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动产大厅的柜台上,猩红的印泥泛着黏腻的光泽。
潘桂珍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尖声催促:“快按!手印一落,这四间门面就彻底转妥了,你弟一家可全指着你呢!”
我指尖发颤,刚触及那片刺目的红,一份带着褶皱的特快专递公文袋猛地拍在台面上。
“苏玉华女士,何建斌先生寄来的婚内清算账单,请即刻签收。”
滑出的白纸霍然展开,最上方的巨额索赔字样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潘桂珍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沾着印油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潘桂珍把一碗飘着厚厚鸡油的老母鸡汤重重顿在我面前,油花溅出两滴,落在深褐色的老式八仙桌上。
“吃,趁热喝了。”
我妈拉开长凳坐下,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却一下没移开我的脸,“你跟建斌办完手续才三天,整个人瘦得跟把柴火似的。外头那些嚼舌根的懂个屁,离就离了,咱苏家的闺女还能饿死?”
我捏着瓷勺,汤水烫得指尖发麻。
三天前,十月十二号,我和何建斌在民政局换了红本。
走出大门时,何建斌把装有四份门面房不动产权证的蓝色文件夹塞进我怀里,脸板得像块生铁,只扔下一句“店面租金够你下半辈子吃喝,别再犯糊涂”,便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我们做了十五年服装批发,从小摊位熬到县城核心街区的四处临街商铺,最后却因我娘家无休止的索取吵得精疲力竭,分道扬镳。
我身心俱疲,无处可去,只能带着这四处门面的产权文书暂时搬回娘家老宅。
“姐,何建斌那就是个白眼狼,早离早托生。”
坐在对面的苏宏伟夹了块鸡腿,左手有些僵硬地缩在桌沿下。
我一眼瞥见他左手食指上裹着的厚纱布,层层叠叠,透着一股刺鼻的碘伏和草药味,甚至隐隐泛出一点暗黄发黑的污迹。
“你手怎么弄的?”
我皱起眉问他。
苏宏伟眼神闪烁了一下,猛地把左手缩回裤兜里,干笑两声:“昨儿帮美婷在后厨剁骨头,没留神切着了,皮肉伤,不碍事。”
坐他旁边的弟媳赵美婷立刻接上话茬:“可不是么,他粗手粗脚的。大姐,你现在名下有那四间商铺,一年光租金就大几十万,以后全靠你照应宏伟了。”
七岁的侄子苏承佑正趴在桌角扒饭,听到声音,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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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桂珍清了清嗓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整间屋子瞬间静得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玉华,妈今天特意炖这只鸡,是有件要紧事跟你商量。”
潘桂珍从兜里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缓缓摊开在鸡汤碗旁,“下半年县一小招生改革,重点班只认直系学区房。宏伟那套安置房划在外环,承佑要是进不去一小,这辈子就毁在起跑线上了。”
我低头看去,那几张白纸抬头赫然印着黑体大字——《房屋无偿赠与协议书》。
受赠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苏承佑的名字,而赠与标的物,竟然是我刚从何建斌手里分来的那四处临街优质门面。
“一小只要一套学区房的名额。”
我喉咙发紧,盯着那份协议,“为什么要把四处门面全写上去?”
赵美婷急忙凑上前,堆起满脸笑意:“大姐,你有所不知。教育局今年查得严,不仅要看房产,还要核验家庭资产流水。承佑是宏伟唯一的根,也是你亲侄子,这门面赠与给他,等他小学毕业,随时能再转回给你。自家人,难道还能图你的产业?”
“四处门面是我跟建斌十五年的心血,也是我往后的指望。”
我把勺子放下,瓷器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要挂靠学区,转其中一间小户型的暂住协议就行,没必要办无偿赠与,更没必要全转。”
苏宏伟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右手把饭碗推得晃了晃:“苏玉华,你防贼呢?我是你亲弟弟!你现在离了婚,无儿无女,以后老了病了,端屎端尿不得指望佑佑给你顶门户?何建斌留下的东西,你倒当成宝了!”
他的动作太大,带翻了旁边的辣酱碟,红色油污顺着桌沿淌下。
“宏伟,坐下!”
潘桂珍厉声喝止,随即转过头看向我,眼圈倏地红了,枯瘦的手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玉华啊,妈求你了。”
潘桂珍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滚,“何建斌有钱,他能再挣,可宏伟就这一个儿子!佑佑要是读不上重点班,我闭眼前都咽不下这口气!你要是不答应,妈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老祖宗牌位前面,省得活着看孙子受罪!”
潘桂珍作势就要往屋角的供桌上撞,苏宏伟和赵美婷一左一右慌忙去拉,苏承佑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堂屋乱作一团。
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胸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
十五年来,每一次家里缺钱买车、盖房、做生意亏本,都是这样的戏码。
我以为离了婚能喘口气,可这根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却越勒越紧。
“行了!”
