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遭董事罢免出局,妻子递出3000万支票,我将携专利助力竞品企业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支票推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会议桌尽头那杯凉透的咖啡。
东郭微澜的手指按在支票上,指甲修得干净,没有涂色。
三千万,数字后面一长串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管道里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十六个董事,十六双眼睛,全部落在我身上。
“瞿远洲,签了这份罢免确认书,支票就是你的。”东郭微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布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季度决议,“你手里那三项专利,留在公司。”
我抬起头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
结婚八年,我太熟悉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这种语气,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像一件过期资产一样清算。
“全票通过。”坐在她右手边的宦廷深开了口,语气温和得像在打圆场,“远洲,董事会已经表决了,程序上……你理解一下。”
我看了宦廷深一眼。
四十岁,保养得体,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金袖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东郭微澜那边偏了半寸。
就半寸。
我把这半寸收进眼底,没说话。
“瞿总,”宦廷深又补了一句,“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的贡献大家都记着。但专利是职务成果,留在公司合情合理——”
“宦董事,”我打断他,“专利证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宦廷深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我个人的名字。”我替他把答案说完,“申请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三月,我和东郭微澜登记结婚是二零一六年九月。三项专利,全部在我个人名下,申请时间早于婚姻登记,公司没有任何出资记录。需要我请法务把证书原件拿过来给大家传阅吗?”
长桌两侧有人开始翻面前的材料。
我听见纸张哗啦响,但没有人说话。
东郭微澜的手指在支票上轻轻敲了一下。
“远洲,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她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低了半个调,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下属,“三千万,你拿着。专利留在公司,你体面退出。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
我问。
她没接话。
宦廷深接过话头:“瞿总,竞业限制条款你是签过字的。专利虽然在你名下,但授权给谁使用,公司有优先权。”
我笑了一声。
“宦董事,竞业限制限制的是我去竞争对手那里上班,限制不了我作为专利权人授权给谁。这是两码事。公司法务没跟你解释清楚?”
宦廷深的脸色变了。
东郭微澜忽然站起来。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个姿态我见过无数次,每次她要做重大决定之前都是这样。
“瞿远洲。”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冷得像会议室里的冷气,“你确定要跟公司撕破脸?”
我看着她。
结婚八年,我见过她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样子,见过她因为融资失败躲在浴室里哭的样子,见过她第一次拿到融资时抱着我转圈的样子。
我也见过她最近半年,手机不离手、回家越来越晚、跟我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的样子。
“东郭微澜。”我也叫了她的全名,“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宦廷深站起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瞿总,别冲动——”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
“散会吧。”
我说。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装着董事会决议的复印件、公司章程相关条款、还有我早就准备好的专利证书复印件。
这些东西我提前三天就备好了,原本以为用不上。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宦廷深在身后说:“瞿总,别冲动。”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我每走一步头顶就亮一盏。
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议论声,但听不清内容。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一部手机。
深灰色的外壳,没有手机壳,屏幕朝下扣着。
我认得那个型号,东郭微澜上个月刚换的备用机,平时放在她包里,偶尔出差的时候用。
她刚才进会议室之前,在这里补过妆。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弹出几条消息提示,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字:“深”。
最新一条写着:他签了没有?
别让他把专利带走。
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合拢的瞬间,我从反光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眼睛很干。
手机在掌心里硌着,有点凉。
我把它揣进口袋。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打开,宦廷深站在外面。
他看见我,脚步顿住。
轿厢里的灯很白,照得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意外,还有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急。
他手里攥着手机,大概是想打给谁。
“瞿总。”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下来送送你。”
“不用。”
他跨进电梯,站在我旁边。
门合上,两个人一起往下走。
数字从三跳到二,他忽然说:“专利的事,其实可以谈。东郭总的意思不是要赶你走,是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
“宦董事,”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你在这家公司几年了?”
