住,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周明芳脸色一僵。
“你说,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应该有你一份。”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在场,是后来听明远讲的。我觉得你说得对。”
周明丽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呢。弟妹你放心,我们住不了多久,大姐马上找房子……”
“二姐。”林晚又转过头,“你昨天说书房要在家办公。我记得你上一份工作是在商场做专柜店长,什么时候需要书房了?”
周明丽的笑僵在脸上。
周明燕站起来,轻轻拉了一下林晚的袖子:“弟妹,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昨晚不该跟妈提这事——”
“四姐。”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你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仅你小弟可见那条,说‘终于可以住大房子了,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周明燕的手缩了回去。
林晚环视一圈客厅里的五个周家人,最后把目光停在周明远身上。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的毛巾攥成了一团,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不让你姐住。”林晚说,“我昨晚走的时候说了,住多久告诉我一个时间。你说不出来。你说房子你也有份,但你连首付出了多少都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回了主卧。周明芳想说什么,被周明丽拉住了。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林晚打开衣柜,把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画稿她从书架上抽出来,卷成一个筒。插画工具装在素描包里,拉链拉上。抽屉里的证件她已经放进背包了。整个过程她没有摔任何一个柜门,甚至连拉链都是慢慢拉的。
周明远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林晚,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个问题你答不上来,就说明这个家目前还轮不到你来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她把行李箱竖起来,拉杆抽出来,“我走,你慢慢想。想清楚了给我发消息,答案我只问一次。”
“你要去哪?”
“苏桐那。”
周明远往前迈了半步:“你这样走算怎么回事?弄得好像我们一家在欺负你似的——”
“没有。”林晚看着他,嘴角甚至弯了弯,“是我自己走的。你没赶我,是我自己要走的。你记住这句话就行。”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客厅里四个姑姐都站着,没人说话。周明燕低头看地板,周明芳把儿子往身后拢了拢,周明丽贴墙站着给林晚让路,周明霞抱着女儿退到了阳台上。只有周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个儿媳妇。
林晚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妈,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周母没应声。
门在身后关上时,林晚听见里面传来周明芳拔高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后面的话被关在门里了。
电梯到了。林晚拉着行李箱走进去,按下一楼。金属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但就在电梯开始下降的那一瞬间,她闭了一下眼睛。
背包侧袋里,那张房产证复印件的边角,硌得她掌心发疼。
第四章 我带走了我的画
林晚把行李箱拉到电梯口时,周明燕跟了出来。她穿着林晚去年双十一买的那双棉拖鞋,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贴到门框边。
“弟妹。”周明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冲动。大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快心软,她就是一时着急。”
林晚按了电梯下行键,回头看她一眼。
周明燕又往前蹭了半步,手搭在门框上:“你这一走,回头明远多难做。要不我劝劝大姐,主卧还是你们住,我们几个挤挤也行——”
“四姐。”林晚打断她,“你昨晚那条朋友圈,现在还在吗?”
周明燕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柔软:“那是我随手写的,你别多想。弟妹,我们姊妹几个现在确实难,你就当帮帮我们——”
“你们住吧。”林晚说,“住得舒服点。”
电梯到了。门打开时,林晚看见周明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收了回去,整个人退回到那道门里。门关上的前一刻,林晚看见客厅里周明芳正拿着一块窗帘布样在窗边比划,周明丽凑过去摸料子,周明霞指着另一块说这个颜色显屋子亮。周明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往门口看一眼。
电梯门合拢,那些声音被切断了。
林晚拖着行李箱走进轿厢。镜面金属映出她的脸和身后那只画筒,画筒里卷着七张未完成的草稿和一套她用了三年的针管笔。行李箱里是换洗衣物、一双运动鞋、洗漱包、充电器。背包里是证件、银行卡、房产证复印件、父母的转账凭证截图打印件。她掂了掂背包的重量,所有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单元门外铺着碎砖石的小路,路灯还没亮。林晚把行李箱拉出来,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晚风灌进领口,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走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苏桐接电话的速度永远很快,响到第二声就通了。
“苏桐,是我。”
“嗯,你说。”
“方便住你那儿几天吗?具体几天我说不好。”
“我在家,门没锁,你来就行。”苏桐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她大概又在整理卷宗,“书房有张折叠床,上个月刚换的床垫,你睡腰不疼。冰箱里有速冻馄饨,你要是没吃饭自己煮。”
林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不问问我怎么了?”
“你主动打来肯定不是报喜来了。来了再说,路上别急。”
电话挂断。林晚站在梧桐树下,看见小区里面那栋楼七层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那是她家客厅的方位。窗帘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有人在拉窗帘,有人在走动。四个姑姐加三个孩子加周明远再加周母,一屋子人挤在她选的窗帘后面,热热闹闹。
她现在可以想象那份热闹:周明芳在分配床位,周明丽在检查书房插座够不够用,周明霞在哄女儿睡觉,周明燕在厨房翻冰箱看看有什么存货。周明远大概还是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应一声姐姐们的话。
而她的画桌,那张她特意选的大尺寸木面画桌,大概已经被抬到阳台上去了。
林晚收回目光,从通讯录里翻出周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出门前发的:我走了,有事发消息。周明远没有回复。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三秒钟,把手机装回兜里,拉起行李箱往地铁站方向走。
地铁站步行八分钟。林晚走了十分钟,因为她拉着两个箱子不好走人行道边的窄缝。下到站厅时,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在等人,脸上的笑很亮。林晚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买过花了,她上一束向日葵是三年前搬进婚房那天周明远买的,后来花枯萎了她没再续过。
进站安检、刷卡、下扶梯,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通勤的上班族。车厢很空,林晚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脚边,坐下来给苏桐发了条消息:四十分钟到。苏桐秒回:馄饨我先煮上,你来正好可以吃。
林晚放下手机,望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灯光。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背包侧袋,摸到那张房产证复印件折起来的边缘。四十五万。那是她爸爸从退休金里一笔一笔转出来的,每次转账都在备注里写“给闺女买房用”。她爸爸一辈子不会说煽情的话,转账备注是他在微信上打字最多的地方。
到站时林晚把箱子提起来,发现右肩有些酸。她很久没一下子拎这么重的东西了。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她一眼看见苏桐站在闸机外面,穿着居家服和一件套在睡衣外面的羽绒马甲,手里还举着一杯热豆浆。
“我怕你渴。”苏桐把豆浆塞给她,顺手接过最重的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画筒,“工具都带齐了?”
“带齐了。”
“那就行。”苏桐拉着箱子走在前面,也不问别的。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书房里那张折叠床,上周我铺了新床单,浅灰色的,你不喜欢的话抽屉里还有一套米白的。”
林晚握着那杯豆浆,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她低头吸了一口,甜味不重,是苏桐一贯的口味。
“苏桐。”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苏桐摆了摆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小区门口的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去。楼上的窗户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做饭,油烟味混着深秋的桂花香飘下来。林晚跟着苏桐走进楼道,把最后一丝属于那个家的空气,关在了身后。
第五章 苏桐家的折叠床
苏桐家的书房不大,一张折叠床展开后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二手书桌,桌角摞着几本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用书,封面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索引贴。林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画筒立在书桌旁边的空隙里,尺寸刚好卡进书架和墙壁之间。
“豆浆趁热喝。”苏桐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薄被,“晚上可能降温,这床被子给你备着。热水器烧好了,你先去洗澡,衣服明天再收拾。”
林晚接过被子,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坐在折叠床的边沿,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床垫确实不薄,手指按下去有回弹。
“你什么时候换的折叠床?”她问。
“上个月接了个租房纠纷的案子,当事人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被二房东骗了押金。我帮她整理证据的时候聊起来,她说自己睡了好久的地铺,腰疼得厉害。我就想着换张床垫,万一以后有人需要临时住几天,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苏桐说这话的时候正弯腰从书桌下面抽出一个收纳箱,翻出一套干净的牙刷和毛巾。她做这些事不怎么刻意,像程序设定好的动作,自然又流畅。
林晚去洗了澡。热水浇在肩背上,她才感觉到今天确实累了。从下午客厅里的那场对话开始,到收拾行李出门,到地铁上那几十分钟,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身体发轻。她盯着浴室瓷砖上的水痕,想起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说了那句“房子我也有份,我姐们想住多久住多久”。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她,看的是茶几上那个凉了的茶杯。
洗完出来,苏桐已经把馄饨盛好了,一碗放在书桌上,旁边搁着一双筷子。林晚坐下来吃,苏桐坐到折叠床另一头,手边摊开一本卷宗。
“你要是想聊,我就听着。你要是不想聊,我就看卷宗陪你。”
林晚咬了一口馄饨,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今天四个姑姐都离婚了。周母在饭桌上提出来,让她们搬来住一阵子。我拒绝了。周明远让我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苏桐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把手上那页看完,夹上书签合上卷宗,才转过头来。
“你拒绝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主卧可以给大姐暂住,但书房是我工作用的,不能动。三个房间住四个人加三个孩子,生活空间不够,这个方案不现实。”
“他怎么回应?”
“他在他姐姐们面前说的那句话。房子他也有份,她们想住多久住多久。”
苏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去年我帮一个客户整理的婚内财产清单模板,你看看结构。你们婚房购买的时候,出资比例是怎么样的?”
林晚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首付一百五十万。我爸妈出了四十五万,剩下的我们两个凑的。贷款是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办的,主贷人是他,共同还款人是我。每个月还贷从他卡里扣,我每个月转一半给他。”
“转账记录有吗?”
“有。我习惯每个月截图保存,放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截图不算最有力的证据,但能佐证。你父母的转账凭证还在吗?”
“在。我爸每次转账都备注了‘给闺女买房用’,银行记录可以查。我上个月还帮他们整理过手机相册,翻到过那些截图。”
苏桐把这些信息记在一张便签纸上,字迹工整。“你现在不用急着做什么。按照你说的情况,房屋产权清晰,出资比例有据可查。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也明确。如果你以后需要走法律程序,这些材料都是现成的。但我建议你先把还贷记录从银行调出来,纸质版比截图更有说服力。”
“好。”
“另一个事情,”苏桐把便签贴在书桌隔板上,“你今晚睡一觉,明天开始想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是回去,还是不回去?不管哪种,你都还有时间。因为从法律角度说,你目前没有任何被动。房子你有一半,你爸妈的出资可以主张为借款或者赠与份额,你有稳定收入来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暂时不想谈离婚。”
“那就不谈。”
苏桐重新坐回折叠床那头,拿起卷宗继续看。林晚把剩下的馄饨吃完,碗筷拿到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折叠床靠着书架,左边是她带来的画筒,右边是苏桐的卷宗夹,墙角的插线板接了一盏旧台灯。她的两个行李箱并排立在门后,还没有打开。
这个房间和她在婚房里的画室完全不同。那间画室是她亲手布置的,朝南的大窗户,定制的画架,整面墙的颜料架,还有一张沙发用来休息。她在那张沙发上画过很多稿子,有时候画到半夜直接睡在上面。周明远叫她回卧室她也不去,说沙发比床舒服。
现在那张沙发大概已经被抬到阳台了吧。或者放在客厅里,让周明霞的女儿当临时小床用。
林晚回到折叠床上躺下来。床垫确实不硬,但翻身的时候弹簧会响,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苏桐还在书桌旁边看卷宗,翻页的声音很轻。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苏桐。”
“嗯。”
“我要办画展,三个月内。”
翻卷宗的声音停了。苏桐转过身来,台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你想好了?”
