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脱口秀演员“71”：不是网红，不怕塌房，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巴辣子”

很多年前，在脱口秀演员“71”还不是“71”，还是一个叫忻振华的中学生时，他的志向是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曾经风靡大街小巷的美剧《成长的烦恼》，他在电视机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里面做心理医生的父亲很酷。忻振华为此经历了两次高考，终于如愿考进了心理系。然而念到大二，老师就劝他放弃。

“我们全班最不适合做心理咨询师的人就是你。”老师说，因为他话太多了。“我从大一开始就告诉你们，我们心理咨询最重要的是倾听啊！一个小时咨询，要听59分钟，但是你能讲59分钟。”

他后来还是考出了心理咨询资格证书，虽然一分钟也没派上用场。没关系，反正现在干的这行和心理咨询也差不多。“我觉得是差不多，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让人开心嘛。”他说，“而且心理咨询师是坐着，我们是站着挣钱，还累一点呢。”

近日，我们和这名如今上海滩炙手可热的脱口秀演员聊了聊。他在进入脱口秀圈子前的上一份职业，是一名潜水教练，并拥有自己经营的潜水酒店。这也是他的艺名“71”的由来：因为地球上71%是海洋。

以世俗标准衡量，“71”年近40岁方才成名，算是大器晚成。他做过青旅前台，卖过电脑，也当过户外领队。看起来曲曲绕绕，但他觉得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即使有些人生过程看上去像是弯路，其实也是通向成功不可缺少的步骤。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他最近在练摩托车，这天上午，又不争气地在弯道摔了。

“谁在直道上都能油门拧到底开到最快，但弯道才是最显功力的。”教练告诉他，“高下立判就是在弯道，你要会压弯，要会减速。”

有时候看上去是减速，其实只是在为之后的加速蓄力。

以下为71自述：

明明这么好笑的，

哪能大家都不笑？

一开始，我讲的段子没人笑。

我当时其实是带着点自己目的去讲脱口秀的，因为我在菲律宾和人合伙开了家潜水店，2020年那阵生意萧条，就想去宣传一下。所以我起初写的段子都是和潜水有关的，但就没成功过。我想不通了，明明这么好笑的，哪能大家都不笑啦？

后来我知道了，这种段子是只有圈子里的人听到才会觉得好笑。因为你没办法在5分钟里面把来龙去脉和圈外的人讲明白，所以你的梗他们就听不懂。然后我就放弃了这些全套潜水的段子，而把它们打散了放到了生活化的情境里面。

第一个爆了的段子也是关于潜水的，但更贴近生活。

我说自己是个潜水员，经常去南方潜水。当地环境特别好，水质也很好。就是有个风险，潜着潜着会被当地渔民捞起来。

大家的反应非常热烈，因为它涉及到脱口秀所谓的一个“反转”。就是前面都在铺垫这个地方很好，但最后来了个转折——被渔民捞起来了。

脱口秀演员"71"也是一名潜水教练，他同时在菲律宾经营潜水酒店

这个作品的底层逻辑其实是批判性质的，它是在批判一些地方乱捕乱捞的现象。但如果一本正经和别人说，没人会笑，人家会觉得你在讲大道理。所以，我把它变成段子讲给你听，我也不会做价值升华。

现在很多脱口秀演员都会进行价值升华，我觉得自己没这个能力。所以我就让大家自己去体会，都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出来的，没必要讲得这么明。

没过多久，我在这一行就渐入正轨了。因为讲脱口秀的窍门不难找，只要你大方向找对了，再多听听别人怎么讲，脑子里就能有个大概的结构。就像写作文一样，看过几篇好作文，大概就晓得应该怎么写，接下去就要不断地试。

但试的过程很多人就扛不过来，因为你面皮必须厚，很可能连讲五分钟没一个人笑，很多人哄你下去也有可能，这个时候你就要摒牢。

有的人可能是天才，我听说呼兰就是这种天才，他人生中第一次上台就爆了。但像我们这种不是天才型选手的人，就是要一点点试。

以前在新天地演出，因为停车不便我经常坐地铁，很多段子都是地铁上脑子里过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晚上表演的时候就开讲，效果好的话就记下来。因为我们演员每次都会自己录音，一句话说出来笑声大，记下来，以后就可以用了。笑声不大就再也不用了，或者再改。就是这样，不断地尝试、磨炼。