“六年。”
“六年。”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二零一七年公司资金链断裂,是谁拿三项专利做质押,从银行贷出八千万撑过去的。”
宦廷深没说话。
“是我。”我说,“质押合同上签的是我个人的名字。公司活过来了,专利解押了,现在董事会说这是职务成果。宦董事,你摸着良心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大堂的光涌进来。
宦廷深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出去两步,他在身后说:“瞿总,别冲动。”
我没回头。
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想打招呼,又坐了回去。
我穿过旋转门,外面的风灌进领口,比会议室里的冷气真实得多。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走到停车场,我坐进车里,把文件夹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掏出那部深灰色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通知栏里又多了两条消息,还是那个“深”发来的。
第一条:他要是真不签,竞业限制那张牌该打了。
第二条:晚上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是东郭微澜的习惯,她所有电子设备背面都会贴一张,用来区分。
这张贴纸上画着一只猫,是她去年生日时我送她的那套贴纸里的一张。
我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东郭微澜”。
我按了拒接,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它又响了一次,然后安静了。
车汇入主路,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我打开车载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财经新闻,说东郭微澜的公司今天下午发布了董事会决议公告,宣布技术副总裁瞿远洲因个人原因离职。
公告里没有提专利,没有提支票,没有提全票罢免。
“个人原因。”
我跟着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广播里继续说,公司同时宣布,将由董事宦廷深暂代技术副总裁职责,全面接管研发体系。
我把广播关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部备用手机。
屏幕解锁不需要密码,东郭微澜从来不给备用机设锁,她说备用机就是图个方便。
我点开消息记录。
那个备注为“深”的对话,最早一条是去年十一月。
第一条消息是宦廷深发的:今天董事会上你的提案很漂亮。
东郭微澜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往上翻。
今年一月,宦廷深:他还在改那个专利?
东郭微澜:嗯,第三项快下来了。
宦廷深:下来之后呢?
东郭微澜:再说。
今年三月,宦廷深:我订了周五的房。
东郭微澜:老地方?
宦廷深:嗯。
今年五月,宦廷深:董事会那边我谈好了四个。
东郭微澜:还差两个。
宦廷深:下个月能搞定。
今年七月,宦廷深:专利证书原件在他手里,得想办法。
东郭微澜:先罢免,再谈条件。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窗外,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脑子里很乱,又好像很空。
那些聊天记录里的字一个一个浮上来,又沉下去。
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十个月里,她每天回家,跟我吃饭,偶尔问我专利的进展,偶尔说公司的事。
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不,我察觉了。
我只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连星河,我的助理。
我接起来。
“瞿总,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很急,“公司内部系统刚才把我的权限也停了,说技术部全部冻结,等新领导交接。”
“我没事。”我说,“你手上有没有我们之前整理的那份专利质押和解押的完整记录?”
“有,我存在个人网盘里了。”
“发我一份。还有,明天上午帮我约充绍安律师,就说我有离婚和专利维权的事要咨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瞿总,您要离婚?”
“嗯。”
“那……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我看着车窗外那栋亮着灯的楼,我家在十二层,客厅的灯亮着,“先不动。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宦廷深在公司的持股情况和关联公司。不用太深,公开信息就行。”
“好,我明天一早给您。”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仰面躺着。
车顶是深灰色的绒面,上面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还是东郭微澜。
我接了。
“瞿远洲,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不耐烦的关心,“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什么意思?”
“在车里。”
“哪个车里?公司停车场?”
“小区门口。”
她顿了一下。
“你回家了?那正好,我也快到了。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今天的事。”她的语气软了一点,“远洲,董事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三千万是最大诚意了,你先把专利授权签了,后面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东郭微澜,”我说,“你备用手机落会议室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说:“你看了?”
“看了。”
又是沉默。
比刚才更长。
“瞿远洲,”她终于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董事会上那个冷静的总裁,也不再是电话里那个不耐烦的妻子,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紧绷的、像在悬崖边上说话的声音,“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充绍安律师事务所。你要谈,就来这里谈。”
“充绍安?你找律师了?”
“对。”
“瞿远洲,你别冲动——”
“宦廷深今天跟我说了两次别冲动。”我打断她,“你也跟我说别冲动。你们俩倒是挺默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明天见。”
我说完,挂了电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座椅调直,发动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
熄火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备用手机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我把它拿出来,关机,然后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十二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东郭微澜的包。
她比我快一步到家。
她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
看见我,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
“远洲。”
我换了鞋,把文件夹放在玄关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深灰色的手机,放在文件夹旁边。
“你的手机。”
我说。
她看着那部手机,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明天十点,充绍安律师事务所。”我重复了一遍,“你要谈,就来。不想谈,就等法院传票。”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外面很安静,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三项专利的证书扫描件,我一份一份点开,确认文件完好。
然后我打开邮箱,把连星河发来的质押记录下载到本地,又复制了一份到移动硬盘。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客厅里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三项专利的证书。
二零一五年三月,第一项。
二零一六年一月,第二项。
二零一七年八月,第三项。
每一项都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每一项都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给连星河发了条消息:明天十点之前,把宦廷深的关联公司信息发我。
她秒回:收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二楼的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开,像一张巨大的、亮着灯的棋盘。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是充绍安发来的消息:连星河跟我说了。
明天十点,我等你。
带上所有专利文件原件。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我站在客厅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房,关上门,躺下。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主卧用的一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备用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机状态,屏幕漆黑。
明天上午十点,充绍安律师事务所。
我要谈的不只是离婚,还有那三项专利的归属,以及东郭微澜和宦廷深在董事会上做的一切。
我闭上眼睛。
客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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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房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灰色手机屏幕上,泛出一层冷白。
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那张猫贴纸的边缘已经有点翘了,指尖按上去,胶面还留着黏性。
我把它放回桌面,屏幕朝上,通知栏里那条消息还在——“晚上老地方见。”
我没点开。
先给手机连上充电线,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一。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云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用了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做完这些,我才重新拿起手机,解锁,进入消息界面。
聊天记录按时间倒序排列。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宦廷深:董事会材料我放你桌上了。
东郭微澜:看到了。
宦廷深:他要是不同意签,后手我准备好了。
东郭微澜:什么后手?
