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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黑沉沉的,太皇河边的山峦只显出模糊的轮廓,黑虎寨就已经动了起来。寨门打开,五十个壮兵分成五队,由几位头领各自带着,从不同的方向摸下了山。
他们穿着半旧的破棉袄,颜色灰扑扑的,跟冬日的山石融为一体。每个人背上都挎着干粮袋和水囊,腰间别着磨得锃亮的砍刀。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偶尔有人踢到路边的碎石,溅出去的声音在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引来旁边弟兄一道不满的眼神,便赶紧收了脚,低头赶路。
刀疤王和豁嘴张走在最后一队里。这一队由刀疤王亲自带着,十个人都是寨子里跟了他最久的老人,个个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稳得很。
他们没有骑马,黑虎寨本就以步军为主,战马拢共只有三匹,还都是瘦骨嶙峋的山马,这次全留给了花脸鲍守寨用。
冬日的山风裹着细碎的冰屑从河谷里卷上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刀疤王的旧疤被冻得发红,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只把目光钉在前面的山道上。
走了大半天,他们才彻底离开黑虎寨的地界,拐进了西南方向更深的山区。这一带的山势比寨子那边陡峭得多,两边的崖壁夹着一条窄窄的土路,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
傍晚时分,五队人马在一座山脚下汇合了。这是一处避风的坳地,三面有矮丘挡着,中间一块空地,落了一层薄薄的残雪。各队的头领清点了人数,一一报上来,五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刀疤王站在空地中间,看了看天色。他把豁嘴张拉到一旁,低声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一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距离葫芦谷还有大半天的脚程,不能再赶夜路了,夜里山路看不清,万一摔下去一个,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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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嘴张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宿营的事。弟兄们在背风的山崖下清理出一片干爽的地面,捡了些枯枝败叶生起一堆火。火光不大,被山风一吹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有了点暖意。
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来,从干粮袋里掏出硬邦邦的杂面饼子,放在火边烤软了,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偶尔溅到谁的棉袄上,也不见有人躲闪。
刀疤王靠在一块大青石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盘算心事。豁嘴张坐在他旁边,把砍刀抽出来搁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声音沙沙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拔营启程了。这一天的山路比前一天更难走,路面上积了更厚的雪,踩下去没到脚踝,裤腿很快湿透了,被风一吹冻成硬邦邦的冰壳。
林子也越来越密,两边的松树和柏树遮天蔽日,把本来就阴暗的天光又滤掉大半,走在林子里像走在黄昏里一样。刀疤王走在队伍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确认没有人掉队。
晌午过后,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葫芦形的山谷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谷底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上面车辙印和马蹄印清清楚楚,显是常有车马经过。路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光秃秃的树木,枝丫横斜,密密匝匝,藏几百个人都不成问题。
刀疤王停下脚步,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了好一阵子。他的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尾,又从谷尾收回来,最后停在土路最窄的那一段。
他指着那段窄路,对身边的豁嘴张说:“就在这儿。商队从南边来,断刀寨的人要动手,一定选那段最窄的地方。咱们不上那条路,在对面的山坡上守着,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等他们打完了再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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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坡的半腰处,豁嘴张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天然岩洞,洞口被几丛干枯的灌木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洞里不算深,但足够容纳五十个人挤进去避风。地面是沙土质的,比外头的雪地干爽不少,只是洞里积了一股陈年的潮气。
弟兄们把洞口用枯枝再遮了一层,又在洞深处生了很小的一堆火,烟顺着洞壁的缝隙散出去,不至于被外面的人看见。刀疤王安排了四个哨卒轮流守在北坡的制高点,其余的人全部在洞里歇着,不许出洞,不许喧哗,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这一天一夜是最难熬的。山洞里阴冷潮湿,地面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任凭棉袄裹得再紧也挡不住。弟兄们靠着石壁坐下来,抱着刀,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半睡半醒地捱着时辰。洞外的风一直在吹,呜呜地响着。
第二天午后,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偏西的天上,把山坡上的积雪照得刺眼。洞口的哨卒忽然猫着腰跑进来,脸色绷得紧紧的,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大当家,来了!”