“想好了。之前一直拖着,觉得办画展是件很大的事,得准备充分才行。现在发现,等准备充分的时候可能什么都变了。画廊那边我之前聊过一家,老板人不错,让我先把作品集发过去看看。”
“时间够吗?”
“够。我手上有一部分完成稿,再画十张左右新作品,主题重新定。以前画风景多,这次我想画空间和人。”
苏桐没有追问主题细节。她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折叠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扁平的收纳箱。“我这里有个移动硬盘,里面存了一些艺术空间的资料,之前帮一个客户做过著作权方面的咨询,收集过一批画廊和展陈的资料。你要用就拿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决定?”
“你决定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苏桐把收纳箱推回去,“而且我大概能猜到。你现在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证明你是谁的东西。”
林晚没说话,把脸转向墙壁。墙上有苏桐贴上去的一张便签,写着下周开庭的时间。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视线慢慢模糊。
“要不要先谈离婚?”苏桐在门口问。
“不急。”林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先让她们住,住到周明远自己受不了。”
苏桐把台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那边的夜灯。书房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几道平行的光影。林晚听见苏桐的脚步声移到隔壁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她翻了个身,折叠床又响了一声。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周明远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依然是那句“我走了,有事发消息”。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中,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明天上午去银行调还贷记录,下午整理作品集,晚上给画廊老板发邮件。父亲那四十五万的转账凭证存在老家书柜的文件夹里,得让妈妈拍照发过来。画展主题可以叫什么?她想到下午出门时客厅里那一地行李的影子,想到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想到主卧那扇关上的门。
就叫“边界”吧。人住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空间就会变得拥挤,边界就会模糊。但边界不该因为拥挤就消失。
折叠床又响了一声。林晚闭上眼睛,听见隔壁苏桐翻身的动静,隔着墙很轻很轻。深秋的夜风从百叶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残香。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碰到被套上的一处线头,捻了捻,没有拽断。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在一间很大的客厅里画画,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白墙。有人从背后走过来,她没回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第六章 第一个周末
第一个周末来得比周明远预想的要快。
周六早上七点,他还没起床,客厅里已经响起了动画片的声音。周明芳的儿子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手里攥着林晚留在书架上的一摞插画草稿纸,已经折了七八架纸飞机。那些草稿是林晚去年秋天画的一组街景速写,用灰色马克笔勾的线,有几张还上了淡淡的水彩。周明远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外甥把最后一架飞机掷出去,纸角撞在电视柜边缘,瘪了。
“舅舅,这个纸好用,滑溜溜的,还能画画。”孩子仰头看着他,又抽了一张。
周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舅妈的东西,别动。但周明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明远你起来了?早饭在锅里,包子我热了八个,你外甥吃了仨,你赶紧的。”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纸飞机,笑了一声,“你舅妈画画的纸就是好,折出来的飞机飞得远。”
周明远弯腰捡起一架,展开。飞机已经被折出折痕,原稿的线条在里面断成几截,水彩那面沾了灰,像被揉皱的糖纸。他认得这张,是林晚画的街角咖啡馆,窗户外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她说过想画一组这个城市慢慢消失的街景。
“再画就是了。”周明远听见自己说,“小孩子嘛。”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茶几上。孩子又拿起来扔了出去。
九点钟,周明丽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明远,你家网速怎么这么慢?我给客户回邮件转了半分钟打不开附件。”她径直走到路由器跟前,蹲下来拔了电源又插上,“你之前是不是没升级套餐?回头打个电话问问,这样哪行,我一天十几个电话要接。”
周明远想说那个路由器是林晚选的,套餐也是她办的。但她不在,这话说了也没人接。周明丽已经回到书房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讲电话的声音,语气专业又亲切,和刚才跟他说话完全两个腔调。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孩子在看电视,周明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楼上邻居开始敲墙,大概是嫌电视太吵。他犹豫了一下,没去调音量。
下午,周明霞的女儿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支红色水彩笔,在走廊墙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又从长线拐下来,画了一个有触角的圆。周明霞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水杯,看见墙上的画,哎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在墙上画呀。”她蹲下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红色的笔迹晕开一小片,更脏了。周明燕从次卧踱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看,笑:“小孩子嘛,哪个不画墙。我小时候还在咱家柜子上画过兔子呢,妈记到现在。”
“那怎么一样,这是人家婚房。”周明霞把女儿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明远看到了不好。”
“他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周明燕的语气很笃定,“你还不了解咱弟弟?”
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刚收下来的衣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他应该走进去说一句“没事,回头我补一下就行”,或者像往常那样笑一笑把话岔开。但他没动。他看着走廊墙上那团红色,想起林晚去年心血来潮把玄关那面墙刷成了莫兰迪绿,说进门看到绿色心里会安静。他当时觉得多余,现在那面墙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绿着,谁也没注意。
晚上七点,所有人都在客厅。周明芳的儿子在看动画片续集,周明霞的女儿趴在地上画画,这次用的是铅笔,在打印废纸上,那些纸是周明丽从书房拿出来的。周明丽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客户那边似乎在犹豫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得地板咚咚响。周明燕坐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时不时说一句“姐你签合同的时候注意”。周明远的手机响了,周母打来的。
“明远啊,家里安顿好了吗?你姐她们住得怎么样?”
“还行。”
“我就说你是个懂事的。”周母的声音透着欣慰,“咱们家就你一个男孩,姐姐们有难处你不帮谁帮?你爸走得早,我把你们五个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就指望你了。这才是当弟弟的样子。”
周明远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楼下的桂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乱糟糟的影子。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最后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客厅里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电视声、笑声、电话声混成一团。他忽然想到林晚在书房画画的时候,家里总是很安静。她不需要任何人陪,但她在的时候,空间就稳稳当当的。现在太空了,反而又挤又乱。
他拉开门走回去,周明芳正把洗好的衣服往沙发上堆,边堆边说:“明远你那个洗衣机怎么洗不干净,我一件白衬衫洗出来发灰,是不是该找人修了。”她拎起一件湿衣服抖了抖,“而且这沙发也太软了,我腰不好,坐久了疼。你明天给我找个靠垫。”
周明远看着那堆衣服,其中一件是他和林晚一起买的亚麻衬衫,林晚说这个颜色衬他。他伸手想把那件衬衫抽出来,周明芳已经把它塞到了最底下:“这件太小了,你穿不下,回头捐了吧。”
“那是我的。”
“你的?我还以为是你媳妇儿的。”周明芳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那也要捐,你现在的衣服够穿了。”
周明远没再争。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有一本林晚没带走的速写本,很小的那种,巴掌大,翻开第一页是用铅笔写的日期,旁边画了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线条特别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翻了翻,每一页都是生活里的小东西:一个苹果、一双拖鞋、半杯水、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背影圆圆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他又加班”。
周明远把速写本合上。他知道那个背影是他。
门外,周明燕在喊:“明远,你家有没有多的枕头?这个棉花芯太软了,我脖子疼。”
他把速写本放进自己的枕头底下,起身去柜子里翻枕头。经过走廊时,那面绿墙在昏暗中安静地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点没擦干净的红色水彩笔痕迹。他找了块湿布,蹲下来一点一点蹭掉。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结束的片尾曲,然后是周明芳的声音:“这什么破电视,连个回放功能都没有,明天叫人来装个机顶盒。”没人接话,又响起了一阵笑声。
周明远擦完墙,直起身。窗外夜色压得很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线。他忽然想起林晚走之前问他的那三个问题,当时他一个都没回答上来。现在她走了三天,他开始有一点明白那几个问题的重量了。
但他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第七章 水电费单
第二周周三,周明远在玄关拆快递盒时,从鞋柜上摸到一张对折的纸。他以为是广告传单,随手展开,发现是电力公司的账单。上面那个数字他看了两遍,以为多看了一个零。
两千八百六十块。
他站在玄关没动,脑子里自动跳出以前林晚处理这些事的画面。她有个带浅绿色封面的小本子,每月把水、电、燃气、物业、网费一笔一笔记下来,旁边标注同比和环比,有时还画一个简单的饼状图,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区分。月底她会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说一句“这个月多了一百二,是因为你开空调不关窗”。语气不急不缓,像在报告一个跟两人都无关的数据。
他把账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没看错。中央空调、地暖预热、三台洗衣机轮流转、三个孩子每天洗澡,还有周明丽那台二十四小时开着的空气净化器。
晚饭时他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位置正好在周明芳和周明丽之间。他尽量用随意的语气说:“这个月水电费出了账单,比平时高不少。”
周明丽正拿筷子夹菜,眼皮都没抬:“高多少?”
“差不多三倍。”
“三倍?”周明丽把筷子搁下,抽了张纸巾擦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一个人住也是这么多。你那个中央空调本来就费电,我们没来你也要开。”
周明芳正在给儿子挑鱼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我们带孩子费水,小孩一天洗两次澡,衣服一天换三套。你小时候你妈不也这么带你的?你还能不让洗?”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电费没超过八百”,但话到嘴边被周明霞截住了:“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住这儿花你钱了?你要这么算账,那大姐每天做饭的菜钱、我接送孩子打车的钱,是不是也要跟你报一下?”