宦廷深:竞业限制。
他签过字的,白纸黑字。
东郭微澜:那个不一定管用。
宦廷深:管不管用先吓住他。
他这个人,怕麻烦。
我盯着“怕麻烦”三个字看了几秒。
宦廷深说得没错,我确实怕麻烦。
结婚八年,家里所有需要跟物业、银行、保险公司打交道的事都是我去办,因为东郭微澜嫌麻烦。
她连自己手机套餐到期都是我去续的。
可宦廷深不知道的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一旦决定不怕了,会比任何人都难缠。
继续往上翻。
上周三,宦廷深发来一张酒店预订确认单的截图。
我点开放大。
凯悦酒店,行政套房,入住日期是上周五,离店上周日。
预订人宦廷深,同住人一栏写着东郭微澜。
截图下面宦廷深说:老地方,房号跟上次一样。
东郭微澜回:嗯。
宦廷深:他周末出差?
东郭微澜:去深圳,周日晚上回。
宦廷深:那够了。
上周五。
我记得那天。
东郭微澜说要去杭州见一个客户,周日晚上回来。
我那天确实在深圳,参加一个技术交流会,周六晚上还给她打了电话,问她客户谈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累。
我说那你早点休息。
她说好。
电话里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背景里很安静,我以为她在酒店房间。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酒店房间”在凯悦,行政套房,宦廷深订的。
我把截图保存到电脑上,又用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
继续往上翻。
今年六月,宦廷深:专利证书原件的事,你问过他没有?
东郭微澜:问过。
他说在银行保险柜里,跟房产证放一起。
宦廷深:银行保险柜?
哪个银行?
东郭微澜:没细问。
问多了他会起疑。
宦廷深:那先不动。
董事会那边我谈好了五个,加上你,过半数了。
东郭微澜:还差一个。
宦廷深:下周约老周吃饭,应该能拿下。
老周。
周德望,独立董事,七十岁,退休教授,平时不怎么管事。
我上个月还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瞿啊,你们那个新系统我看了,做得不错。
我说谢谢周老。
他笑了笑,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背有点驼。
我不知道东郭微澜和宦廷深是怎么“拿下”他的。
但我知道,董事会十六个人,全票通过罢免我的决议,周德望也举了手。
再往上翻。
今年三月,宦廷深:周五的房订好了。
东郭微澜:老地方?
宦廷深:嗯。
东郭微澜:这次别订行政层,上次那个前台看我的眼神不对。
宦廷深:那订普通套房?
东郭微澜:嗯。
第三项快下来了。
宦廷深:下来之后呢?
东郭微澜:再说。
宦廷深:你总说再说。
微澜,我等了快一年了。
东郭微澜:急什么。
专利到手再说。
宦廷深:你到底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专利?
东郭微澜:宦廷深,你这话什么意思?
宦廷深:没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你对他,好像还有点感情。
东郭微澜:八年,养条狗也有感情。
但感情归感情,该做的事我不会手软。
你别多想。
我翻到最早一条。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宦廷深:今天董事会上你的提案很漂亮。
十个月。
三百多天。
她每天回家,跟我吃饭,偶尔问我专利的进展,偶尔说公司的事。
有时候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旁边改方案,她忽然说一句“远洲,你那个专利要是能商业化,公司估值至少翻一倍”。
我说还在改,不急。
她说嗯,不急。
原来她急。
她比谁都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台灯的光照在手背上,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书房里没开空调,但我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
蹲下,转动密码盘。
三组数字,我的生日、东郭微澜的生日、结婚纪念日。
当初设密码的时候她说,这样你每次开保险柜都会想起我。
我笑她肉麻。
现在想想,这个密码像个笑话。
保险柜门开了。
里面放着专利证书原件、房产证、结婚证、还有一份我去年做的公证遗嘱。
我把手机放进去,放在专利证书上面。
然后关上柜门,重新打乱密码盘。
做完这些,我坐回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远洲?”充绍安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绍安,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明天上午有个庭前会议,十一点结束。怎么了?”