只要干不死，

就往死里干

让我坚持下来的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我觉得自己可以讲好；二是当时发现这一行可以挣钱。我有家要养，而且当时也有生意上的亏损要填补。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最多的时候，我一个礼拜演了71场。那是2022年的国庆假期，我后来统计的时候发现，那年从9月1日到10月7日之间，我演了172场，据说创了纪录。

我从小就是运动员，最喜欢创纪录了。至于这个纪录后来有没有被人打破，我没查过。因为只要你不去查，它就永远不会被打破，哈哈。

我那阵子还有一个单天表演场次最多的纪录，是15场。据说和黑灯老师一样，我觉得和他共享很OK。当然，我的纪录都是上海圈子里的，北方的情况我不知道。

其实所谓的纪录也就是我们自娱自乐而已，比如我当时虽然一天演了15场，但收入还没有大牌演员演半场多。

“71”在手机上展示自己当时的演出日程

而且也真的是累。

那时候，我在整个市区里骑着共享单车到处赶场子，骑到飞起。不方便骑车的地方还要跑步，南京东路上所有人都在逛街，就我在跑步。到了地方就直接开演，9月份的天气还很热，下面的观众就给你递纸巾，擦完一张又一张。

后来想想，我们当时是正好踩在了点上。脱口秀这个行业正好迎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时期，因此演出多，而演员却只有这些。当时我认识的线下脱口秀演员，全上海不超过50个，走到哪里都是这些人。

后来，我回菲律宾待了五个月，打理潜水酒店的生意。再回来的时候，这个行当就没这么火了。演出变少，而演员却多了。

到了2024年，我就签了Spicy。

“脱口秀是一种冒犯的艺术”

这句话多少有点不负责任

绝大部分演员会有一套五分钟的段子和一套八分钟的段子，后者很可能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加了三分钟。然后再一点点加到15分钟之后，如果效果很好，就会被请去商演。

他们通常不会频繁更新自己表演的内容，就相当于上班的时候，公司老板让你提升自己，你会提升吗？当然是先赚钞票要紧。

所以一样的内容可能要讲很久，等他们自己都觉得讲厌了，就再写五分钟，八分钟和15分钟的段子。

我没做现在这种“特别秀”的时候，大概每三个月会加一点新东西。因为我不是编剧型演员，他们是结棍的，只要给他们一个主题，马上可以写。

我写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我觉得可能是自己岁数大了，别人有情绪，我没情绪了，因此难以找到创作的灵感。我现在最大的情绪，就是在小孩的教育问题上。

随着AI的发展，现在很多演员都开始用AI写段子了。一个段子扔给deepseek，要求它加点梗。但我的风格没办法用AI写，我得经历过具体的事情才会有情绪，然后才能写。

我不承认脱口秀是“一种冒犯的艺术”，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第一个说的，我觉得这么说多少有点不负责任。它所导致的一个后果，就是现在很多人都误解了脱口秀这种艺术形式，并且网上有些讲脱口秀的人会刻意对观众进行冒犯，制造冲突，赚取流量。我觉得，这种为了骂而骂的创作真的太低俗了。

我在平台上发布的所有视频，绝对不以流量为主，而是以我自己和以观众的舒服为主。因此，那些能带来流量但让观众不舒服的，或者我们自己评估以后觉得发出来可能会让一些观众在网上挨骂的视频都会被剪掉。

我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说，只要发现评论里有人骂现场跟我互动的观众，这条视频就直接下架好了，也不用去考虑流量多少，我们不搞这些东西。

我说脱口秀，大家来看我的脱口秀，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如果会让任何一方面不开心，就没必要发这些视频。

所以虽然很多人说我是网红，但我其实不希望自己做网红。我也不想做艺术家，那太高雅了。

就算是“小巴辣子”