周明燕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汤。喝完一口,她放下碗,用那种最软和的语气说:“三姐你别说气话,明远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看到账单提一句。”她转向周明远,笑了一下,“不过明远,家里人多确实开销大,你要是觉得紧,我们可以省着点用。我以后少开加湿器。”
她说这话时筷子还夹着菜,语气轻得像在聊明天天气。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以前林晚跟他说过,四姐最厉害的地方是永远不站到台前,但每次都能让人按她的意思办。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没有人提分摊的事。
周明芳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碗里,自顾自地说:“对了明远,你那个热水器忽冷忽热的,我昨天洗澡冻了一下,你找个师傅来看看。这房子当初装修就不行,你媳妇——那个谁,她找的施工队吧?图便宜。”
周明远想说房子装修是他盯的,和林晚没关系。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周明燕又舀了一碗汤,递给周明霞。周明霞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让她再加点盐。周明丽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忽然说:“这个月信用卡账单也出来了,我那张卡刷爆了,明远你那张副卡先借我用用。”
周明远放下筷子。“副卡我注销了。”
桌上静了一秒。周明丽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多自动扣款绑在那张卡上。”
“那是我的卡,我注销不需要跟谁报备。”
周明丽脸色变了,但没发作。周明芳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卡的事回头再说。”她给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也别太大压力,实在不行把书房那台电脑卖了,我看你也不怎么用。”
那台电脑是林晚做插画用的,走之前格式化过。周明远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忽然想起林晚那个浅绿色封面的小本子。有一次她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说:“这个月物业费涨了,但水电降了,总体持平。”他当时正在打游戏,嗯了一声。她也没再说,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现在那张账单搁在桌上,谁也没再碰。
饭后他洗碗。水槽里堆了七个盘子、五个碗、三双筷子,还有一个糊了底的汤锅。他不太会洗,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漫出来流了一地。他蹲下去擦地板,听见客厅里周明芳在跟周明丽吵架,好像是在争谁用的卫生间时间太长。周明霞在旁边喊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孩子要睡觉”。周明燕的声音最轻,说了句什么,三个姐姐同时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丽哼了一声走开了。
周明远擦完地板站起来,手撑在台面上。洗洁精的柠檬味呛得他鼻子发酸。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以前林晚洗碗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帮她挽袖子。她手腕很细,但手上有劲,洗碗的动作又快又稳。她总说洗碗是她的休息时间,因为手上忙着,脑子可以放空。那时他觉得矫情,现在他一个人站在水池前,终于明白那种放空有多珍贵。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天前,他发的“你到了吗”,她回了一个“到了”。再往上翻,是上个月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楼下桂花开了,配文“要不要周末做桂花糖藕”。他当时回了“这周忙,下周吧”。
下周永远不会来了。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家里水电费出来了,挺高的。”打完之后又删掉。这话什么意思?跟她有什么关系?告诉她这些,是想让她心疼,还是想证明她以前管得好?
他锁了屏幕。
同一时间,苏桐家的书房里,林晚把最后一张线稿夹到晾画架上。折叠床收在角落,靠墙立着,占掉一半走道。苏桐的猫跳上窗台,尾巴扫过两支散落的铅笔。林晚没赶它,只把笔捡起来插回笔筒。
这批线稿一共十二张,画的全是同一主题——空荡的房间里,家具被推到角落,地上放满行李箱、收纳箱、叠起来的被褥、装在纸箱里的书。每张画的视角都从门口往里看,像一个人站在门槛上犹豫要不要进去。其中一张画里,画面正中是一张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和一个带浅绿色封面巴掌大的本子。本子旁边画了一只猫,用极淡的线条勾出来,蹲在窗台上看外面。
她把这张线稿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我的房间不在别处,在我能关上门的地方。”
苏桐端着两杯热牛奶推门进来,看到晾架上那一排画,站住了。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在最后那张空床前停留了几秒。
“你以前画的东西都带暖色调。”苏桐把牛奶递给她,“这批全是冷灰和空蓝。”
“房间空了,色调就变了。”
“那你呢?”苏桐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盘起腿,“你空了没?”
林晚接过牛奶,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到脸上,她低头看着杯口晃动的奶皮。“我把该留的都留下了,”她说,“画稿、衣服、书、那盆绿萝。他姐姐们住进去,那些东西早晚会被扔掉或者用坏。但我不打算要回来了。”
“包括那本账本?”
“包括账本。”她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账本记的是两个人的日子。一个人记不了。”
苏桐没再问。她打开自己电脑,继续帮林晚整理画廊发来的布展要求。林晚坐回折叠床边缘,拿起一支细笔,在刚才那张空床线稿的边缘又画了一笔——一只很小的、半开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空床的床脚。
她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早就谢了,但苏桐在阳台养了一盆小雏菊,白色的,在路灯下晃着。她想起自己走那天,周明远站在玄关没动,手垂在身侧。她当时没回头。如果再有一次,她可能也不会回头。有些事情只有走了才能看清,比如那间房子到底是谁的家,比如一个人站在门口时的背影有多沉。
她把牛奶喝完,杯子搁在窗台上。猫跳下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最后卧在那张空床线稿旁边的地板上,尾巴搭在画纸边缘,像一只不请自来的镇纸。
林晚没有赶它。
第八章 四姐借了六万
周明远是在阳台上接到周明燕电话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刚把厨房收拾完,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四个姐姐分了三批洗澡,卫生间的地面全是水,拖鞋踩过去一串湿脚印。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细细的,被风拉长。
“明远,你方便说话吗?”周明燕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嗯,你说。”
“我……离婚的时候没分到什么钱,你知道的。前夫那边的账一直拖着,我手里实在周转不开。”她停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借我六万,就一个月,我拿到钱立刻还你。”
周明远没立刻接话。六万。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余额——工资卡里大概四万多,加上他和林晚那张专门存家庭备用金的卡,里面有七万出头。那张卡是林晚办的,每个月两个人各转两千进去,攒了快两年。她走的时候没提这张卡,他也没主动说。
“哥?”周明燕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点鼻音,“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大姐二姐那边我开不了口,三姐自己都紧巴巴的。你是我亲哥,我不找你找谁。”
“别哭。”周明远说。
“我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就是觉得离了婚以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明远,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摔了腿,你背我去医院。你那时候才多大,自己都走不稳。”
周明远闭了一下眼睛。他记得。那年周明燕六岁,他十一岁。从家到医院要过一条土路,他背着她走了四十分钟,肩膀勒出两道红印。晚上母亲知道了,骂他为什么不叫大人,他一声没吭。
“六万够吗?”他问。
“够了够了,一个月,我保证。”
“别跟大姐她们说。”
“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阳台上没动。夜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晾衣杆上挂的毛巾晃了晃。他回屋,从床头柜最里面摸出那张备用金的卡,在手机上操作了转账。六万整。余额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没细看,锁屏,把卡塞回去。
三天后,周明芳在饭桌上提了补习班的事。
“小杰这个月要报冲刺班,六门课全上,一门四千六。”周明芳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像在报流水账,“我算过了,两万八,明远你先帮我垫上。等我前夫那边抚养费到位了还你。”
周明远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小杰成绩上不去,我这个当妈的能怎么办?”周明芳把菜咽下去,眼皮抬了抬,“你现在一个人,花钱的地方少,先帮姐应个急。”
“六门课是不是太多了?”周明远说。
“多什么多,人家孩子都补八门。”周明芳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晚在的时候你说手头紧,她现在走了,你倒紧得更厉害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周明丽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周明霞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周明燕从卧室门口探了下头,又缩回去。
周明远不想吵。他点了两万八。
第二天,周明丽在书房里一边敷面膜一边跟他诉苦。她说信用卡刷爆了,最低还款还差一万五,银行催收电话打到她公司去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你让大姐少花点。”周明远说。
“大姐花什么了?那是给孩子。”周明丽撕下面膜,拍着脸,“明远,你帮不帮?一万五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你以前给林晚买画材,一趟就好几千,我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周明远想说那些画材最后变成了画,画卖出去是林晚的本事。但他没说。他转了一万五。
晚上周明霞找他,说女儿发烧去了趟医院,花了八千多,手里一时转不开。她说完就红了眼眶,站在走廊里捏着手机,像个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母亲。周明远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想起她小时候带他去河边捞蝌蚪,自己掉水里差点没上来。
他转了八千。
不到两周,十一万一千。周明远在手机银行里翻着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下滑。备用金卡里只剩九千多。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林晚挑的,造型简单,一条木质横杆上挂着三个磨砂玻璃灯泡。她说太复杂的灯不实用,擦灰麻烦。
他翻到林晚的微信。上次打的那行字又浮出来:“家里水电费出来了,挺高的。”他还是没发。发这个做什么?让她知道他把日子过成这样?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遍余额。
卫生间里传来周明霞的声音:“谁把毛巾扔地上了?说了多少次了。”周明丽回了一句:“你自己的毛巾自己管好。”周明芳在卧室里喊:“小杰你别跳了,楼下要投诉了。”周明燕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胸口。他忽然想起林晚以前记的那本账——封面是浅绿色的,巴掌大,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每个月月底拿出来记一次,收入、支出、结余,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他有次随手翻过,看到她在“绘画材料”一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本月少买两个色号,省下三百,补到备用金里。”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那张备用金卡的余额页面。九千一百四十二块。他和林晚攒了快两年的钱,半个月没了。
隔壁传来周明芳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跟前夫在吵抚养费的事,嗓门时高时低。周明远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歪歪斜斜的,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某绘画类公众号发的——本地新锐插画师联展即将开幕,参展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个。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了一下。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名单里,黑色小字,没有任何标注,没有说明她是谁的妻子,谁的前妻。就只是一个名字。
周明远把手机放到枕边,侧身躺着,没再动。客厅里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接着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哗啦啦的,持续了很久,像有人在里面洗什么洗不完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枕头的位置偏了。他伸手摸了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铅笔——不知道是谁掉在那儿的,削得很尖,笔杆上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他捏着那支笔,在黑暗里躺了很长时间。
第九章 画展前夜
苏桐把画廊的平面图铺在餐桌上,用铅笔在角落画了个圈。
“画展定在下周六,地方不大,但老板方姐以前做过几场口碑不错的青年展。她说你的画可以挂满整面北墙。”苏桐欠身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边剥边说,“她还问你能不能到现场,想安排一个小型分享会。”
林晚蹲在地板上整理画筒,把近三个月的作品按色调排开。折叠床还没收起来,床单上沾着一点赭石色的颜料,是昨天勾线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抬头看了眼苏桐。
“分享会先不答应。画挂上去再说。”
“你这个人,”苏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人家展都给你排了,多认识几个藏家不好?”
“我不是不领情。”林晚抽出其中一幅画,反过来扣在腿上,“我是怕我说多了,画就不值钱了。”
苏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那幅画翻过来。画面上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地上扔着一只拖鞋,朝向门外。苏桐看了两秒,笑了。
“行,随你。方姐那边我帮你回。”
林晚把画放下,又从画筒最深处抽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后是一幅半成品,画的是客厅一角,沙发、茶几、落地灯都在,但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微微佝偻着,肩膀往前塌,面前是一堆堆摞起来的行李袋和纸箱,几乎要将他淹没。画面只有他的背影,没有脸。
这幅画她画了三天,中途停了两次。每次画到他的肩膀线条时,笔就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场景,也许是因为那天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她,旁边堆着四个姐姐的行李箱。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那个背影在她脑子里住了下来。
苏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林晚的手背。
“挂吗?”林晚问。
“你想挂就挂。”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偷窥。”
“你画的是你经历过的事。”苏桐站起来,重新坐到椅子上,“经历过的,就不叫偷窥。”
林晚把画放在茶几上,用镇纸压住边角。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周明远。
“你住哪?”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标点。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三四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住朋友家。”她打字,删除,重新打,“住朋友家。”删掉最后一个字,又补回去。然后她锁屏,把手机翻了过去。
苏桐正在电脑上跟方姐确认布展细节,头也没抬。“谁啊?”