“十一点半,我去你律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充绍安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毕业后他读法硕、考司法考试、进律所,我读工科、搞研发、进企业。
平时各忙各的,一年也就聚两三次。
但每次见面,他都能一眼看出我有事。
“跟东郭微澜有关?”
他问。
“嗯。”
“专利的事?”
“都有。”
“行。十一点半,我等你。把该带的都带上。”
“好。”
我准备挂电话,充绍安又叫住我:“远洲。”
“嗯?”
“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书房门。
门关着,外面很安静。
东郭微澜大概在卧室,或者客厅。
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想知道。
“她出轨了。”
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比刚才更长。
“你确定了?”
“聊天记录在我手里。十个月,跟公司一个董事。”
“操。”充绍安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哪?”
“在家。书房。”
“她呢?”
“也在家。”
“你跟她摊牌了?”
“没有。我约了她明天去你律所谈。”
“你听我说,”充绍安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你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摊牌。聊天记录怎么拿到的?”
“她备用手机落会议室了,我拿回来的。”
“合法。但你先别动。明天带过来,我看看内容。离婚的事不急,专利的事更急。董事会那边什么情况?”
“全票罢免。给了我三千万支票,让我留下专利。”
“你签了?”
“没有。我走了。”
“好。”充绍安的语气缓了一点,“你做得对。三千万买三项专利,他们做梦。你听着,明天来之前,把专利证书原件、质押合同、所有跟公司有关的文件都带上。还有,你手上有没有竞业限制协议的副本?”
“有。”
“也带上。我今晚先想清楚策略。远洲,你记住一件事。”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跟东郭微澜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法庭上用的。别吵,别闹,别动手。她要谈,你就说找律师谈。她要闹,你就走。明白吗?”
“明白。”
“还有,”充绍安顿了一下,“你今晚睡哪?”
“客房。”
“行。把门锁好。不是防她,是防你自己心软。”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干。
“不会。”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电脑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屏保是默认的蓝色气泡,一个一个往上飘。
我看着那些气泡,脑子里把充绍安的话过了一遍。
别摊牌。
保全证据。
找律师谈。
我拿起手机,给连星河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宦廷深的关联公司信息发我。
她秒回:收到。
瞿总,您还好吗?
我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明天再说。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门外很安静。
东郭微澜没有敲门,没有喊我,没有哭。
刚才那阵压抑的哭声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拧开门,走廊里黑着灯。
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走过去,进了客房,关上门,没有锁。
躺在床上,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跟主卧用的一样,薰衣草香型,东郭微澜挑的。
她说这个味道助眠。
我闻了八年,今晚第一次觉得刺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充绍安发来的消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聊天记录里的字。
“老地方”“行政套房”“他周末出差”“那够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来。
我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从卧室走到客厅,停了一下,又走回去。
然后是关门声。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客房没有窗户,分不清外面是几点。
我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消息提示里有一条新消息,东郭微澜发的:你睡了吗?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四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客厅又有动静。
这次是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然后是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她在喝水。
以前她半夜起来喝水,总会顺便给我倒一杯放在床头。
我有时候醒了会喝,有时候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今晚没有那杯水。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手机闹钟在响。
早上七点。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
客房里很暗,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灯已经开了。
我穿上外套,打开门。
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杯壁上有水珠。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东郭微澜的字:我去公司了。
晚上谈。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对折,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把手机、专利证书原件、质押合同、竞业协议副本全部装进公文包。
出门前,我给充绍安发了条消息:出发了。
他回:路上买点吃的。
你今天需要体力。
我走出家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响了。
连星河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宦廷深关联公司信息汇总”。
我点开扫了一眼,三家公司,两家在本地,一家在海南。
经营范围都跟技术咨询有关。
其中一家叫“深澜科技”,注册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深澜。
宦廷深的深,东郭微澜的澜。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走出去,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有点凉。
我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刮器划了两下,挡风玻璃干净了,又很快被雨水糊上。
我打开车载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第一条就是东郭微澜公司的消息:昨日董事会决议公布后,公司股价小幅波动,市场分析认为技术副总裁离职对公司研发体系影响有限,公司已安排交接工作。
影响有限。
交接工作。
我关了广播,把车开出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了双闪。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一点半,充绍安律所。
专利证书在我包里,聊天记录在保险柜里,宦廷深的关联公司在手机里。
东郭微澜昨晚说,晚上谈。
那就晚上谈。
十一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律所楼下。
雨已经小了,只剩零星几点。
充绍安的律所在写字楼十七层,前台小姑娘认得我,冲我点了下头,说充律师在等您。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我对面,“东西带了?”
