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学渣同学,读了个“3+2”大专文凭,被她妈安排进省会一所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赵小梅,那会儿在班里排倒数。数学考过十七分,英语更别提,选择题全蒙C,能拿个二十出头就算超常发挥。老师让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她脸一红,低着头半天不吭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们那会儿都觉得她以后没什么出息,高中毕业能去超市当个收银员就不错了。
可她妈不这么想。
赵小梅她妈姓周,在镇上开理发店,一个人把赵小梅拉扯大。她爸在赵小梅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周阿姨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理发店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点,剪一个头五块钱,攒了十几年,在镇上买了一套小房子。她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把闺女供出来,让她离开这个小镇,去省城过好日子。
赵小梅高考考了三百多分,连最差的大专都够呛。周阿姨急了,到处打听,最后给她报了个“3+2”大专。前三年在省城的一所中专读,后两年对接一所职业技术学院,毕业了拿个大专文凭。学费一年一万多,周阿姨把理发店延长到晚上十一点,早上六点就开门,多剪几个头就多攒几块钱。
赵小梅读“3+2”那五年,我正好在上大学。寒暑假回家碰见她,她总在理发店里帮她妈扫地、洗毛巾。我问她学得怎么样,她笑一下说还行。我说你以后想干什么,她说不知道,我妈让我考教师资格证。我说那你就考呗。她说嗯,我妈说考上了就能去学校当老师。
我那时候觉得周阿姨有点异想天开。一个“3+2”的大专文凭,在省城能干什么,还想进学校当老师,那不是做梦吗。可我没说出口,人家当妈的望女成凤,我泼什么冷水。
赵小梅毕业那年,我正好研究生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也来省城了,她妈给她找了个学校,让我帮她把行李从车站搬到住处。我去了,她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站在出站口,跟五年前在高中门口等公交车的样子一模一样。我问她哪个学校,她说城北一所小学,她妈托人找的。我说你妈认识学校的人?她说她妈一个老顾客的侄女在那学校当教导主任,求了人家好久,送了两条烟,又请人吃了顿饭,才答应让她去试试。
我说试什么。她说先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八,教一年级语文。我说一年级语文你教得了吗。她笑了笑,说教得了,我在中专实习的时候就教过。
那之后我忙我的,她忙她的,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做饭就在走廊里用电磁炉。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看早读,上午两节课,中午看学生吃饭,下午改作业,放学了还要送路队。晚上回来备课,有时候备到十一点。我有一回晚上九点多给她发信息,她刚备完课,说还没吃饭,煮了包方便面。
我说你图什么,一个月一千八,累死累活的。她说我妈说先干着,干好了就能转正。我说“3+2”的大专能转正?她说不知道,我妈说能。
过了半年,她跟我说学校让她参加区里的教师招聘考试。我说你不是在编的,能考吗。她说能考,只要有教师资格证和大专文凭就行。我说那你考呗。她说我怕考不上。我说你试试呗,反正考不上又不扣你钱。
她真去考了。那段时间她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周末也不歇。她妈从镇上寄来一箱核桃,说补脑。我有时候周末去找她,看见她桌上摊着一堆书,《教育学》《心理学》《教育法规》,还有一本厚厚的真题集。她趴在桌上做题,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跟我高中时候认识的赵小梅完全是两个人。
成绩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她说我考上了。我说什么考上了。她说教师招聘,我考上了,全区第八名。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3+2”吗。她说招聘公告上写了大专就行,我那个“3+2”毕业证是全日制大专,符合条件。我说那你怎么考这么高。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题不难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的题确实不难,但报名的人有两千多,招八十个。赵小梅能考第八,不光是运气。她跟我说,她复习了四个月,做了三十套真题,错题本写了三本,每天晚上背到十二点,早上五点起来接着背。她说她妈说了,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考不上就回镇上理发店帮忙。
转正以后,她工资涨到四千多,有了五险一金,学校还给她安排了宿舍。她从那个六百块的单间搬了出来,住进了学校的教师公寓。她妈从镇上来看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闺女穿着工装走进校门,回来跟我妈说,哭了半条街。
我后来问她,你妈当初怎么就认定你能进学校当老师。她说她妈剪了二十多年头发,什么人没见过。她说她妈跟她讲,你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开窍晚。高中那会儿没开窍,中专五年该开窍了。她说她妈还说了,当老师不用多聪明,有耐心就行。你从小就耐心好,小时候帮我数零钱,一毛一毛地数,从来不烦。
赵小梅现在教三年级,当了班主任。她班上有个男孩,跟她当年一样,数学考十几分,英语全蒙C。她没骂他,也没放弃他。她每天放学把他留下来,一道题一道题讲,讲完了让他做,做错了再讲。那男孩期中考试考了六十三分,她给他发了个进步奖,是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男孩拿着奖状回家,他奶奶第二天来学校,拉着赵小梅的手说谢谢。
赵小梅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她说你知道吗,那个男孩笑起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说你小时候不笑。她说对,我小时候不笑,因为我老觉得自己笨。现在我知道了,我不笨,我就是开窍晚。我说那你开窍了?她说开了,我妈拿棍子敲开的。
去年周阿姨把理发店关了,搬到省城来跟赵小梅住。她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了个理发店,剪一个头涨到十五块,生意还挺好。她说她这辈子剪了三十年的头,就为了把闺女剪出这个小镇。现在剪出来了,她也跟着出来了。
赵小梅去年结了婚,老公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比她大两岁,人挺老实。婚礼在省城办的,周阿姨穿了件红裙子,站在台上讲话,说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我闺女从镇上送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赵小梅也哭了,台底下好多人跟着抹眼泪。
我坐在下面,看着赵小梅穿着白纱站在台上,想起高中时候她站在教室后面,低着头被老师训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数学考十七分的姑娘,现在站在省城小学的讲台上,教四十多个孩子认字、算数、做人。她妈当年求人送烟请吃饭,把她塞进那所小学当代课老师的时候,多少人背后笑话,说一个“3+2”的大专还想当老师,做梦呢。可现在没人笑了。赵小梅用五年时间,把那个笑话变成了真的。
前些天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班上的黑板报,上面写着“我的理想”。她跟我说,她让学生们写自己的理想,有个女孩写的是“我想当老师,像赵老师一样”。她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她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理想是“想让我妈不用那么累”。现在她妈的理发店开在学校旁边,每天只开半天,下午就去公园跳舞。她妈的理想也实现了,虽然不是她自己实现的,是她闺女替她实现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有时候翻到,会看一会儿。照片里那块黑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就像赵小梅这个人,起点低,走得慢,可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她妈当年那两条烟,那一顿饭,那个求了半天的人情,看起来是走了后门,可后门打开以后,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没有人能替你走那五年,也没有人能替你考那第八名。她妈给了她一个机会,剩下的,都是她自己挣的。
赵小梅现在还是不太爱说话,跟高中时候一样。可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声音很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孩子们都听得清。我想,这大概就是她妈当年非要供她读书的原因。有些孩子开窍晚,你得等。等着等着,她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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