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是铜的,两把,一把实验室的,一把导师办公室的。我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敲了门。
导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有点秃,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正对着电脑改论文,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说:“坐。”
我没坐。走到他办公桌前,把那两把钥匙搁在桌上。钥匙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脆。
他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一眼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周老师,我不读了。”
他把鼠标搁下,身子往后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读了。退学。”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搁在手掌心里掂了掂。他说:“你大三,再熬一年就毕业了。现在退学,你之前三年白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退?”
我说:“我怀孕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钥匙搁在手心里,不掂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三胞胎。上周查出来的。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必须卧床保胎,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他让我休学一年。”
周老师把钥匙搁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他说:“你男朋友呢?”
我说:“他让我生。”
他说:“他干什么的?”
我说:“毕业两年了,在开发区一家公司做技术,一个月六千多。”
他说:“六千多,养三胞胎?”
我没说话。
他走回来,坐下。把眼镜摘了,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他说:“你实验室那个项目,下个月要交中期报告。你走了,谁接?”
我说:“我把数据都整理好了,存在电脑D盘,文件夹叫‘中期’。实验记录本在抽屉里,第三层,标了日期。细胞房还有两板细胞,下周三传代,培养箱上贴了便签,写了注意事项。”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他说:“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我说:“查出怀孕那天晚上,整理到凌晨三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钥匙拿起来,又搁下。他说:“你爸妈知道吗?”
我说:“还没说。先跟您说的。”
他说:“为什么先跟我说?”
我说:“钥匙得先还您。”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齿咬得很深。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的齿,摸了两下,收回手。
他说:“你回去吧。休学手续我帮你办。一年以后你要是想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我说:“周老师,我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
我说:“三个孩子,没人带。我爸妈在老家,身体不好。他爸妈也要上班。我算了算,请一个保姆一个月至少五千,三个孩子得请两个,一万。他一个月挣六千,我休学没收入。我要是回来读,一边读书一边带三个孩子,读不好,孩子也带不好。”
他没说话。
我说:“我想好了。先回家,把孩子生了。等孩子大一点,我找个能在家做的活,慢慢来。书以后有机会再读,孩子等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了。他说:“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实验做得最细的。你那双手,做细胞传代比我稳。”
我说:“谢谢周老师。”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他说:“你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找我。不用考试,我帮你跟院里说。”
我说:“好。”
他伸出手。我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他握了握我的手,很快松开了。他的手很干,指头上有茧,是长期拿移液枪磨出来的。他说:“回去吧。手续我办好了给你打电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喊了一声:“等一下。”
我回过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我。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他说:“拿着。”
我说:“周老师——”
他说:“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你生三个,我总得随个份子。”
我没接。他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照在他脸上。他说:“走吧,把门带上。”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停下来,掏出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三千。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实验记录本第三层,我看了,写得很好。
我把钱和便签塞回信封,揣进兜里。走出实验楼,外面出太阳了,照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还在砸地,一下一下的。我站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她说:“咋了?”
我说:“妈,我怀孕了。”
她愣了一下。她说:“几个月了?”
我说:“刚查出来。三胞胎。”
她那边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粗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书不读了?”
我说:“不读了。”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实验楼门口。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味道。我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两把铜钥匙,一把实验室的,一把导师办公室的。刚才还了,又回到我手里。周老师塞回来的,塞在信封里,跟那三千块钱搁在一起。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铜的,温的,被手心捂热了。然后我把它揣回兜里,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碰见同实验室的小刘。他拎着两杯奶茶,看见我,说:“师姐,你去哪?下午组会。”
我说:“不去了。”
他说:“周老师说你退学了?”
我说:“嗯。”
他把奶茶递过来一杯,说:“这杯给你。刚买的,还热。”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很Q,奶茶很甜。他站在那,挠了挠头,说:“师姐,那你以后还来吗?”
我说:“不来了。”
他说:“那你那些细胞怎么办?”
我说:“你接着养。注意事项贴在培养箱上了。”
他说:“我养不好。”
我说:“养不好也得养。你总不能让我挺着肚子回来传代。”
他笑了一下。笑完了眼圈红了。他说:“师姐,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好好做实验,别偷懒。”
我拎着那杯奶茶出了校门。走到公交站,坐在铁皮椅子上。太阳晒着,椅子有点烫。我把奶茶喝完了,珍珠一粒一粒嚼,嚼得很慢。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子开动,窗外的学校往后退。实验楼、操场、图书馆、校门,一个一个往后走,越来越小。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里有三千块钱和一把钥匙。钥匙硌着手心,硬硬的,温温的。
车子拐了个弯,学校看不见了。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男朋友发了条短信:钥匙还了。明天回家。
他秒回: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
他说:那我在家等你。
我说:好。
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外面的街景往后走,树、楼、行人、红绿灯,一样一样往后滑。我摸了摸肚子,还没显怀,但我知道里面有三个。三个小的,等着我回家。书以后有机会再读,实验以后有机会再做。周老师说位置给我留着。那两把钥匙,他塞回来了,没要。
我想,等孩子大一点,我再去配两把钥匙。一把实验室的,一把办公室的。搁在兜里,跟现在这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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