我把公文包打开,专利证书原件、质押合同、竞业协议副本、劳动合同,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最后拿出备用手机,解锁,翻到聊天记录第一页,递给他。
充绍安接过去,没急着看内容,先问:“这手机怎么来的?”
“上周五董事会,她落在会议室。我走的时候看见的,顺手拿了。”
“有人看见你拿吗?”
“没有。会议室当时只剩我。”
“好。”
他点点头,开始翻聊天记录。
翻得很慢,一条一条看。
看到酒店订单截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自己手机拍了张照。
看到“养条狗也有感情”那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全部翻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远洲,我先跟你说三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些聊天记录能证明她跟宦廷深的关系,但证明不了同居。法院认定‘与他人同居’需要持续稳定共同居住的证据,酒店开房记录不够。不过——”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离婚诉讼里,过错方认定不需要那么高的标准。这些记录足够让法官在财产分割上倾向你。”
“第二,”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专利的事比离婚急。你刚才说董事会全票罢免,给了三千万支票让你留下专利。你拒绝了,对吧?”
“对。”
“那他们下一步一定是拿竞业限制说事。你签过的竞业协议副本我看看。”
我把那份文件抽出来递给他。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补偿金条款。甲方在竞业限制期内按月支付乙方补偿金,标准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他们付过吗?”
“没有。从罢免到现在,一分钱没打。”
“那这条款就是废的。”充绍安把文件放下,“竞业限制不支付补偿金,条款无效。这是最高院的司法解释,板上钉钉。他们拿这个起诉你,法院不会支持。”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的专利是个人持有,不是职务发明。这个我在你之前发我的材料里确认过了。专利证书上的权利人是你个人,申请时间在你入职之前。公司无权扣留,也无权限制你授权给谁。”
我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但从充绍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所以策略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写了三个词:证据、程序、时间。
“证据你已经有了。程序上,离婚和专利维权分开走,先发律师函给公司,主张竞业条款无效,同时向专利局提交专利授权备案。时间上,离婚诉讼可以等专利的事落定再提,避免两线作战。”
“她昨晚说晚上要跟我谈。”
我说。
“谈什么?”
“不知道。便签上只写了‘晚上谈’。”
充绍安想了想:“你今晚回去,她要是提专利,你就说已经委托律师了,让她跟我谈。她要是提离婚,你也说跟我谈。她要是哭、闹、道歉——”他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雨后的城市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
“我不会心软。”
我说。
“我不是问你心不心软。”充绍安坐回来,声音低了些,“我是问你,八年,你真能说放就放?”
我看着茶几上的专利证书。
封面上印着国徽,下面是三个专利号。
这三个专利,我写了四年,改了无数版,东郭微澜是第一个看到初稿的人。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一页一页翻,说远洲你真厉害。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能。”我说,“她跟宦廷深在酒店的时候,我在深圳给她打电话,问她客户谈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累。我当时信了。”
充绍安没再追问。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小陈,帮我查一下凯悦酒店上周五到周日的入住记录,行政套房,预订人宦廷深。对,用调查令申请,先准备材料。”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酒店记录我会通过合法途径调取。你手上这些聊天记录先别动,原始载体保管好。手机放保险柜,别开机。”
“明白。”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宦廷深关联公司里有一家叫深澜科技,去年十二月注册的。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和经营范围。如果它跟东郭微澜的公司有业务往来,那就不只是出轨的问题了。”
“你是说利益输送?”
“我只是说查一下。”充绍安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远洲,你做得对。从董事会走出来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第一步。剩下的,交给我。”
我收起茶几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放回公文包。
备用手机最后放进去,屏幕朝下。
拉上拉链的时候,充绍安忽然说:“你今晚回去,不管她说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她的解释。你只需要她签字。”
我拎着公文包走出律所。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混着路边早餐摊残留的油烟味。
手机响了,是连星河发来的消息:瞿总,深澜科技的工商信息查到了。
股东两人,宦廷深占股百分之六十,另一个股东叫东郭微澜,占股百分之四十。
注册地址在海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前,我给充绍安发了条消息:深澜科技,宦廷深百分之六十,东郭微澜百分之四十。
海南注册。
他秒回:收到。
这条比出轨值钱。
我放下手机,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律所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刚出来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调低后视镜,挂挡,松手刹。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今晚要谈。
那就谈。
第3章
连星河把一摞文件放在茶几上,纸页边缘整齐,像刀切过一样。
她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
“瞿总,专利证书原件都在。劳动合同也调出来了,人事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我走之前把电子档案全拷了。”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专利证书,翻开,手指从权利人一栏划过去——瞿远洲,三个字,黑色宋体,印得清清楚楚。
翻页的时候,食指指腹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
连星河递过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按住,没说话。
“竞业限制协议在第三份文件里。”她翻到那一页,指给我看,“补偿金条款是第七条,标准是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我查了公司付款记录,从董事会罢免到现在,一分钱没打。”
“账户有没有异常进出?”
