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九个月烧掉去年一整年，蒙古国的草原在发生什么？

作者：王奎一

10月9日下午，蒙古国境内草原起火。风力和地形把火势往锡林郭勒盟、兴安盟边境推。

两天后，内蒙古调集2000余名消防救援和地方扑火人员，在边境一线分段布控。截至10月11日21时，大火暂未蔓延入境。队伍带着装备沿线巡护，根据风向和火势调整位置，准备随时扑救。

半个月前，东乌珠穆沁旗刚完成一轮边境防火隔离带施工。100米宽的隔离带已经开好，火情仍需要2000余人到场应对。地面的工程、远处的监测和现场的人员，缺了哪一项，另外两项都要承担更多压力。

而在边境之外，蒙古国这一年的过火面积，早已超过115万公顷。

不到九个月，烧掉去年一整年

截至9月17日，蒙古国登记森林和草原火灾153起，初步统计过火1,158,974公顷，约1.16万平方公里。其中草原过火1,125,745公顷，占97.1%；森林过火33,229公顷。蒙古国应急管理部门网站随后转载的报道，也采用了这组面积数据。

去年全年，蒙古国登记273起火灾，过火947,703公顷。今年到9月中旬，面积多出约21.1万公顷，增幅约22.3%。秋季防火期还在继续，全年数字还会变化。

起数和面积放在一起看，扑救压力就出来了：火灾登记次数少，烧过的地方反而多。防火部门需要处理比去年更大的过火范围。

春天就出现过类似情况。截至4月12日，蒙古国当年登记48起火灾，过火229,006公顷。草原占228,302公顷，森林占704公顷。草原贡献了超过99%的过火面积。

拿去年数据对比一下：2025年草原过火面积占总量约92%。草地原本就是蒙古国火灾的主要发生空间，今年这个比例进一步提高。至于是否存在持续的植被类型变化，还要观察更长时间的火点分布。

今年发表于《环境研究》的一项论文，分析了过去约二十年蒙古高原的火灾和逐日气象资料。内蒙古一侧的火灾发生频率上升，平均单次面积波动下降；蒙古国一侧的发生频率下降，平均面积上升。

论文样本中，内蒙古一侧平均单次火灾面积为2.24平方公里，蒙古国一侧为29.46平方公里，相差约13倍。两侧的植被、土地利用、人口分布和扑救条件各有差异，这个倍数无法直接换算成消防效率，但指向一个事实：蒙古国部分火情一旦发生，更容易形成大面积燃烧。

相隔13倍的单次面积，问题出在哪

蒙古国面积约156.65万平方公里，人口约350万，平均每平方公里约两人。牧户分散，救援力量需要覆盖很大的区域。一处火点距离村镇多远、附近是否有路，都会影响最初几个小时的处置。

卫星发现异常，能让值班人员更早知道哪里起火。接下来还要确认位置、判断风向、调集车辆，再找到能够进入草场的路线。屏幕上的距离，到了地面可能包含沟壑、围栏和绕行路段。

枯草可以连成片。空气干燥时，细小的草叶容易失水；开阔地上的风会推动火头向前。加拿大自然资源部门的火行为资料显示，草本植被中的地表火可以迅速传播，速度受风、湿度、气温和坡度共同影响。草原上看似低矮的一道火线，扑救时需要照看的长度可能很快增加。

蒙古国4月公布的扑救记录里，1653人、264辆车投入了当时的森林草原火灾处置，还转移了8名居民和约2000头牲畜。消防力量既要追着火线走，也要保护分散的牧户和牲畜。

中国一侧的复盘，把车辆在草场上遇到的困难写得更细。

锡林郭勒盟林草部门今年5月发布的分析提到，网围栏分布密集，影响防火车辆和扑火队伍机动，延误初期处置。当地提出设置应急通行开口、配备破拆工具，并在特殊天气下提前安排力量。

这些事情进不了重大工程的叙事，却决定了设备能否发挥作用。一辆车的采购完成后，还需要司机、油料、维修和可通行的道路。监测发现得早，车辆进不去，争取来的时间仍会消耗在途中。

同一份复盘还记录，2026年4月至5月，锡林郭勒盟出现阵风七级及以上的大风天气至少11天，局地超过九级。强风天气里，队伍的位置需要跟着火势变化，原定的拦截地点也可能调整。前置值守的意义，就在于减少从驻地赶往现场的那段路程。

草场上的火，跑得比车快

草原上的火，很多起于日常用火。蒙古国应急管理部门网站转载的报道援引研究称，约七成森林草原火与人为疏忽有关，烟头、火柴和灰烬都是来源。

同一处火源，落在湿润草地和连续干燥的草地上，后果差别很大。管住火源能减少起火机会，气温与水分状况则影响火点形成后的传播。

蒙古国向《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提交的报告显示，1940年至2022年，该国年平均近地面气温上升约2.46℃，1988年以后升温加快。报告同时记录，年降水量总体略有增加。

降水集中在哪几个月、两场雨之间间隔多久、升温带走多少水分，都会影响牧草和地表的含水量。总降水量略增，与某些时段出现较高火险，可以同时发生。

前述《环境研究》论文给出了更具体的关联。在其统计模型中，草原生态系统的最高气温每升高1℃，过火面积呈约18.5%的非线性增加；最低气温每升高1℃，对应增幅约17.3%；水汽压亏缺每增加1百帕，对应面积扩大约9.42%。