“没谁。”
“周明远?”
林晚没否认。苏桐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
“他说什么了?”
“问我住哪。”
“你怎么回的?”
“说住朋友家。”
苏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晚晚,他问这个,说明他那边出事了。”
“出事也跟我没关系。”林晚把那幅男人背影的画重新卷好,用皮筋扎紧,“明天布展,这幅放中间。”
苏桐没再追问,继续跟方姐对清单。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只收到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连一个“嗯”都没有。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还是两周前,他问她水电费单子放在哪了。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她发的一段语音,说晚上想吃清淡的,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语音后面跟着一条文字:“买两块钱豆腐就行,别的家里有。”
他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两秒,厨房里周明芳的声音盖了过来。
“今天谁洗碗?水池里堆了一天了。”
“昨天是我洗的。”周明丽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今天轮到三妹。”
“我手疼。”周明霞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个身,“我那个颈椎片你们也看了,医生说了不能久站。”
“那让明燕洗,她今天一天没出屋。”周明芳把碗摞在一起,声音脆响,“明燕?听见没有?”
周明燕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我赶一个方案,晚上要交。”门又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机捏在手里。他看着那条“住朋友家”的回复,想再打几个字,想了半天,删了。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水池里泡着七八个碗,锅铲横在灶台上,汤碗的边缘沾着一圈干了的油渍。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周明芳从他身后经过,拍了他一下。
“这就对了。你洗碗,我去管小杰写作业。”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小杰学校要交个什么材料费,三百多,你给垫一下。”
“多少?”
“三百八。”
周明远关上水龙头,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还是林晚买的,灰蓝色,左边口袋破了个小洞。他走出厨房,周明芳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他站在走廊里,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电视声、手机外放声、小孩写作业的嘀咕声,此起彼伏。
他回到阳台,重新坐下。楼下路灯坏了,暗沉沉的一片。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窗帘拉开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
他再次掏出手机。那条“住朋友家”还挂在对话框里,像一个句号。他想问她住哪个朋友家,想问她画展的事是不是真的,想问她那幅画还在不在画筒里。但他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边。
客厅里传来周明霞和周明丽的声音,一个说“你女儿把我的充电线弄坏了”,一个说“谁让你放茶几上的”。周明芳从卧室冲出来加入战局,嗓门拔高,三句话之后,四个人吵成了一锅粥。周明远闭上眼睛,听见周明燕在房间里把音乐调大了两格。
他忽然想起林晚在家的时候,周五晚上她会把客厅的灯调暗,放一张老唱片,然后在茶几上铺开纸画画。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泡两杯茶。客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陌生得很。
阳台外面起风了,晾衣杆上挂着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拍着栏杆。周明远站起来把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布料上带着洗衣液的淡香,是林晚惯用的那种,白瓶蓝盖,超市里常年打折。
他把床单搭在胳膊上往回走,经过卫生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窝往里陷,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他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走廊的灯关了。
客厅里还在吵。
第十章 十二幅画卖完了
画廊的门在上午十点准时推开。方姐站在门口数进来的人,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回头朝林晚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超出预期了。林晚站在最里面那面墙前面,正在调整一幅画的挂绳高度,手指捏着金属扣,铜丝在指甲盖底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别调了,已经正了。”苏桐端着一杯水过来,下巴朝门口抬了一下,“方姐说今天来的有两个人是本地藏家,一个做艺术基金的,还有一个是城西那家设计公司的老板,专门做酒店软装。”
林晚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比我还紧张。”
“我当然紧张。你十二幅画,标价从一万二到两万不等,要是全走掉,那就是……”苏桐掰了一下手指,“十八万左右。你过去一年给出版社画插图,全年收入有这个数吗?”
“没有。”林晚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目光扫过展厅。这个画廊不大,两面采光墙,一面主展墙,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天花板裸露着管道,整体是很干净的工业风。方姐做这行十几年,挑画的眼光毒,挑客户也毒。今天进门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停留很久。
那幅男人背影的画挂在主展墙正中间偏右的位置,是林晚最后放上去的一幅,起初她并不打算展。画面上男人坐在堆满纸箱和行李袋的客厅中央,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碗,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是清晨也像是黄昏。她画了三个晚上,每画一笔都觉得在消耗某种残余的情绪。苏桐第一次看到时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最后只点了点头。
中午之前卖掉了三幅。下午两点,方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城西那家设计公司的老板订了四幅,包括那幅背影。林晚愣了一下。
“哪四幅?”
“主墙中间三幅加侧面那幅蓝调的。”方姐翻着手里的记录本,“他说这套作品情绪很统一,要挂在他们新接的一个精品酒店大堂和走廊。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三成,尾款交付后一周内结清。”
苏桐在旁边轻轻捏了一下林晚的手臂。林晚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很深,像是要把某种确信传递过来。
到下午五点闭展的时候,十二幅画全部贴上了红点。方姐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十八万整。
“扣掉画廊三成佣金,剩下的十二万六,我这两天走流程打给你。”方姐把计算器放下,看着林晚,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实在的认真,“下一场什么时候?我给你留档期。你这个系列的情绪线很完整,下一场如果延续这个脉络,我可以帮你对接更大的空间。”
林晚看着那面已经空了大半的主展墙,红点贴在墙面上,像一串安静的省略号。“我想想。”她说。
苏桐在回去的车上就发了朋友圈。三张图:一张展厅全景,一张林晚站在画前的侧影,一张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特写,配文写得很克制——“好友首场个展,十二幅全部售出。为她高兴。”没有带任何话题标签,也没@任何人。
周明远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洗完碗。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拇指划开。第一张图他看了五秒,第二张图看了十几秒。第三张图他没有马上划走,而是用手指把数字放大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十八万。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还亮着,他点进苏桐的头像,然后退出来,点进林晚的朋友圈。林晚的朋友圈他很久没看了。最近三个月,她一共发了十一条动态。第一条是一张画架的图,配文“新开始”。第二条是一张某家咖啡馆的窗边速写,定位在城南。第三条是两只猫,苏桐养的。第四条是一句很短的“画完了”,配了一张局部特写。
没有抱怨,没有控诉,没有指桑骂槐,没有深夜长文。每一条都干干净净,像她的画一样。
他往下翻,翻到了三个月前最后一条。那是他们还没闹翻的时候,她拍了一张晚饭的照片,两菜一汤,灯光暖黄,配文只有两个字:“开饭。”他记得那天他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去,菜在桌上扣着碗,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他进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热一下就能吃”,然后继续看书。
那条朋友圈下面没有人点赞。他当时也没有点。
现在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按下了返回键。
餐桌对面,周明芳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油放多了,叶子耷拉着。周明丽盛了五碗饭,电饭煲的内胆刮得刺啦响。周明霞在喊女儿吃饭,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上还拿着平板电脑。周明燕从始至终没出屋,周明芳把她的饭盛好放一边,碗上扣了个盘子。
周明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有再夹。
“弟妹这画卖得不错啊。”周明芳一边给小杰夹菜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十八万呢。要不让她回来吧,房租水电分摊一下,一个月也能省不少。”
周明丽抬起头,嘴巴里还嚼着饭。“就是,她住朋友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这房子她也有份,总不能一直空着主卧吧。”
周明霞把女儿碗里的青菜挑出来扔到自己碗里。“你给她打个电话呗,明远。让她回来,顺便把书房腾一下,明丽那个电脑桌太小了。”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筷子头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房子我也有份。”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很平。
周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啊,所以让你叫她回来嘛,又不吃亏。”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碗里没动过的饭倒进厨房的垃圾桶,然后把碗放在水池边,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外面传来周明芳和周明丽讨论“那幅画到底值不值两万”的声音,夹杂着周明霞女儿不肯吃饭的哭闹。他坐在床沿上,重新掏出手机,又打开了林晚的朋友圈。那十一条动态,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点开了大图。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空白的画布照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画。配文一个字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再画就是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墙上,像一条拉长的线。
外面客厅里,周明芳在喊:“明远,垃圾袋满了,你出来换一下。”
他没有动。
隔了一分钟,周明芳又喊了一声,比第一声高了一些。周明远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拇指和食指按着眉心。他听见周明丽说“算了,我去换”,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跟阳台上那条床单一样,白瓶蓝盖。
第十一章 母亲住院
电话是周明芳接的。
晚上十一点刚过,客厅里还亮着灯,周明霞的女儿在沙发上睡着了,平板电脑歪在手边,屏幕还停在动画片暂停的画面。周明远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周明芳握着手机从阳台走回来,脸色不对。
“妈住院了。”她说,声音卡了一下,“胆囊炎,急性的。医院让家属过去,说明天可能要手术。”
沙发上坐着的周明丽第一个坐直了身体。“现在?这个点?”
“急诊打来的,说先交押金办住院。”
周明远已经转身回了房间,出来时套了件外套,手里攥着车钥匙。“哪个医院?”
周明芳报了名字。周明远拉开门就要走,周明芳在后面喊:“你等一下,我们商量一下谁去陪。”
他回过头。客厅里,周明丽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照着她的脸。周明霞从房间里探出头,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周明燕的房门一直关着,周明芳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干嘛”。
“妈住院了。”周明芳隔着门说。
门开了一条缝。周明燕露出半张脸,头发蓬着。“严重吗?”
“让你出来商量。”
四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圈。周明远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周明芳先开口:“小杰明天早上七点半要到校,我走不开。”
周明丽马上接话:“我明天上午有三个线上会,上周就跟客户约好的,改不了。”
周明霞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儿。“我这两天感冒还没好利索,去医院怕交叉感染,再说她爸明天不来接孩子。”
周明芳转头看周明燕。周明燕低着头,手指抠着睡衣的袖口,声音轻轻的:“我手里真没钱了,押金我拿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把车钥匙在手里攥紧了。他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只是说了一句:“我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到医院是夜里十一点四十。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周母躺在留观区的窄床上,脸色发黄,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细汗。看见周明远走过来,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你姐她们呢?”
“在家。”周明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您别说话,我去办手续。”
押金窗口在走廊尽头。划卡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余额,这一笔交完,卡里还剩不到两万。他拿着单据回来,护士给周母挂上水,又推去做了一个B超。等折腾完躺回病床上,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周母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周明远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墙,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问一句情况。
凌晨三点,周母醒了。她偏过头,看见周明远坐在椅子上,眼睛半合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明远。”
他立刻睁开眼。“怎么了?疼吗?”
“不疼。”周母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小晚呢?”
周明远起身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塑料杯捏在手里,热水器的指示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她不在家。”
“不在家?”周母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去哪了?”