“没有。我设了提醒,公司账户变动我手机上能收到。”她顿了顿,“瞿总,宦廷深那边有动静。今天早上他让财务调了一笔预算,名目是‘技术交接专项经费’,金额八十万。走的是深澜科技的账。”
深澜科技。
那家海南注册的公司,宦廷深百分之六十,东郭微澜百分之四十。
“钱打给谁了?”
“还没打,只是批了预算。收款方是一家叫‘维诚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宦廷深的表弟。”连星河把手机上的截图递过来,“我顺手查了这家咨询公司的经营范围,跟咱们公司过去三年的技术外包合同高度重合。”
我按着手指上的伤口,纸巾洇出一点红。
“把这些发给充律师。”
“已经发了。”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东郭微澜”。
我看了两秒,接起来,开了免提。
“瞿远洲。”她的声音比昨晚电话里更硬,像重新上过一层釉,“我昨晚跟你说过,晚上谈。你人呢?”
“我在外面。”
“外面哪里?”
“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连星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竞业协议上,一动不动。
“行。”东郭微澜说,“你不谈,那就走程序。法务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向劳动仲裁委提交竞业限制违约申请。你签过的协议,白纸黑字,离职后不得从事同类业务。你手上那三项专利,授权给任何跟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企业,都算违约。”
“补偿金呢?”
“什么?”
“竞业限制补偿金。”我拿起茶几上那份协议,翻到第七条,读出声,“甲方在竞业限制期内按月支付乙方补偿金,标准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从罢免到现在,公司打了一分钱没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那是流程问题,财务那边——”
“流程问题?”我打断她,“东郭微澜,你自己签过的合同,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补偿金不支付,竞业条款自动失效。这是最高院司法解释,你法务没告诉你?”
“瞿远洲,你别跟我背法条。”她的声音开始绷紧,“你签了字,就得认。三千万你嫌少,我可以再谈,但专利你必须留下。”
“专利是我的个人财产,跟竞业限制是两码事。竞业限制限制的是我去竞争对手那里上班,限制不了我作为专利权人授权给谁。这两条线,你分不清?”
连星河在旁边轻轻点了下头。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她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瞿远洲。”她换了一种语气,低下去,带着一点我熟悉的、在董事会上说服投资人时用的那种腔调,“你听我说。公司现在在B轮融资的关键期,投资方尽调的时候发现核心专利不在公司名下,估值直接砍了四成。你也是公司创始人之一,你不能看着它死。”
“创始人之一?”我重复了一遍,“昨天董事会全票罢免我的时候,有人提过我是创始人?”
“那是程序——”
“东郭微澜,二零一七年公司资金链断裂,我拿三项专利质押给银行,贷了八千万。质押合同上签的是我个人的名字。公司活过来了,专利解押了,现在董事会说这是职务成果。你摸着良心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你备用手机落会议室了。”
我说。
“我知道。”
“里面的东西我看了。”
沉默。
比刚才更长,长到连星河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瞿远洲。”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解释。”
“不用。充绍安律师会跟你谈。专利的事,离婚的事,都跟他谈。”
“你找律师了?”
“对。”
“你——”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瞿远洲,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怎么样?”她的语速快起来,字和字挤在一起,“聊天记录?酒店订单?那能证明什么?法院判不了我净身出户,你最多多分几个点。专利你带不走,竞业限制你绕不过,你一个搞技术的,跟公司斗,你拿什么斗?”
“拿合同斗。”
“合同?”她笑了一声,干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瞿远洲,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你还不明白?合同是给人看的,执行是另一回事。你告,我陪你告。劳动仲裁、一审、二审,拖你两年,你耗得起吗?”
“耗得起。”
“你——”
“东郭微澜,你听好。”我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关掉免提,贴到耳边,“第一,竞业限制补偿金没付,条款无效。第二,专利是我个人财产,授权给谁是我的权利。第三,你跟宦廷深在凯悦酒店的开房记录,充律师已经在申请调查令了。第四,深澜科技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打算怎么跟投资方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玻璃裂开的声音。
“你查我?”