也可以做自己的梦

就像我一直说的，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巴辣子”（注：上海话，来自社会底层的普通人）。我来自一个“小巴辣子”的家庭，我爸爸以前是北安线上的司机，他有一度也想介绍我去开北安线。算是子承父业吗？但我坚决不同意。就算是“小巴辣子”，也可以做自己的梦。

我高考考了两次，第一次数学没考好，复读一年英语又没考好。想想家里条件又不好，爸妈一个月工资一千多，而复读一个月三五千。所以就选了个专科，进了江西的九江学院，一年学费只要3600元。吃的喝的也贼便宜，一杯奶茶5角，一顿饭2.5元。我就像老鼠掉进米缸里，恨不得再发育一次。

毕业以后，我想进上海久事。因为喜欢网球，崇拜费德勒。我每年都买50元钱的学生票去看大师赛，羡慕球童能给他捡球擦汗。我想，进了久事说不定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费德勒了。

所以就投简历，但人家不要大专的。 Ok，Never Mind（没关系）。我决定“曲线救国”，去大师赛的品牌赞助商上班，当时鸿星尔克是主赞助商之一。但他们的总部在福建，我寄了简历以后就决定去福建等。如果喊我面试，立刻就能赶到，诚意这块拿足了。

说到做到，我带着存下的1000元去了厦门。找了家青年旅社先做免费帮工，只要求包吃包住。鸿星尔克从来没搭理过我，而我做着做着竟然就成了酒店前台，在那里学会了运营酒店的整套标准流程。后来存了点钱，就和太太在鼓浪屿上租了四室一厅，开了一个小型民宿。

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我们在鼓浪屿开了四家店。但后来很多资本都进来了，拼不过人家，我们就赶紧抽身跑路了。

当然，这些是后面的事了。在这之前，我先进了戴尔卖电脑。是青旅老板拉的线，他曾经是戴尔的销售经理。他劝我不要埋没自己的能力：“你也别等鸿星尔克了，我介绍你进戴尔吧。”

一开始我不同意，我还有一个“曲线救国”的梦想呢。但他说，戴尔可是世界500强啊，我一听，就去了。

拿下一笔大单子后

整个团队都沸腾了！

说到戴尔，那真是我人生中一段光辉史啊！

在三年的时间里，我从北京区县最差的客户——就是那种十几年没有采购过一台电脑的客户做起，一路做到了“天花板”级别的央企客户。

这一路，我靠的就是这种“小巴辣子”的心态。当老板把最差的客户分配给我时，我没有抱怨。我觉得新人就应该从最底层做起，这是天经地义的。然后就慢慢做，找到一个自己的舒适区。我是那种找到舒适区之后，就把能力范围里的事情做得很好的人。

其实我对待客户的方式和现在跟观众聊天是一模一样的，你电话打过去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来卖电脑的。你得先聊，从今天早上有没有出太阳，风大不大开始，瞎聊一通。找到机会做出来一两单之后，老板觉得这你都能做，那再给你一个。

“71”在采访中回忆自己的奋斗历程

有一天，我的客户池子里突然来了个搞科研的央企客户。我心想，他们肯定得用到电脑，服务器，存储这些东西，那我不得试试看？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对方的对接人，那个老师从来不跟我说他们的项目是什么，但就是透露了有购买一台存储设备的需求。

也是巧，当时我们正好收购了一家外国公司，之前给这个客户供过存储设备的货。但他们当时想换的是友商那边的存储方案，我软磨硬泡了几个月，最后带上我们的工程师，又找了一个经销商，把单子给下了。当时整个团队都沸腾了，因为那单的利润一下子跳到了几年来的最高。

做成功之后，这个客户又被同事拿走了，他们后来又下了好多单。

但我不会去争的，因为当时我想的是要打响名气，而不想要利。

这可能就是“小巴辣子”的生存智慧：以我当时的身份如果要利，人家就会觉得这个年轻人一上来就贪图这种东西。所以我只想要名气，名气大了，不怕以后没有大客户。

30岁前不犹豫

30岁后不后悔

这样做到后来，当公司让我升职去北京做外部销售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因为我一直都是内部销售，只负责打电话跟客户沟通。另外有搭档负责跑客户，他们是外部销售，任务就是陪客户吃饭喝酒唱K，而我烟酒不沾，所以外部销售的工作性质绝对不适合我。我提出了辞职。