“搬出去了。”周明远把水递过去,扶着母亲喝了两口。他重新坐下,后背抵上墙,“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周母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胶布边缘卷起来一点。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为什么搬走?”周母终于问。
周明远低着头。椅子上那条金属边硌着他的大腿,他一直没动。他把四姐妹离婚后要搬来住的事说了,说得很平,没有加任何评价。说到最后他说:“我说房子我也有份,让她回娘家住一阵,把房间让出来。”
周母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她又睡着了。
“你让她走的?”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让她先回去住一段时间——”
“那是她爸妈掏了首付的房子。”周母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周明远很少听见的沉,“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三个姐姐一个都没回来。是你大姐打了个电话,让隔壁王婶帮忙送的医院。”
周明远抬起头。
周母偏过脸去,看着对面墙上的氧气接口。“你那些姐姐,靠不住的。我养了四个闺女,离了婚全往你这里跑,你以为她们是来投奔你?她们是来躲自己的日子。”
“妈——”
“你把她气走了。”周母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小晚那孩子,我生病那次是她半夜去买的药,你记不记得?你二姐说忙,你三姐电话关机,小晚骑着电动车去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回来她没跟你说吧。”
周明远记得。那天晚上林晚回来的时候穿着长裤,走路有点跛,他问了一句,她说没事。他也就没再问。
周母闭上眼睛,把脸转回原位,眼角有一道很浅的湿痕。“你走吧,明天早上再来。回去睡两个小时。”
“我在这儿……”
“回去。”周母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商量,“你明天要上班,我看着你累。”
周明远站着没动。椅子背上搭着他的外套,袖口蹭在塑料椅的扶手上面。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重新穿好,走到病房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线绕到母亲手边,把手机搁在枕边够得着的位置。
“有事打电话。”
周母没有睁眼,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明远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停车场很空,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面。他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打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妈怎么样?小杰今天要交班费,我先送他去学校,中午过去看看。”
他退出了群聊界面,没有回复。屏幕上是他刚才翻过无数次的那个头像,一只手工画的杯子,杯口歪歪扭扭,是林晚刚学画画的时候画的,她把它设成了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用了五年没换过。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清晨的环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周明远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角发干。他脑子里反复响着母亲刚才那句话——“你把她气走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在车里又待了十分钟,才推开车门上楼。打开家门,客厅里满地都是昨晚没收拾的杂物,沙发上搭着周明霞女儿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周明丽吃剩的半个苹果,核已经氧化成褐色。厨房水槽里堆着昨晚的碗,一只苍蝇绕着打转。
卧室的门都关着。没有人起来问他妈怎么样了。
周明远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最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沓单据——购房合同、首付转账回执、每个月的还贷记录。他翻到那张四十五万的转账凭条,付款人写着林晚父亲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他把凭条抽出来,夹进手机壳后面。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三天假。
第十二章 林晚来了一趟
林晚接到苏桐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幅新画收尾。画笔停在半空,颜料在笔尖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周明远他妈住院了,胆囊炎,昨晚进的急诊。”苏桐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我一个在中心医院的朋友看到的,说就周明远一个人守着,他那些姐姐一个没露面。”
林晚把那滴颜料轻轻点在调色盘边缘,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送进去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泛黄,一片一片往下落,贴在地面上被风推着走。苏桐家书房的折叠床靠着暖气片,入秋之后暖气还没来,晚上她得穿两件毛衣睡觉,但到底是个正经落脚的地方,桌上有画板,窗台摆着颜料盒,比什么都强。
“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继续画。笔触落下去,颜色铺开,但手底下总差着点什么,像一碗汤忘了放盐,喝着总觉得寡淡。她索性放下笔,起身去烧水。水壶响起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周母来家里住过三天。说是腰疼,来城里做个检查。周明远那阵子出差,家里就她和周母。检查结果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多休息。第二天晚上林晚画稿子画到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周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她对着屏幕发呆。
“妈,怎么不睡?”
周母转过头,朝她招招手。林晚走过去,周母从手里那卷东西里抽出几张钱,新旧不一,有的边角卷着,凑在一起是两千块。“拿着,”周母把钱往她手里塞,“你画那些画,我知道不容易。明远不懂,我懂一点。我年轻时候也想学个手艺,没有条件。”
林晚推辞,周母攥着她的手不放,力气大得很,完全不像腰疼的人。“拿着,别跟明远说。他那些姐姐要是知道了,又要闹。”第二天周母就回乡下了。那两千块林晚一直没花,夹在一本画册里,书页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水壶跳了闸。林晚把火关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书房,从画册里翻出那个信封。钱还是原样,连折痕都没变。她换了一件外出的衣服,把钱装进包里,出门前给苏桐发了条消息——“我去看看就回”。
医院住院部五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林晚问过护士站的方位,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她看见周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塌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半碗没动过的小米粥。周母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周明远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顿住,像被什么定在了椅子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你——”
“听说阿姨住院了,我来看看。”林晚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语气。她侧身从他旁边进了病房。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位置,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周母睁开眼睛。她转过脸看见林晚,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后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林晚把拎来的水果放在窗台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
“阿姨,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母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朋友在这边上班,听说的。”林晚没有多说。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保温杯下面。“这个还您。上次您给我的,一直没花。您留着买点东西。”
周母看着那个信封,半晌没有动。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了,但里面的钱还是整齐的。
“你拿回去。”周母终于说,“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用不着了。”林晚说,“我现在挺好的。”
她没有解释“挺好”是什么意思,周母也没有追问。两人沉默了几秒钟,病房外有人在喊护士,声音急躁,很快又被走廊尽头的门关住了。
“明远跟我说了。”周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搬出去的事。”
林晚没有接话。周母侧过头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耐烦,也有说不清的失望。周明远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板。
“你瘦了。”周母看着林晚说。
“最近忙,在准备画展。”
“画展?”周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画都卖了?”
“嗯,卖完了。”
周母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她伸出手,碰了碰林晚的手背,指头冰凉。林晚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了一会儿,周母把手收回去,放到被子下面。
“你走吧,”周母说,“医院这地方待久了不好。”
林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您好好养病。”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周明远身边,没有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母又喊了一声:“小晚。”
她停下来。
“那两千块,是给你的。你拿着。”
“不用了,阿姨。”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清楚,“您留着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比病房里亮堂些,白色的日光灯管照着白色地面,脚步声被放大了似的。她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快而急。
“林晚。”
她停下,但没有立刻转身。周明远走到她侧前方,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他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青。
“你过得好不好?”
林晚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七年,从二十六岁看到三十三岁。他穿的外套还是去年她给买的那件,深灰色的,领口磨得有些起球。
“挺好的。”她说,“画卖完了。”
“我听说了。”周明远的声音有点涩,喉结动了一下,“你……住在苏桐那儿?”
“嗯。”
“方便吗?”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白色的车轮碾过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又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周明远等车过去了才又开口。
“对不起。”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了这一句。
林晚看着他。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软。
“你不用对不起我,”她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稳了,“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答应过的事。”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答应过,那个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答应过,做什么决定会先跟我商量。你还答应过——”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自己想想吧。”
她转过身。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间的指示灯,红色的数字从一跳到七,又从七跳到八。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身后没有任何声音追上来。
电梯来了。林晚走进去,按下了一楼。在门合上之前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周明远站在走廊中央,手垂着,没有动。他的影子被头顶的日光灯压得很短,缩在脚边。
她收回目光,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五变成四,再变成三。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桐发来的——“怎么样?”
她打字回了一句:回来了,路上说。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秋天的太阳很高很远,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透亮。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从医院围墙外面飘进来,甜得有些浓。
她没有回头去看五楼那扇窗。
第十三章 大姐的儿子要转学
周明远回到病房的时候,周母正半靠在床头喝水。她瞥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声音还有些虚:“小晚走了?”
“走了。”
“你追出去说什么了?”
周明远没答,坐回陪护椅上,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周母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周明芳来接的班。她提了一兜水果进病房,在周母床前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拿手机打电话,说的全是儿子小升初的事。周明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听了个大概:周明芳想把儿子从公立小学转到城南那所私立学校去,说是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一个班只有二十几个孩子。对方在电话里报了个价,周明芳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应着“好、好,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脸色就不太好看。
周明远当时没往心里去。他自己那点事已经够他受的了。
三天后周母出院。周明远请了半天假办手续,把老人送回自己那套老房子。周母坐在客厅沙发上,四个女儿围了一圈,叽叽喳喳说些“妈你瘦了”“这段时间可把我们急死了”的话。周明远站在阳台上透风,透过玻璃门看见周明芳把周母扶进卧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表情。
果然,当天晚饭后,周明芳把他叫住了。
“明远,你坐,大姐跟你说个事。”
客厅里,周明丽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周明霞给儿子削苹果,周明燕窝在单人沙发里翻一本旧杂志。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在播一档家居改造节目,主持人正举着锤子砸墙。
周明远坐下来,后腰靠在沙发垫上,浑身酸疼。他已经连着跑了五天医院,公司那边积了一堆事没处理。
“小杰要转学。”周明芳开门见山,“城南那个私立,我打听好了,一个学期两万八,加上赞助费六万,一次性交。”
周明远听明白了。他没立刻接话,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六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一次性。以后每年就只交学费了。”周明芳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笃定,“你先帮大姐垫上,等我那边把离婚的事办完,该分的钱到手就还你。”
“姐,”周明远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拿不出来了。”
周明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你拿不出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
“妈住院押金三万,我刚还了林晚。上个月你儿子补习班的钱,还有——”他看了周明燕一眼,没有把六万块的事说出来,“这个月房贷马上要扣,我卡里就剩几千块生活费。”
周明芳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陡然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明远没说话。
“以前妈住院,你二话不说就把钱交了。以前小杰说要报什么班,你比我还上心。现在怎么了?六万块就把你难住了?”周明芳的声音拔高了些,客厅里其他三个人都抬起了头。周明丽把手机扣在腿上,周明霞削苹果的刀停住了,周明燕的杂志也不翻了。
“是不是林晚在背后跟你说了什么?”周明芳直接点了名,“她现在搬出去了,翅膀硬了,画卖了几幅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她是不是挑拨你跟自己家里人离心?”