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潘桂珍停住脚步,眼巴巴地看着我,额头上还挂着虚汗。
“明天一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我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按赠与流程把手续办了。但必须写借读承诺,承佑升初中后,无条件归还。”
赵美婷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迅速把散在桌上的协议书收整齐:“大姐放心,都是一家人,明早八点半,我和宏伟开车接你过去!”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床头柜上放着那四本暗红色的商铺产权证,窗外的秋风拍打着老式铝合金窗框,发出令人心慌的震颤。
次日清晨八点,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赵美婷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手里紧紧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皮包,站在门槛外冲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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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赵美婷跨过门槛时,脚下的细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手里的黑色大皮包沉甸甸地往下坠,皮质被撑得紧绷,边缘处隐隐显出一叠厚硬纸板的方正轮廓。
见我目光落在包上,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迅速侧过身子,将包往胳膊肘里死死收了收,两只手甚至叠扣在拉链封口处。
“大姐,发什么愣呢?车在巷口停着,宏伟早把空调开好了。”
赵美婷堆起笑,嘴角扯得极高,眼皮底下的两圈乌青却被厚粉底卡出了细碎的裂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袋。
四本暗红色的商铺产权证沉沉压在掌心,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
潘桂珍从堂屋急匆匆赶出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都没看我的脸色,伸手就推着我的后背往外走:“走走走,趁着上午人少,早办完早安心。承佑上学的事拖不得,今天要是赶不上,回头重点班名额给别人占了,我这辈子闭不上眼。”
院门外的老街巷口,苏宏伟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轿车正突突地怠速运转。
他摇下半扇车窗,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食指上缠着好几层发黄的厚纱布,渗出的一点暗沉药汁早干成了硬壳,看着格外扎眼。
他右手夹着半截快烧到滤嘴的烟,频频伸长脖子往街尾张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看见我们出来,苏宏伟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将烟头狠狠揿在车窗边缘的橡胶条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坑:“怎么磨蹭到现在?快上车!”
“催什么催,你姐这不正走着吗?”
潘桂珍嘴上数落着儿子,拉开车门的手却比谁都快,直接把我推上了后排中间的位置。
赵美婷紧挨着我坐下,那个黑色大挎包横放在我们两人大腿之间,像一道严防死守的铁闸。
她两只手始终按在包盖上,指甲深深陷进皮革里。
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一股宿醉般的酸气。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美婷,”我侧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包里装的什么?死沉死沉的,压着腿了。”
赵美婷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苏宏伟,强笑着说:“还能有什么,给承佑办学区过户要用的材料呗。户口本、出生证、还有我和宏伟的结婚证……大姐,中介那边规矩多,材料少一张都得打回来重跑,我这不是怕漏了吗。”
前排的苏宏伟冷不丁开口:“问那么多干什么,办完赶紧拉倒。”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打方向盘时,左手缠着纱布的食指完全不敢弯曲,只能直挺挺翘着,动作僵硬而怪异。
“你手上的伤,昨晚不是说切菜切的吗?”
我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纱布,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又翻了上来,“怎么包得这么厚,去诊所缝针没有?”
苏宏伟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接话,脚下油门却踩得更狠,车身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猛地别过一辆公交车,引来后方刺耳的喇叭声。
潘桂珍在副驾驶座上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行了玉华!宏伟手破了点皮算什么大事,你现在心思多放在过户上!待会儿到了窗口,人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赠与协议我和美婷昨晚都替你理顺了,你在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剩下的手续美婷熟悉,让她带着宏伟去跑。”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八点五十分,车子在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露天停车场停稳。
刚推开车门,一阵深秋的冷风就灌进了领口。
我抬头望向办事大厅高耸的玻璃门,步子下意识顿了顿。
就在大门侧面的花坛旁,站着两个穿着黑夹克的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脖颈上隐隐透出青黑色的花臂刺青,嘴里嚼着槟榔,眼神漫不经心却极具压迫感地往我们这辆车上扫。
苏宏伟推开车门,目光撞上那花臂男人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
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把缠着纱布的左手插进了外套口袋。
那花臂男人冲苏宏伟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用指尖点了点表盘,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无声地报着什么时限。
“宏伟,看什么呢?”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
苏宏伟像触电一样甩开我的胳膊,额头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没、没看什么,几个问路的。赶紧进去,号都快过期了!”
赵美婷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臂弯。
她贴得极紧,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那只沉重的黑色大挎包硬生生卡在我和她之间,阻隔了我的视线。
“大姐,走这边,二楼赠与过户窗口人少,我昨晚在网上预约了熟人。”
赵美婷的声音很急,步子迈得又快又乱。
我们一行人几乎是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挤着涌进大厅。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低,地砖反着冰冷的光。
电子叫号屏闪烁着红色的数字,机械的播报音一声接着一声,冰冷刺耳。
潘桂珍一直紧跟在我身后半步,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生怕我中途折返。
二号窗口前空无一人,台面上干干净净。
办事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抬头扫了我们一眼:“办什么业务?”