“你先查的我。董事会那份材料,宦廷深放你桌上的,我看过了。”
“瞿远洲——”
“第五。”我打断她,“你昨晚便签上写‘晚上谈’。我现在告诉你,没什么好谈的。要谈,找充绍安。”
“你疯了。”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不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清算我的总裁,也不再是电话里那个不耐烦的妻子。
她的嗓子发紧,尾音带着一点抖,“你疯了,瞿远洲。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毁了我,你也毁了你自己。”
“我没毁你。是你自己签的字,自己开的房,自己注册的公司。”
“你——”
“还有,”我说,“宦廷深今天批了八十万给维诚咨询,收款方是他表弟。这笔钱走的是深澜科技的账。你最好想清楚,投资方尽调的时候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我等着。
等了大概五秒。
“瞿远洲。”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动的手。”
“我跟你八年——”
“八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跟他十个月。你每天回家跟我吃饭,说公司的事,问我专利的进展。你在凯悦行政套房的时候,我在深圳给你打电话,问客户谈得怎么样。你说还行,就是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很短,被她立刻掐断了。
“专利的事,找充绍安。”我说,“离婚的事,也找充绍安。他的电话你有。”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通话时长显示七分四十二秒。
连星河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巾。
“瞿总。”她的声音很平,“慕清砚那边,要现在联系吗?”
我把那份竞业协议合上,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线。
“联系。告诉他,三项专利的完整授权,我可以跟他谈。”
连星河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瞿总,您手没事吧?”
“没事。”
她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专利证书、质押合同、竞业协议。
纸页边缘锋利,翻动的时候又划了一下,还是同一个位置,伤口重新裂开。
我低头看着那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在指尖聚成一小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充绍安发来的消息:调查令申请已经递了,凯悦那边三天内给回复。
深澜科技的工商档案我拿到了,东郭微澜那百分之四十是代持,实际出资人是宦廷深。
你小心。
我把手指上的血擦在纸巾上,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把手机和所有文件放进去。
关上柜门,打乱密码盘。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
一切照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瞿远洲先生?”对方声音很客气,“我是慕清砚慕总的助理,慕总想约您明天下午见面,谈专利授权的事。您方便吗?”
“方便。”
“那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您手机。”
“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存下来。
通讯录里,东郭微澜的名字还在上面,备注是“微澜”,没有姓。
我看了两秒,把备注改成“东郭微澜”。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连星河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瞿总,慕总那边确认了,明天下午两点。”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东郭总刚才给人事部打了电话,说要冻结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理由是‘擅自拷贝公司文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已经不在公司了,工资结不结随她。但人事那边有我的考勤和离职交接单,她冻不了。”
我点了点头。
“瞿总,”连星河看着茶几上那份专利证书,“咱们真的要去慕清砚那边?”
“真的。”
“那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我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慕清砚公司的资料整整齐齐,“跟我没关系了。”
连星河没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瞿总,充律师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今天做得对。”
我看着她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慕清砚的资料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门禁提示音响了一声。
是充绍安。
“远洲,东郭微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要跟你谈,不走仲裁,不走法院,私下谈。”充绍安的声音很稳,“我替你回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谈可以,先把深澜科技的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把宦廷深从公司董事位子上撤了,再来谈离婚。否则免谈。”
我笑了一声。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挂了。”
“好。”
“还有,”充绍安顿了一下,“她哭了。”
我没接话。
“远洲,你没事吧?”
“没事。”
“明天下午你去见慕清砚,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行。有事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桌前,把慕清砚的资料收进公文包,拿起手机,给连星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一点半,楼下等我。
她秒回:收到。
我把公文包拉链拉上,拎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是感应的,我每走一步,头顶就亮一盏。
跟那天从董事会走出来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手里拎着的是自己的专利证书。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连星河把车停在慕清砚公司楼下。
我拎着公文包从后座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比深澜科技那栋旧楼高出整整十层。
前台核对了预约,带我们上到三十七层。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慕清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他抬头见我进来,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我坐,然后直接开口要专利证书。
我把证书递过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权利人栏停了一下,合上,推回桌面。
“三项专利,都是你个人名义。”慕清砚端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申请时间都在你结婚之前。这个我让法务看过了,没问题。”
他说话没有寒暄,连“久仰”都没说。
“慕总,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把充绍安起草的法律意见书放在证书旁边,“三项专利,完整授权给贵公司使用。授权费按行业标准走,我不抬价。但有一条——我只跟你签,不跟任何中间方签。”
慕清砚没急着看意见书。
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打量了我几秒。
“我听说董事会给你开了个数。”他说,“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专利是我的,不是公司的。他们拿我的东西跟我谈价钱,我没兴趣。”
慕清砚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完就收回去。
他拿起法律意见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瞿远洲,我跟你直说。”他把茶杯搁在杯垫上,瓷底磕了一声脆响,“我不管你和东郭微澜的私事,也不管你们公司内部怎么斗。我只看专利。你的三项专利,有两项跟我公司现有技术路线完全匹配,第三项是下一代产品的核心。我需要的是干净的授权,没有法律纠纷,没有竞业限制的尾巴。你能保证吗?”