周明远的下颌绷紧了。“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你以前什么时候跟我算过账?你以前——”
“我以前没算过。”周明远把话接过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以前那些钱是我和林晚一起攒的。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儿子第一次报补习班,是她主动说‘大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妈住院那回,是她连夜去取的现金。可是大姐——”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涌上来的话又压了回去。“现在她不在了。那些钱我自己挣,我也自己花。六万我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机里主持人砸完了墙,正兴致勃勃地介绍新铺的瓷砖花色。
周明丽头一个开口,语气比周明芳缓和,但话里的意思一样:“明远,大姐也不是逼你。就是小杰这个事确实要紧,你想想办法,信用卡什么的,先周转一下嘛。大姐又不是不还。”
“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周明远说,“上个月刚分期。”
周明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周明霞这时候插了进来:“那怎么办?小杰上学可是大事。大姐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当弟弟的能帮就帮一把。”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那种抱怨腔调,但矛头指向了周明远。周明远突然觉得很累,比在医院陪护五个晚上加起来还累。他看了周明霞一眼,想起她女儿那间房——原本是林晚画画用的书房,墙上还挂着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被周明霞的女儿用彩笔涂满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我帮不了。”他站起来,“真的帮不了。”
周明芳的脸上挂不住了。她也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声音里带了火气:“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姐妹几个离了婚,拖累你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明芳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你以为我们愿意住你这里?我是没办法了才来的。你姐夫那个没良心的把房子都卖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我儿子要上学,找你帮个忙你推三阻四。周明远,你变了。”
变了。这个词被她说出来,像是判决。
周明远站在原地,感觉四面八方的声音都涌过来。周明丽在说“大姐你消消气”,周明霞在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呢”,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说“这样改造之后空间利用率提升百分之三十”。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周明燕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单人沙发里,杂志摊开搁在膝盖上,眼睛却看着客厅里的每个人。她的目光从周明芳涨红的脸上滑到周明远紧握的拳头上,又滑到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她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天晚上周明远很晚才睡。他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主卧如今是周明芳带着儿子住,那间原本属于他和林晚的房间,床头还留着林晚贴的一张水彩小景,周明芳说她不介意,就留着了。周明远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跟林晚说过好几次要找人修,一直没修。
隔壁传来周明芳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火气,在和什么人抱怨“我弟现在变了”“可能是我那个弟媳妇在背后搞鬼”。周明远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耳朵上。
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听见外面客厅有动静。开门出去,昏黄的过道灯下,周明燕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行李箱。
“四姐?”
周明燕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柔弱的神情。“明远,我吵到你了?”
“你干什么?”
“我打算去外地。”她把一件叠好的毛衣塞进行李箱,“我有个同学在杭州那边做电商,让我过去帮忙。包吃住,还能攒点钱。”
周明远靠着墙,没说话。
“大姐二姐三姐都在这里,也不缺我一个。”周明燕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你压力也大,我知道。我在这儿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多一张嘴。”
她的语气软软的,听起来像是体谅。但周明远听出来了——那话里有话。她是在说:我比她们懂事。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
周明远看着她把行李箱靠到墙边,然后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客厅里,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水上。
他忽然想起林晚离家那天说过的话:“你答应过,那个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转身回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燕发来的消息:“哥,那六万块钱的事,大姐不该找你要。我那儿还有一点,你要不要先拿去用?”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隔壁主卧传来周明芳儿子的哭声,又闷又尖。周明远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哭声渐渐低下去,被不知道谁的一声呵斥止住了。
他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两只脚悬在床沿外面。这间屋子他住了七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小过。
第十四章 她们自己吵起来了
周明燕是早上六点走的。她拖着行李箱从客厅经过时,轮子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明远听见了,但没有起身。他躺在床上数着脚步声,从次卧门口到玄关,一共十七步,然后门锁转了一下,再没了声音。
天彻底亮了以后,客厅里热闹起来。周明芳的儿子小杰第一个冲出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嘴里嚷着“我的奥特曼呢”。周明芳在后面喊:“先刷牙!说了多少遍!”周明丽从书房探出头,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皱眉道:“大姐,能不能让孩子小点声?我九点有个视频会。”周明芳把牙刷塞进儿子嘴里,回了一句:“七点多了还不起,你那个会重要还是孩子上学重要?”
周明远穿好衣服出来时,客厅已经乱成一团。茶几上堆着昨晚的碗筷,三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插在空碗里,碗底凝着一层油花。沙发上摊着几件没叠的衣服,有周明芳的针织衫,也有周明霞女儿的校服外套。小杰的玩具车翻在沙发缝里,一只轮子还在转。
周明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粥,看见周明远就说:“明远,厨房那个电饭锅是不是坏了?煮出来的粥底下都糊了。”周明远看了一眼那碗粥,确实有焦味。电饭锅是林晚买的,用了三年多,从来没坏过。
“可能水放少了。”他说。
“我按刻度放的。”周明霞语气里带着委屈,“是不是该换了?你回头看看买个新的。”
周明远没接话,进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摆着至少七八支牙刷,牙膏盖不知道被谁扔在地上,踩扁了。镜子上溅着牙膏沫,还有人用口红在角落里画了一道。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是凉的——热水器温度被调到最低了,大概是有人怕烫。
他出来时,周明丽正在书房门口跟周明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姐,你儿子用我电脑了。我说了那个电脑里有工作文件,不能碰。”
“他上个网课,又不点你文件。”
“他下载了游戏。我早上打开电脑,桌面多了三个图标。我那个杀毒软件是公司装的,被外挂程序搞崩了要重装,IT部门要问话的。”
“那你锁上不就行了?你自己不锁门。”
“书房现在是你儿子的游戏房了?晚上你儿子写作业要用,我不锁门是因为他敲门我得开。大姐,这是书房,不是儿童房。”
周明芳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没地方写作业你让他趴地上写?你当姑姑的这么计较?”
周明霞端着碗站在旁边,这时候插了一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杰,过来把粥喝了。”她牵着侄子的胳膊往餐桌走,又转头说:“二姐你那个会要是重要,你去咖啡厅开,别在家里吵。”
“我凭什么去咖啡厅?”周明丽转过来看着她,“这家里现在连个安静地方都没有了?三姐,你女儿昨天弹钢琴弹到十点,我说什么了?”
“她十点就睡了。”
“她十点还在弹。我住的房间跟她房间隔一堵墙。”
周明芳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利,从鼻腔里挤出来。“行了,都别装了。当初怎么说的?说好只住一阵子,现在一个个都赖上了。我带着儿子没办法,你们两个呢?没孩子的没孩子,有孩子的就一个女儿,你们出去租个房子不是轻轻松松?”
周明丽的脸涨红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大姐你说这话有意思吗?你当初第一个搬进来的,主卧也是你挑的。现在嫌我们了?”
“我没嫌你们。”
“你就是嫌了。”
周明霞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了几滴。“你们吵吧,我上班去了。”她拿起包,走到玄关又停住,回头看着客厅里的狼藉,“对了,今天轮到谁洗碗?昨晚的碗还在水池里。”
没人回答。
周明远站在过道口,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外壳。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的客厅跟记忆里林晚在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那时候茶几上永远干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林晚每周换一次鲜花,有时候是洋桔梗,有时候是雏菊。
现在电视柜上的绿萝枯了一半,藤蔓耷拉下来,花盆底下积了一圈霉点。
他转身走进次卧,关上门。外面还在吵,周明丽的声音尖而快,周明芳的声音沉而硬,周明霞在中间两头打圆场但哪头都不讨好。小杰在哭,不知道是被谁吼了。还有另外两个外甥女,一个在弹钢琴,弹得断断续续,一个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周明远坐在单人床上。床单是周明燕走之前换下来的——她说“我给哥换套干净的”,换了一套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床单。枕套上有个破洞,里面的棉絮往外翻。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那个对话框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出的最后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把你的画拿走。”没有回复。下面是他又发的一条:“房子的事我们能不能谈谈。”也没有回复。再下面是一笔转账,四千块,备注“水电费”,林晚没收,系统退了回来。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刹车声很刺耳。隔壁主卧里,周明芳在训儿子,声音又急又高,跟刚才训周明丽完全是两个腔调。客厅里,周明丽开始打电话,应该是跟同事解释会议为什么改时间。
周明远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当初说的是对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一瞬间,他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发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系统提示消息已送达。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次卧的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楼晾出来的被单和几盆快死的花。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是周明燕发的:“哥,我到杭州了。这边安顿好了跟你说。”
他把这条消息划掉。对话框里还是林晚的界面,消息已送达,未读。
他盯着那个“未读”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退出去,锁了屏,把手机放进裤兜。
外面,客厅里又吵起来了。这次是周明霞和周明丽,为了卫生间谁先洗的问题。周明芳站在走廊中间喊:“都别吵了!烦死了!”她儿子在哭。钢琴声停了。动画片的声音更大了。
周明远打开门,站在门口。客厅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周明芳背对着他,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揉太阳穴。周明丽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周明霞站在两人中间,手里的包带子绞来绞去。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退回去,轻轻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好像把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他靠着门背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单人床的床脚离他不到一米远,那只床是林晚特意选的,说“来客人的时候可以睡”。他当时还笑话她,说“我们家哪来那么多客人”。
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
第十五章 我请你们搬走
周明远是第二天早上做的决定。
头天晚上他基本没怎么睡,次卧的床垫薄,弹簧硌得慌,隔壁主卧周明芳的儿子夜里咳了两次,每次周明芳都大声哄,声音穿过隔墙传过来,像有人拿着凿子在敲他太阳穴。他翻了个身,膝盖顶到了墙。这间次卧原本是林晚的画室兼客房,墙角还有她钉的软木板,上面留了几个图钉眼儿。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小孔,摸到一手灰。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客厅里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瓜子壳,沙发上搭着周明丽的西装外套,靠垫掉在地上,被谁踩了一脚,留下灰色的鞋印。他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拍了拍。
七点出头,周明芳第一个出来,穿着睡衣往厨房走,看见他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大姐,你坐一下,我有话说。”
周明芳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拧开,靠着餐桌边喝边看他。“什么事?”
“你、二姐、三姐,得找房子搬出去。”周明远说。声音比他预想中平静,每个字都像提前掂量过,不轻不重地搁出来。
周明芳喝酸奶的动作停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没睡醒。“你说什么?”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押金我出一部分,我能拿出来的不多,一个人五千,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明芳把酸奶瓶往桌上一墩,瓶底和玻璃台面磕出脆响。“周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你们搬出去。”他这次没说“请”,也没加“姐”字。
周明芳笑了,那种笑比骂还难受,嘴角撇着,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我离婚了,我的儿子跟着我,你现在让我搬出去?周明远,我是你大姐。”
“我知道你是我大姐。我结婚的时候,家里一分钱没出。房子首付,林晚爸妈拿了四十五万,你我一分存款都没有的时候,是林晚拿出稿费撑了三个月房贷。这房子有你住的地方吗?没有。有你们住的地方吗?也没有。”
周明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涌上来。她把手里的酸奶瓶攥得变形,盖子崩开,白色的液体溅到了她的睡衣上。“娶了媳妇忘了娘家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随你怎么说。”
“什么叫随我怎么说?”周明芳声音拔高了,二姐周明丽闻声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怎么了?”
“你哥要赶我们走。”
周明丽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站在周明芳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像一堵墙。“哥,你认真的?”