刀疤王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窜到洞口,拨开灌木往外看。山谷南边的土路上,一队骡车正缓缓驶来。领头的几匹骡子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套着夹板,拉着第一辆平板车。后面跟着一长溜的骡车,粗粗一数,少说有三十辆出头。
车上堆着高高的货包,用厚实的粗麻布盖着,麻布上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骡车旁边散落着三十多个伙计,车队的最前面走着五匹战马,马背上的汉子都穿着短褐,腰间挎着明晃晃的短刀,目光警觉地四下扫视,是商队雇的护卫。
刀疤王眯起眼睛,把那五匹战马和三十多辆骡车又数了一遍,跟刘三说的完全吻合。他放下灌木枝条,回身朝洞里低声喝了一句:“准备!”
豁嘴张把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弟兄们从地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确认刀锋顺滑。他们鱼贯而出,沿着北坡散开,各自钻进大树后面和灌木丛里,潜伏下来。五十双眼睛全部盯着下面的土路,整个北坡静得只剩下风吹枯枝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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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商队走得不快,骡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吱呀吱呀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伙计们边走边说笑着,有一个年轻的还扯着嗓子哼起了小调,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引来同伴一阵哄笑。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两边的林子里有什么异样,甚至连那五个护卫也渐渐松懈了下来,其中两个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了马鞍上,像是觉得这一路太平得很。
商队一点一点地靠近那段最窄的弯道。骡车一辆接一辆地拐进去,前面的几辆已经出了弯道的另一头,中间几辆正卡在窄路上,后面的还在排队等着。
就在这时候,领头的几匹骡子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撅着蹄子往后退了两步,任凭伙计怎么拽缰绳、怎么吆喝,都不肯再往前走半步。一个年长的伙计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两边的林子,脸色猛地变了。
刀疤王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商队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了。那五匹战马上的护卫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四个人齐齐抽出刀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的树林。
后面的伙计们也不说笑了,一个个僵在原地,有人已经把手里的扁担横过来,攥出了满手心的汗。整个山谷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骡子粗重的鼻息声。
紧接着,林子里的鸟群骤然腾空而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惊叫声划破了寂静。
然后一声尖锐的呼哨从南侧的林子里炸开来,紧接着,林子里涌出一大群人,挥舞着刀枪棍棒,呐喊着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脚步踏碎了积雪,溅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刀疤王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群人有三十七八个,其中半数以上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身材魁梧,穿一件灰黑色的厚皮袄,头上裹着深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阔背大刀,策马疾驰,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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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嘴张趴在刀疤王身边,嘴唇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大哥,那就是马三刀。错不了,那柄阔背大刀是他的招牌!”
刀疤王没有应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下面。山谷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断刀寨的人冲出林子的时候,商队的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东西四散奔逃。
那些骡子更是受了惊,仰头嘶叫,车轱辘被拽得歪歪斜斜,货包从车上滚落下来,撒了一地的粮食口袋。马三刀骑着他的黑马冲到第一辆骡车前,一刀砍断了捆货的粗麻绳,麻布滑落,露出一袋袋黄澄澄的谷子。
他又挑开另一个货包,里面是整匹的棉布,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马三刀咧嘴笑了一下,转头朝身后大吼:“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断刀寨的人立刻动起手来。有的把货包甩上马背,有的把骡车上的货物往下卸,有人甚至牵住了商队受惊的骡子,想把整辆车都拽走。商队的伙计远远地缩在路边,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可那五个护卫没有跑。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护卫把刀一挥,五个人同时策马冲了出去,马蹄翻起一片泥雪,直直地扎向断刀寨的人群。
马三刀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带着七八个骑手迎了上去。双方在山谷最窄的那段土路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马匹嘶鸣,喊杀声回荡在两面山坡之间,震得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商队的护卫虽然人数少,但一看就是久经厮杀的老手,刀法利落,进退有度,一时间竟然挡住了断刀寨的冲击。可终究寡不敌众,断刀寨的人从两侧包抄上来,马蹄踏得积雪横飞,刀枪从四面八方递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个护卫便倒下了两个,剩下三个浑身是血,见势已不可为,猛地拨转马头,朝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马三刀并没有追赶。他勒住马,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声笑道:“跑了就跑了,货留下就行!”断刀寨的人跟着哄笑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十个人围着三十多辆骡车,像蚂蚁围着糖块一样忙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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