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傍晚,夕阳把俺家客厅晒得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新闻,我却坐在沙发上直发呆,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俺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在河南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里跑货运,每天起早贪黑,腰也累出了毛病,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王桂兰比我小三岁,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还得张罗做饭洗衣服,脾气是越来越急,跟我说话三句不离“钱”和“孩子”。那天我趁着桂兰还没下班,偷偷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药瓶,是一个跑长途的伙计推荐我买的“补肾壮阳口服液”,说喝一个疗程保准精神焕发。我本来不信这些,可架不住最近腰酸腿软,夜里老起夜,桂兰背对着我叹气,我心里也发慌,就想着试试。
我拧开盖子,一股子怪味冲鼻子,像烂草根加酒精。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半瓶,那东西辣得我嗓子眼冒火。我赶紧喝了口凉白开,然后就觉得不对劲,先是胃里热乎乎的,紧接着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脑袋也晕乎乎的,心口扑通扑通乱跳,像揣了只兔子。我心里有点慌,寻思着这药劲儿咋这么大,该不会是假药吧?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走了两步,腿都是软的,看啥都有点转悠。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是桂兰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见我扶着墙站那儿,脸通红,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她,把手里的菜袋子一撂,鞋都没换就冲过来:“建军!你咋了?脸咋红成这样?发烧了?”她伸手摸我额头,手凉凉的,碰到我烫乎乎的脑门,她又赶紧缩回去:“哎呀,烫得吓人!走,我带你上医院!”她说着就要拽我胳膊,我连忙摆手,嗓子眼发紧:“没事,没事,我就是……喝了个药。”
“喝啥药?”桂兰皱起眉头,眼睛往茶几上一扫,就看见那个空了一半的小瓶子。她拿起来凑到眼前一看,脸一下子变了,又气又好笑:“李建军!你多大岁数了还偷偷喝这个?你从哪儿弄的?这上面连生产日期都没有,三无产品你也敢往肚子里灌?你脑子是不是让车斗给夹了?”她嘴上骂着,可手却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快吐出来!去吐!”我被她拍得差点呛着,嘴里发苦,心里的委屈也顶了上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知道是药劲上头还是憋久了,话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淌:“桂兰,你别骂我了。我也不想喝这些破玩意儿,我就是觉得……觉得我老了,没用了。你看咱这个家,孩子上学要钱,你妈住院要钱,我跑车累死累活,回来你还总嫌我不干活、不关心你。我晚上躺下浑身疼,翻个身都龇牙咧嘴,你倒头就睡,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我心里憋得慌啊!”
桂兰愣了一下,手停在我背上,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末了才说:“你以为我不累?我在超市站一天,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回来还得伺候你爷俩。你跑车辛苦,我知道,可你回来就瘫沙发上玩手机,连碗都不带收一下的。我说你两句你就嫌我唠叨,你心里憋屈,我心里就没憋屈?咱俩都多久没一块儿好好说说话了?你天天跟车待着,我跟个守活寡的一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我一下子慌了,结婚十多年,除了她爹去世那次,我几乎没见过她哭。我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手笨得跟脚似的,抹了她一脸。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拿手背胡乱蹭蹭脸:“你看你,倒个霉还喝这破玩意儿,把我也整哭了。赶紧去医院,别真中毒了。”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那点药劲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脑子却清醒了不少。我摇摇头:“不去医院,丢不起那人。我就想跟你说说话。”桂兰瞪我一眼:“说话?你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说话呢!我给你倒点醋解解,你先坐下。”她扭头进了厨房,端出来半碗醋,捏着我鼻子就往我嘴里灌。酸得我龇牙咧嘴,眼睛都眯成了缝。她看着我那副窘样,笑得直不起腰:“让你偷喝!活该!”
我喝了两口醋,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燥热倒是下去了一点。桂兰又去拧了条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凉丝丝的,舒服多了。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建军,咱俩是不是好久没这么坐一块儿了?”我点点头,心里愧疚。她说:“你那个破药,搁哪儿买的?回头找他去,这要是毒药,你早就躺地上了。”我说:“是一个跑湖北线的伙计给的,说可管用,我就试了试。谁知道劲儿这么大。”
桂兰拿起那个药瓶,对着光看了看,忽然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啥味儿啊,跟马尿似的。”我忍不住笑:“你尝一口试试。”桂兰白我一眼:“我又没病,尝啥尝!”可说完,她好像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居然真的把瓶口对着嘴唇,小小地抿了一口。我吓了一跳:“你干啥!万一真有毒呢!”她咂咂嘴,皱着眉,又舔了舔嘴唇:“没啥味儿啊,就是苦。诶,你说会不会是假酒兑的?”她说话间,脸也微微泛红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逗她:“你看,你也上头了吧。”桂兰“哼”了一声:“上啥头!我就是尝尝你偷喝的是个啥东西。”她说着,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洁精的味儿,可那一刻我心里热乎乎的。她低声说:“建军,以后别喝这些东西了。你要真是身体不得劲,咱去医院好好看,花点钱就花点钱,别拿自己瞎折腾。我不图你多有本事,就图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倒了,我跟孩子咋办?”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头。她见我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嫌弃的嘴脸:“行了行了,别跟个孩子似的。你还没吃饭吧?我买了排骨,炖个汤给你补补。”我说:“你站一天也累,要不咱去外边吃?”桂兰瞪眼:“外头多贵啊!在家吃!”她说着站起身,又回头瞅了瞅那个药瓶,一把抓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嘴里嘟囔:“明天我去找那个伙计他媳妇,问问她家男人喝的啥玩意儿,可别把人家也喝坏了。”
那天晚上,桂兰炖了排骨玉米汤,我喝了两大碗。她没咋吃,就坐对面看着我,偶尔夹一块排骨到我碗里,自己啃着玉米。我喝完汤,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比那药管用多了。夜里睡觉,桂兰破天荒地没背对着我,而是侧过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我轻声说:“桂兰,以后咱每天吃完饭,都这么坐一会儿,说说话,中不中?”她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我那一刻心里又酸又甜,那半瓶滋补药剂倒是没白喝——它没把我的腰治好,却把咱俩这十几年的隔阂给冲开了。第二天上午,我还在车上装货,桂兰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笑:“建军,我去找了那个伙计他媳妇,你猜那药是啥?”我心头一紧:“咋了?出事了?”她说:“出啥事呀!那是人家给老母猪催奶用的,他媳妇说那伙计拿错瓶子了,把给猪吃的药酒给你了。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跟老母猪抢药吃,丢不丢人!”我顿时愣了,然后笑得方向盘都拍得嗡嗡响:“怪不得劲儿那么大!我说我这腰也没见好,倒是脸红了半天!”
桂兰也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末了她压低声音:“以后可别再乱喝药了。要补,我给你买点大枣枸杞,天天熬水喝,中不中?”我说:“中!比那老母猪药强。”挂了电话,我坐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有奔头的。人这一辈子啊,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可只要家里那个人还惦记着你,骂你也好,笑你也罢,心里就是暖的。那瓶药早就扔了,可它闹出来的那场笑话,让我俩记到了今天。每次我跑完车回家,桂兰都会端上一碗热汤,然后故意问我:“今天要不要再来点‘老母猪催奶剂’?”我听了就嘿嘿笑,她也跟着笑,咱俩这一笑,什么累啊愁的,就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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