“认真。”
周明丽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按在周明芳肩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次卧的方向一指。“你被林晚洗脑了。她都走了三个月了,你还——”
“跟她没关系。”周明远打断了她,“是我自己看明白了。二姐,你住书房这半个月,我进去看过一次,你的文件堆得地上都是,我那个打印机被你拿去用了,墨盒换了两次,你一次都没说过要给我钱。大姐的儿子补习班我出了两万八,你说等手头宽裕了还,我没催过。四妹拿走那六万,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我不是开银行的。”
周明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那你当初别答应啊。”
“是,我当初该拒绝的。”周明远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在拒绝。”
周明芳把手里的酸奶瓶用力掼进垃圾桶,瓶身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才落进去。“行,周明远,你行。我搬。我带着孩子出去租房子,让你清清静静地过。以后家里的事,你一个人担着,别找我们。”
她转身回了主卧,摔门的动静整个屋子都颤了一下。
周明丽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远,眼神复杂。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软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周明霞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带着女儿从外面买菜回来时,客厅里就剩周明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她把塑料袋放下,让女儿先进房间。
“哥,大姐跟我说了。”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绞着帆布袋的带子。周明霞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慢慢低下去。“哥,我知道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可我实在没地方去,孩子转学的手续还没办下来,我——”
“三姐。”周明远抬起头看她,“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找好房子,押金不够的部分我补。但一个月之后,我不能让你们住了。”
周明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哭了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当天下午,周明芳就开始联系中介看房。她没再看周明远一眼,进进出出摔了三次门。周明丽在书房里打了很久的电话,中间出来倒水,跟周明远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后悔。”
“不后悔。”
周明燕是第三天从杭州转账过来一万二,微信上只写了五个字:“先还一部分。”周明远收了,没回消息。
周母出院那天是周明远一个人去接的。他办完手续,把母亲扶上车。周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坐在后座半天没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她忽然问:“你姐她们还在你家?”
“这个月搬。”
“谁让她们搬的?”
“我。”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医院门口那段路坑坑洼洼,车子颠了几下,她咳嗽了两声,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什么也没说,把车开稳了。
送完母亲回家,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周明芳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主卧门开着,里面剩下一地的衣服架子和两个破纸箱。周明丽的书房清了大半,打印机留在了桌上,旁边是一摞用过的A4纸。周明霞的房间最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留了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
他找了一个大垃圾袋,从主卧开始收拾。衣服架子一把一把往里扔,破纸箱踩扁了摞在门口。然后去书房,把废纸装袋,打印机搬到储物间。周明霞那包湿纸巾他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他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林晚走之前,这层抽屉放的是她的颜料和速写本。他拉开之后,里面空了,只剩一张黄色的便签纸,贴在抽屉底板的正中间。
便签上是林晚的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水电燃气卡在玄关抽屉,钥匙在鞋柜第二层。物业费交到了年底。冰箱里那瓶辣酱别放太久。”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周明远蹲在书房的地板上,两只手撑着抽屉边缘。地板是林晚挑的,浅灰的木纹砖,她说浅色显得亮堂。他的膝盖磕在砖面上,有点疼。他把那张便签轻轻揭下来,拿在手里。纸很薄,透过去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
他就那么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书桌。书桌是林晚买的二手实木桌,桌角有一块磕掉的漆,她拿颜料补过,补得不太像,但远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补过的地方,指尖能感觉到颜料涂层略微的凸起。
手机在客厅响了。他没去接。
窗外有太阳,照进来一块光斑,落在他的脚边,暖的。他把便签折好,放进衬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继续打扫。
厨房的水池里还泡着昨天的碗。他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一个一个地洗。水流冲过碗沿,油渍顺着指缝滑下去。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之后,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把台面擦了两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房,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书架上还剩几本林晚没带走的画册,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两人刚搬进来那天拍的,林晚拿着一卷画纸站在空客厅里笑,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比着屋子的形状。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以后这里就是家啦。”
他把照片夹回画册里,把画册放回书架,摆正。
然后他去玄关,打开鞋柜第二层。林晚的钥匙还在,挂在一个小小的橘色毛球上。他拿起来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凉凉的。
他回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苏桐的电话。
第十六章 我去找你
苏桐把咖啡馆的定位发过来时,林晚正在裱一张新画。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放下裱画刀,擦了擦手上的胶水。
“他找我干什么?”她回了一条语音。
“不知道,听语气挺郑重的,说想当面聊。”苏桐很快回了一行字,“我帮你约在画廊旁边的研磨时光,人多,安全,谈完你直接来我家。”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三个月了,周明远没有主动找过她。画展的消息传开那天,他点了个赞,没评论,也没打电话。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好。”她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研磨时光。林晚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旁边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他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轮廓比三个月前硬,衬衫领口松了一圈,头发剪短了,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他帮她挂画框时从凳子上摔下来磕的。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五十公分宽的桌子。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服务员端来她常喝的燕麦拿铁。周明远看了一眼杯子,说:“你还喝这个。”
“习惯了。”
短暂的沉默。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车轱辘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周明远伸手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房产证。红色的本子,边角微微发白。他翻开,推到林晚面前。权利人一栏,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
“这个,我想过了。”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房子归你。我搬出去。”
林晚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名字印在周明远三个字的后面,黑体小四号,工工整整十几年没变过的格式。
“还有这个。”周明远又抽出几张纸。银行的还贷记录,从第一个月到上个月,一笔一笔的日期、金额、余额,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银行的业务章。最后一页是打印的流水汇总,本金还了多少,利息多少,剩余多少,明明白白。“你爸妈那四十五万首付,我当时说两年内还,没做到。”
他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来。
“新拟的婚内财产协议。房子、存款、车,都写清楚了。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你拿七成。我可以找地方搬,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腾地方。”
林晚没有翻那份协议。她把还贷记录拿起来,一页一页慢慢看。三个月没见,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他。他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以前他的指甲总是林晚催着才剪,边角留着不齐的毛刺。
她放下记录,把房产证合上,连同协议一起推回他面前。
“房子是两个人的。”她端起燕麦拿铁喝了一口,杯壁上的奶泡沾了一点在她的鼻尖上,她自己没察觉,“我不要你搬。”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准备接文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晚晚——”
“你先听我说。”她打断他,语气很平,不冷也不热,“你叫我来,说这些,是觉得把东西还给我,我们就清账了?”
“不是。”他收回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我想跟你道歉。以前的事——我分不清什么是帮家人,什么是被家人用。我以为只要顺着她们,大家就都能好好的。结果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像是对着那杯冷掉的美式在说。
“四姐那六万,大姐儿子的学费两万八,二姐说的周转一万五。她们走的时候,水电物业欠了两千七,房东那边押金扣了三千。我没跟她们要。要了也没用,要了她们就跟我翻脸。我伺候了三个月,换来的是冰箱里连瓶水都没人给我留。”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你走那天,家里是什么样,我记到现在。你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带走你自己的东西。画筒、行李箱、两盆多肉。其他的你留在那儿,连冰箱里那瓶辣酱都没动。我当时还在心里想,林晚真狠。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狠,那是你分得清。”
“你分得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我分不清。我把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林晚拿起纸巾,摁了摁鼻尖上的奶泡,把纸巾叠好放在碟子边上。
“周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我可以跟你重新开始。”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不是搬回去。”
“那是什么?”
“从约会开始。”
周明远愣了一下。“约会?”
“对。”林晚把燕麦拿铁的杯子转了半圈,杯柄对着自己,“你约我,提前问我方不方便。你请我吃饭,提前订位置,问我忌不忌口。你看电影的时候手机静音。你送我回家,到楼下就停,我说可以上来你才能上来。”
“你姐姐们给你打电话借钱,你怎么回,我不查你手机。但你需要知道,如果你再像以前一样,我看到了,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安安静静走人。我会告诉你,我不接受。然后看你怎么办。”
她一口气说完,没有喘,眼睛一直看着他。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杯里的美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滑下来一道水痕。窗外有个女孩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猫蹭了蹭她的裤脚,女孩笑了。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稳,“我约你。下周六你有空吗?”
“下周六我画画。”
“那周日呢?”
林晚终于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像窗外那个女孩。
“周日可以。”
周明远点点头。他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房产证、还贷记录、协议,一样一样装回文件袋。最后他拿起那个文件袋,想了想,放在桌子中间。
“这个还是先放你那儿。”他说,“你不用签,也不用看。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什么时候再说。我现在不要你答复。”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外套搭在臂弯里,手机从口袋滑出来,他弯腰捡起来,动作有点笨。
“那周日……你想吃什么?”
“你定。”林晚说,“提前问我。”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一下。
林晚坐在原位,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玻璃门慢慢合上,街上的噪音涌进来又退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把它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燕麦拿铁还剩半杯,奶泡已经塌了,杯沿上留着她喝过的印子。
她拿出手机,给苏桐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周日约会。
苏桐秒回:???展开说说。
林晚打字:回家说。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望向窗外。周明远的身影正穿过马路,走得不快,到了对面人行道,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隔着玻璃,他应该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林晚拿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燕麦拿铁。凉的。杯底沉着一层没搅开的肉桂粉,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肉桂的香味浮上来,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意外地顺口。
她想起家里冰箱那瓶辣酱。她走之前提醒过他别放太久。三个月了,应该早扔了。
周日约会。她得想想穿什么。
第十七章 重新约会
三个月后的第一个周日,周明远发来消息的时候,林晚正在给一幅新画打底稿。
“下午两点,美术馆有个插画展。你方便吗?”
她盯着“方便”两个字看了几秒。以前他发消息从来是“两点去看展”,没有问号,没有主语,像在填日程表。
“方便。”她回。
他又发来一条:“馆里冷气足,带件外套。”
林晚放下手机,嘴角动了动。她找出一件薄开衫塞进帆布袋,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停了两秒。镜子里的人气色比三个月前好,眼下那层青灰褪了大半,头发刚修过,齐肩的长度刚好盖住后颈。
美术馆门口,周明远比她早到。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两张票,看见她走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上台阶的位置。这个动作很小,林晚注意到了。以前他走路永远走在前面,她得小跑着追。
“票买好了。”他说,“你上次说想看这个作者。”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票面。“你还记得。”
“你十月发的朋友圈,配了一张她作品的图。”
林晚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展厅。周明远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并排,不说话,也不催她。林晚在一幅画前停下来时,他也跟着停,隔了一米左右,等她自己看完再走。
展厅里人不多。有一幅画的是厨房台面,上面摆着半截黄瓜、一把用旧的削皮刀、一只搪瓷杯。林晚站了很久。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为什么喜欢这幅,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他等着。
“这个画家画孤独画得很准。”林晚开口,“台面上的东西都是单人份的,但她画得不冷。”
周明远看着那幅画。“我以为你会觉得冷。”
“一个人待着不等于孤单。”林晚转过头看他,“以前我画自己的时候,你在书房打游戏,姐姐们来电话你接半小时。我那时候才是真的孤单。”
周明远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然后说:“我那时候不懂。”
“嗯。”林晚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看完展出来,才下午四点多。周明远问她饿不饿,她说还好。他没接话说“那就不吃了”,而是想了想:“前面有家面馆,我之前路过看到人挺多,应该不难吃。你想吃面还是换个别的?”