刚进公司的时候，我的体重是140斤出头。到我辞职前，已经超过200斤。所以辞职以后，我做了一段时间非常不挣钱的活，去了厦门一家户外俱乐部，做户外领队去了。我带小孩子去山里面爬树，顺便也可以锻炼锻炼自己身体。

慢慢的，我享受到了大自然的乐趣，所以后来又考出了潜水教练证书，认识一些新的朋友。我就想，在国外开个潜水酒店好像也可以。然后我找到了现在的搭档，我说，“你潜水店做得很好，但你的民宿一坨屎。而我开过民宿，可以帮你把住的部分搞得很好。”我们就这样一拍即合。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调研了菲律宾所有的岛屿，选定了潜水酒店的位置。“小巴辣子”就是有这份自觉，先主动把苦活累活干掉，就跟我以前在戴尔干的一样，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诚意。

后来加入脱口秀这一行，也是从现场搬椅子、排座位的志愿者做起来的。

都没有问题，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在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我这个人很少抱怨：我爸为什么是公交司机，老板为什么这么坏，同事为什么这么傻……没有必要，我也不怪自己。那六个字怎么说的？30岁前不犹豫，30岁后不后悔，我大概就是按照这句话在正正常常地过日子。

我也从来不想要突破自己的舒适区，我是只挑自己会的或者是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做，不会的就绝对不碰。就像销售，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但它的本质是和人沟通，沟通这件事我擅长。

我想到当年自己在鼓浪屿上做第一家民宿的时候，门口有一个鱿鱼摊。大约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国庆，他7天挣了15万元。那个摊主特别得意，到处宣扬自己的“战绩”。

后来很多人学他卖鱿鱼，鱿鱼摊排成了一排。

但是我不做，我没有做过餐饮，也没这个本事，这不是我的舒适区。而且我也不想无证经营，还拿一些冷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鱿鱼，二三十元钱一串卖给游客，这违背我做人的原则了。

当时鼓浪屿这种现象是特别严重的，我记得一个住在鼓浪屿上的人，好像是个文学家。他就给厦门市政府写了一封信，反映了这个情况。

后来鼓浪屿上所有的鱿鱼摊全被取缔了，我再也没见过那个摊主。

如果我的笑话没人笑了

那就去干其他事情好了

“小巴辣子”懂得做人的本分，绝对不能越过那根线。

脱口秀也有红线，我们都太清楚了。我觉得我不会去踩红线，因为我看到这根线在哪里。我懂得在公共场所的一些基本礼仪，不能太诋毁别人，不能恶意相对，这种传统美德我还是有的。

文旅部门对我们这一行也有一些要求和规定，我自认为也是做到的。因为我已经演了六年了，如果做不到，早就被点名了。所以我只要保持就可以了，不要做出格的事情。网上那些出格的人都是为了流量，我对这个东西无所谓。

我只是在合理合法合规的范围里做一些挑逗，都是生活化的挑逗，并且时刻记得要掌握好度。

做人做事，我都不要太冒尖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最牛的，我只在和儿子打游戏的时候说过：“你爸最牛”。“小巴辣子”的处世哲学大概就是这样的：

只要不夸口自己最牛，那么就算干砸掉一件事的时候也很容易给自己找补，说我本来也就一般般。而如果做成了一件事，就归功于自己的运气蛮好。

很多人对我说，这年头做脱口秀演员太容易塌房了。谁不容易呀？各路明星都容易。

但塌房的几个套路大家都知道的：要么身体太好了塌房，要么想挣太多钱塌房，要么个人利益大于国家利益塌房。所以还是要守住这根线，不要踏进去就好了。

其实干我们这行的，就算不塌房，只要哪天你讲的笑话没人笑了，也一样继续不下去。但人都有倦怠期，所以我们得不断地给自己的内容进行改版。我也已经改版过几次了，加了很多新的内容进去。如果哪一天发现，好像彻底不行了，那就去干其他事情好了，我没什么执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