“门面房赠与过户!”
赵美婷抢先一步趴在柜台前,语速飞快,“这是四套门面的房产证,还有受赠人的户口本和赠与协议书,我们材料全是齐的,麻烦您抓紧给录一下系统。”
她一边说,一边从我手里的布袋里一把抽走那四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接着又从她自己的大挎包里摸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赠与合同草案。
在拉开挎包拉链的瞬间,我眼角余光扫到了里面的一角——除了户口本,最底下赫然露出一叠盖有醒目暗红印章的空白表格纸,抬头隐约印着“抵押”两个小字。
“美婷,你包里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开口问。
“大姐,看协议!”
潘桂珍猛地插到我和赵美婷中间,干瘪的身躯直接挡住了柜台,她一把抓起台面上的签字笔,强行塞进我手里,“别管那些有的没的!赶紧签字,签完字去隔壁窗口录指纹,佑佑的学区名额就差这一步了!”
苏宏伟也站在旁边,嘴唇发青,眼睛不停地瞟着大厅门口,两只手在口袋里剧烈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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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向我:“苏玉华是吧?这是直系亲属赠与过户,签了字、按了指印,一旦归档上链,房屋产权可就正式发生变更了。你确定自愿赠与?”
“自愿的!亲姑姑给亲侄子,哪能不自愿!”
潘桂珍扯着嗓子替我答道,手掌死死扣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玉华,快按,听妈的话,按下去全家都踏实了!”
办事员没有理会潘桂珍,只是公事公办地将那盒敞开的红色印泥台往前重重一推,推到了我和协议书的正中央。
猩红的印泥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目的油光。
我握着笔,右手食指悬在那盒深红色的印泥上方,指尖离那层油腻的红色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就在我指腹即将触碰到印泥的刹那,大厅旋转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急促的撞击。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一名气喘吁吁的顺丰同城快递员。
快递员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贴着红色加急封条的牛皮纸特快专递公文袋。
“等一下!苏玉华女士,字不能签!”
领头的西装男人拨开人群,径直冲到柜台前,一把按住了那份赠与协议。
他胸口挂着县司法局的律师执业胸牌,目光如刀般刮过苏宏伟和赵美婷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指尖上。
“何建斌先生委托我送达一份公证追偿函。”
周敬安律师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一声惊雷,“这四套门面,附带一笔三百八十万的债务账单,今天必须当场结清。”
第03章
那盒鲜红的印泥台被周敬安的大手猛地按死在柜台上。
不动产登记窗口里面的办事员敲键盘的手指骤然悬停,错愕地抬头看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四周原本嘈杂喧嚣的办事大厅,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掐断了所有声响,只剩下头顶老旧日光灯管发出极微弱的咝咝嗡鸣。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拦着!”
潘桂珍像被生生踩断了尾巴,整个人尖叫着扑了上来,枯瘦干瘪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往印泥上硬按,“这是我闺女的门面!离婚证办得妥妥当当,四本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的就是苏玉华的名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苏家的私产!玉华,别听这外头野男人胡咧咧,给我按!赶紧把指印按下去!”
苏宏伟也满脸横肉地撞上来,右手推搡着周敬安,缠着厚厚一层肮脏白纱布的左手食指下意识往身后裤兜里缩,眼神闪烁却声嘶力竭地吼叫:“哪来的假律师跑到政务大厅来敲诈勒索?我姐夫自愿净身出户,四套临街门面无偿归我姐,白纸黑字民政局盖了公章!保安呢?赶紧把这个疯子轰出去!”
赵美婷双臂死死箍着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挎包,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煞白的面皮底下透着死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周敬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侧身将我挡在身后,右手从身旁气喘吁吁的顺丰同城快递员怀里一把抽过那个贴着红色加急封条的牛皮纸公文袋。
刺啦一声脆响,周敬安毫不犹豫地将那道坚韧的密封拉条彻底撕开。
公文袋口霍然敞开,周敬安手指一抽,直接将里面那叠装订整齐的雪白文件甩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柜台上。
第一眼撞入所有人视线的,赫然是一张抬头印着加粗黑体字的巨额账单清单——《资产附随债务追偿催告函》。
清单下方清清楚楚罗列着三十七笔往来款项,每一笔都对应着商铺工程改造、消防升级与租金预支代偿,而在清单的最底端,用醒目的红色方框圈定着最终汇总的追偿总金额:人民币叁佰捌拾万元整。
账单右下角,县公证处的鲜红椭圆钢印与商业银行资产保全部门的连带追偿条形码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