“面吧。”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周明远先走进去,看了看空位,回头问她:“坐窗边还是靠墙?”
“靠墙。”
他先走到靠墙那桌,把椅子拉开,等她坐下后自己才坐对面。服务员拿菜单过来,他没有直接点,先把菜单转了个方向对着林晚。“你看看,有没有忌口的。”
林晚翻了一下,点了碗雪菜肉丝面。周明远点了碗大排面,又加了一份烫青菜,说“你爱吃青菜”。面上来之前,他把筷子用开水烫了一遍,连她那副一起烫好递过来。
林晚接过筷子,没说什么。这些事他以前从来不做,谈恋爱那会儿都是她张罗,结婚以后更是默认她该把什么都备好。
吃到一半,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是二姐周明丽。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明远还是没接。林晚低头吃面,没有问谁打来的。她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不抬头。
“二姐,”周明远自己开了口,声音很轻,“估计又是问能不能周转。上个月她找过我一回,我说帮不了。”
“嗯。”
“我没跟她多解释。就说手头紧,帮不了。”
林晚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不用跟我汇报。”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不是汇报。”
“我知道。”林晚看着他,“你是在告诉我,你跟她说了不。”
他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觉得呢?”林晚问,“是觉得应该说,还是怕我生气才说?”
周明远想了很久。面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上半张脸。“开始一两次是怕你生气。后来有一次我电话里说帮不了,挂了以后坐在办公室里,觉得松了一口气。那个感觉比给她转钱舒服。”
林晚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她嘴角压着一点弧度,周明远没看见。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周明远问她要不要走一段。林晚说好。两个人沿着马路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林晚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画材。周明远停下来,但没有拉她进去,只是站在路边等。她看了会儿就走了。
走到地铁口,林晚停住。“我从这儿回去。”
“好。”周明远站在台阶下面,“你上去发个消息。”
“嗯。”
她转身往扶梯走。周明远在下面站着没动,隔着扶梯的距离,她听见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头。
“下周六你有空吗?”他问,“我听说有个老建筑展,在城东。”
“我看看时间,回头告诉你。”
“行。”
林晚上了扶梯,没有回头。出了闸机才掏出手机,给苏桐发了条语音:“今天还行。他请我看了展,吃了面,没多话。”
苏桐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有非要讨好我,也没有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就……正常。”
那天晚上,林晚在苏桐家的书房里画画。苏桐端着杯热牛奶进来,靠在门框上看她画了两笔。
“我问你个事,”苏桐说,“你是不是原谅他了?”
林晚手里的笔没停。画纸上是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来一片暖黄色的光,门外是空的走廊。
“谈不上原谅。”她说,“错是他犯的,原谅不原谅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在看的是他能不能坚持。”
苏桐歪了歪头。“坚持什么?”
“坚持把我当个独立的人。”林晚放下笔,转过来面对苏桐,“不是要我回去给他收拾屋子,不是要我回去替他挡他姐姐们,也不是要一个听话的老婆。就只是把我当个人。能坚持住,再说后面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他坚持得住?”
“不知道。”林晚说,“所以才要看。认错容易,改错难。看个半年一年的,不着急。”
苏桐喝了口牛奶,点点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端着杯子往外走,经过玄关时脚步顿了一下。门是虚掩的,楼道里感应灯亮着,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上面压着一小盆多肉,叶子圆润,是林晚以前养的那种品种。
苏桐回头喊:“晚晚,门口有东西。”
林晚走出来。她蹲下把纸袋拿起来,里面是一盒新画笔,进口的那种,她画展之后提过一次价格贵没舍得买。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两行字。
“你说的这个牌子。今天逛文具店看到的。不贵重,你不用有负担,收不收都行。”
落款只有一个字:周。
林晚把那盆多肉捧起来,叶片厚实饱满,土是刚换过的,盆底垫了陶粒。她想起自己走那天留在家里阳台上的那两盆多肉,他从来没管过,都是她在浇。三个月了,不知道那两盆还在不在。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楼道里没人。感应灯灭了又亮。她站了十几秒,最终把多肉和纸袋都拿进来,放在书房的窗台上。
那盒画笔她没有拆,搁在画架旁边。第二天画草稿的时候,她用了自己旧的笔。但那盆多肉,她浇了水。
第十八章 第二场画展
画廊选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空间比上一次大了一倍不止。林晚站在展厅中央,抬头看工人把最后一盏射灯装好,光落在那面主墙上,墙上挂着她这一批新画里最大的那幅。
苏桐拎着两杯咖啡进来,递给她一杯。“我数了数,十八幅,比上次多六幅。你这两个月怎么赶出来的?”
“有些是之前攒的,重新改了。”林晚接过咖啡,“主题定了,画反而好挑。”
“边界,”苏桐念了一遍墙上贴的展览标题,“你这名字起得,知道的人懂,不知道的人以为你搞哲学的。”
“来的人看不懂画,看看名字也行。”
苏桐笑了一声,转头去看画。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时,她停住了。
那幅画不大,挂在角落,画的是一个客厅。客厅是空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但没个人影。画面上唯一有人痕迹的地方是门口——玄关地上摆着一双男人的鞋,鞋尖朝里,像是刚脱下来,人却没进来。
苏桐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转头问林晚:“这幅叫什么?”
“《回来》。”
“回来?”苏桐皱了皱眉,“人就一双鞋,算回来吗?”
“你说呢?”
苏桐没接话,端着咖啡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画里那双鞋。她画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有一天夜里在书房改稿,突然记起周明远以前下班回家的样子——进门先换鞋,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喊一声“我回来了”。那时候她嫌他吵,后来房子空了,再没人喊那一声。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身去核对作品标签。
开幕是下午三点。来看的人比上次多,画廊老板陈姐在门口迎客,苏桐帮忙登记,林晚站在展厅中间应付各种提问。有个中年男人在一幅画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找陈姐问价,当场订了两幅。到傍晚的时候,十八幅画里已经贴了九张红点。
人流散得差不多时,林晚才注意到展厅靠门那面墙前站着个人。
周明远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拿宣传册,就那么站着。他面前是那幅《回来》。
林晚没有立刻过去。她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看他微微偏头,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看画里那双鞋,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那个动作林晚认得——他以前在家门口换鞋的时候就是这样,退一步坐下来,再站起来跨进去。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很清晰,周明远转头看见她,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
“来看看。”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看着那幅画。展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陈姐和最后一位客人说话的声音。
“客厅画得挺像咱们家。”周明远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沙发的位置,电视柜,还有门口那个鞋架。你凭记忆画的?”
“差不多。”
“画里少了个人。”
“你想让他进来还是就站在外面?”
周明远没回答。他盯着画里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
“嗯?”
“以前我觉得那个家是我的,房子我出钱了,我姐姐们来住是应该的。后来你走了,她们住进来,我才发现那个屋子根本不是家。谁都能进来,谁都能说了算。”他顿了一下,“画里那双鞋,我看着觉得那个人想进又不敢进。”
林晚没接话。
“因为那不是他的家了。”周明远说完这句,转身面对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旁边展台上。金属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家里钥匙。”
林晚低头看了眼那串钥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房子你随时可以回去。我搬到公司附近租了间小房子,上个月搬的。你回去住的时候不用见到我。”
“你姐姐们呢?”
“都搬走了。大姐回她前夫那边分房子的事了,二姐去外地投奔同学,三姐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四姐……”他停了一下,“搬走之前还跟我提过一次借钱,我说帮不了。这次没转。”
林晚看着展台上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木头挂坠,是她以前在夜市上随手买的,刻了一只猫。她以为早丢了。
“房子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有权住。”她说。
“我知道。所以我搬出去,让你决定。”
“我要是不回去呢?”
“那你就把它卖了,钱分我该拿的那份就行。”周明远语气平稳,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首付你爸妈出的那部分先还他们,剩下的我们按比例分。协议我拟好了,回头给你看。”
林晚没有伸手去拿钥匙。她问:“你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因为你画展。上次你那十二幅画全卖出去,我在朋友圈看到的时候,坐了一整晚。”他说,“我发现没有我,你过得挺好。你以前在家画画,画到一半我要你去做饭,你就去了。现在你在别人家书房里,画出来了。问题不在我姐姐们身上,在我身上。”
展厅里那盏射灯的光打在那幅画上,画里那双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
“钥匙我收着。”她说,“回不回去,我还没想好。”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你下周还来帮我布展吗?”林晚问,“第二场完了,陈姐说年底想再做一场,场地更大,我一个人挂不了那么多画。”
周明远愣了一瞬。他看着她,嘴角先是紧着,然后慢慢松开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来。”他说。
林晚嗯了一声,转身朝展厅门口走。陈姐在那边喊她,说有客人想聊两句。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近不远,隔着她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廊。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橙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晚放慢了一点步子,周明远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
没有人说话。走到路口,林晚往左拐,周明远也往左拐。又走了一段,林晚停下,回头看他。
“你车停在哪儿?”
“前面那个停车场。”
“那你不顺路。”
“我走一段。”周明远说,“到下一个路口我再回去。”
林晚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两个人步子迈得一样快慢,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拉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
走到地铁口,林晚停住。“我坐地铁。”
“好。”
她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也没有叫她名字。就只是站着,看着她。
林晚转身上了扶梯。扶梯升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在掌心攥了攥。木头挂坠被摩挲得有点发亮,那只猫的耳朵早就磨平了。
到家以后,苏桐正在客厅里看综艺,见她进门,头也不回地问:“画展怎么样?”
“卖了十一幅。”
苏桐坐起来。“十一幅?比上次还多一幅?可以啊你。”
“嗯。”林晚换了鞋,走进书房,把那串钥匙放在书桌角上。
苏桐跟过来,一眼看见那把钥匙,靠着门框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他给的?”
“嗯。”
“你说什么了?”
“我说收着,还没想好回不回去。”
“他呢?”
“他说下周来帮我布展。”
苏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串钥匙。钥匙旁边是那盆多肉,叶子比刚拿来的时候厚了一点,浇过水之后长出了新芽。
“行吧。”苏桐退出去,顺手带上门,“你俩慢慢来。”
门合上。林晚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摊开速写本。她本来想画点什么,想了想,什么都没画。她只是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放下,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窗外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盆多肉上。林晚关了台灯,起身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苏桐头也没抬地问:“明天干嘛?”
“改稿。有一幅画买主想让我调整一下尺寸,得重新裁纸。”
“然后呢?”
“然后周五给周明远发个消息。”林晚说,“问他周六几点到。”
苏桐终于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去吧。记得让他带点工具,别空手来。”
林晚没答话,走进卫生间关了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
洗完出来,她经过书房门口,余光扫到那串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速写本旁边,木头猫挂坠朝着天花板,耳朵是平的,但旁边多肉的新芽在台灯余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绿。
她关了灯,回卧室去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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