水汽压亏缺，可以粗略理解为空气继续吸收水分的能力。数值越高，植被越容易失水。对于地面连续分布的枯草，这种变化会影响可燃物状态。

这些比例来自特定研究样本，适合帮助理解温度、干燥程度与火灾面积的关系。用它们直接计算“明天气温高一度，就会多烧多少公顷”，会超出研究能够支持的范围。具体到一场火，仍要看风速、植被、地形和处置时间。

长期升温让防火部门需要更频繁地面对干燥条件，而单场火情怎样发展，还取决于当天的天气和现场处置。两者叠在一起，增加的是每个春秋火季的备勤压力。

630公里隔离带建好后，人还要守多久

9月28日，东乌珠穆沁旗宣布，中蒙边境防火隔离带东乌旗段全线贯通。

工程从8月21日开工，持续38天。沿边境机械化耕翻，隔离带宽100米，耕翻深度25至30厘米。三个作业区域合计完成约630公里，宝格达山国有林场还同步完成了168.5公里林缘隔离带。

10月的火情发生时，这些设施已经在地面发挥作用。2000余人分段布控，是围绕受威胁区域安排的现场力量。

隔离带通过减少连续可燃物，降低火势向前传播的机会。但现场还要持续观察风向、火头位置和局部薄弱地段，并根据变化调整人员。隔离带也有维护工作，开设完成只是当季防火准备中的一个节点。

过去的堵截记录说明，这些投入有实际效果。国家林草局网站今年4月刊载的报道指出，近十年，内蒙古累计成功堵截邻国境外火560余次，依托防火隔离带将98%以上的境外火阻截在国境线外。这是主管部门公布的工作统计，也反映出边境地区需要年复一年投入人力和物资。

成功堵住一场火，下一场火的风险仍然存在。当地为此支付的费用，包括工程维护、设备运行、队伍训练和季节性值守。即使火最终停在境外，这些费用也已经发生。

边境防火有一项容易被忽略的成本：长时间保持可出动状态。大火逼近时的集中增援最容易被看见，平时的油料、维修、巡护和训练，则分散在日常支出里。

中蒙两国的联防安排已有多年基础。

两国《边界管理制度条约》第十八条规定，边境发生火灾等自然灾害时，主管部门应迅速相互通知，并采取措施防止灾害蔓延；一方可应另一方请求提供必要救助；在经常发生火灾的边界两侧，应开辟防火带。

双方另有森林、草原防火联防协定。蒙古国应急管理总局2025年9月披露，两国相关人员还讨论了修订协定、设立联合委员会等事项。

这些安排为合作提供了依据。到了现场，值班人员需要的消息会具体得多：火点在哪里，距离边界多远，火头朝哪个方向移动，附近有哪些道路，对方已经投入多少力量。

跨境派员救助还涉及请求和商定。两国各自负责境内的应急指挥，队伍过境需要明确的安排。能够在火势逼近之前完成信息交换，就能为后续部署留下更多时间。

地方复盘已指出，部分交界区域的联合巡护、信息共享和同步处置仍有空档。改进这些环节，需要知道时间具体耗在哪里。火点首次发现、首次通报、队伍出发、实际到位，这几个时刻连起来，才能判断是发现较晚、通信衔接较慢，还是地面通行耽误了处置。

蒙古国同时还是跨境火的接收方。其应急管理总局9月17日通报，一处由卫星在俄罗斯境内发现的火情，随后越境进入蒙古国库苏古尔省。面对不同方向的火，蒙古国既需要及时接收邻国信息，也需要向受威胁的邻国发出通报。

火情较轻的时候，把联系人员、坐标格式、更新频率和救助流程落实到日常工作，比火头已经逼近时再逐项确认，更能节省现场时间。

火灭以后，牧场还要继续用

115万公顷是过火面积。火过去以后，哪些草场能够恢复，哪些地方需要较长时间休养，还要继续观察。

草地具有再生能力，部分草地生态系统也存在受控用火的管理实践。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资料指出，火的影响与季节、强度、频率和植被类型有关。同一片草场偶尔过火，与连续多年反复燃烧，后续恢复条件可能差别很大。

对牧户来说，这些差别会体现在当年的生活安排上。牲畜被转移出去，接下来还要找到可用牧草和饮水点；围栏、棚圈受损，需要修复；原定草场暂时无法使用，放牧距离和饲草支出也可能增加。

蒙古国应急管理部门网站9月转载的报道记录，当年相关火灾造成一人死亡、两人烧伤，12顶毡房、两栋房屋，以及部分棚圈、车辆和牲畜受损，初步估计损失约65亿图格里克。

这些损失与中国一侧的守边支出，发生在同一场灾害影响的不同位置。蒙古国投入扑救，牧户承担财产和生产损失，中国边境地区投入监测、隔离和增援。让火更早受到控制，两侧都能减少后续支出。

合作因此还有很具体的投入方向。偏远草场的通信和通行条件、当地队伍的训练、设备维修与油料保障，都可以按实际需要持续改善。评价一笔投入是否有效，可以追踪附近火情的发现时间、到场时间和最终面积。

2026年的秋季火险仍在延续。东乌旗公布的秋季防火戒严管制期为9月15日至11月15日，并可视形势顺延。对当地而言，10月这场火即使顺利堵住，值守也还要继续。

过火115万公顷的统计，最终还会更新。边境上的工作则落实在更小的尺度上：哪一段隔离带需要维护，哪一处围栏要留出车辆通道，哪一条火情信息需要尽快确认。下一场火能否少烧一些地方，取决于这些事情在起火之前做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