“能。”
我把充绍安准备好的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那是最高院关于竞业限制补偿金的司法解释摘要,充绍安用荧光笔标了关键段落。
“竞业限制协议第七条写明,公司需按月支付补偿金。从董事会罢免到现在,公司一分钱没付,条款自动失效。充律师已经向劳动仲裁委提交了确认申请,下周三开庭。”
慕清砚接过去,扫了两眼,点头。
“你律师靠谱。”他把文件放下,“入职呢?”
“技术副总裁,带团队。连星河跟我一起过来,他做研发主管。”
“连星河——你那个助理?”
“对。”
慕清砚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转过来推给我。
“入职意向书。待遇比你原来公司高百分之二十,股权另谈。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条款清楚,没有陷阱。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慕清砚忽然开口。
“瞿远洲,我多问一句。”
我抬头。
“你手里那些证据——婚内那些事——你打算怎么用?”
“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不用。”
“什么时候该用?”
“法院需要的时候。”
慕清砚看了我两秒,点头。
“那就够了。”
我签了字,把意向书推回去。
慕清砚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
“下周一来。专利授权合同我让法务这周拟好。”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握力很稳。
走出慕清砚办公室,连星河在电梯间等我。
他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瞿总,旧公司那边出事了。”他压低声音,“三名董事联名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质疑罢免程序没走完法律流程。邮件抄送了全体董事和法务。”
“哪三个?”
“周德望牵头,另外两个是王守正和李文柏。”
周德望,七十岁,独立董事,那天在董事会上举手罢免我的人之一。
“他们要求东郭微澜在下次董事会之前提供完整的法律意见书,说明罢免我的依据。”
连星河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邮件截图很清晰。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他。
“周德望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独立董事,退休前在省高院做过副院长。他在董事会里不站队,但说话有分量。这次联名,等于把罢免程序的问题摆到台面上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连星河跟进来,站在我旁边。
“还有,”他说,“充律师那边传来消息,凯悦酒店的调查令批了。但他今天去调取的时候被前台挡了回来,说必须要有法院执行局的人陪同,光有调查令不够。充律师已经联系执行局,最快明天下午能再去一趟。”
“也就是说,今天拿不到。”
“对。充律师说这是正常流程,酒店那边怕担责任,必须走完手续。”
我点头。
取证本来就不可能一路绿灯,能批下调查令已经是第一步。
电梯下行,数字从三十七跳到三十六,三十五。
轿厢壁反光里,我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明显。
三天前我从董事会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是十六双沉默的眼睛。
现在有三双眼睛开始动了。
到了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
我穿过人群,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比早上烈,照在柏油路面上,晃得人眯眼。
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连星河发动引擎,汇入主路。
“瞿总,还有一件事。”他盯着前面的路,“宦廷深今天下午紧急召集了一个小范围会议,参会的是他自己那边的五个董事。会议内容我搞不到,但会议室的投影仪没关,保洁阿姨进去的时候看见屏幕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
“转让什么?”
“深澜科技的股份。宦廷深要把东郭微澜代持的那百分之四十转给一个叫‘维诚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表弟。”
“消息来源可靠?”
“保洁阿姨拍了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清‘维诚投资’四个字。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注册不到三个月,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法人代表叫宦廷安,跟宦廷深同姓。”
“同姓不够,要确认亲属关系。”
“已经在查了。充律师说,如果确认是关联方,这份转让协议就有恶意转移资产的嫌疑。”
车开到第一个红绿灯,我让他靠边停。
拿出手机,给充绍安发了条消息:周德望要见我,明天上午。
你帮我查一下维诚投资和宦廷安的亲属关系。
充绍安秒回:去。
他是独立董事,他的话在仲裁和诉讼里都有分量。
带录音笔。
维诚的事我今晚给你结果。
我回:好。
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没开。
东郭微澜的包不在玄关柜上,高跟鞋也不在。
她没回来。
我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把入职意向书放进去,跟专利证书放在一起。
关上柜门,打乱密码盘。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上三项专利的证书扫描件还在,我一份一份点开,又看了一遍。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十二楼的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亮着灯的棋盘。
手机屏幕亮了。
充绍安发来一条消息:维诚投资的法人宦廷安,是宦廷深的堂弟。
工商登记的手机号跟宦廷深助理的号码只差一位。
基本可以确认是关联方。
我回:收到。
他又发来一条:旧公司起诉状副本已经送到我律所了。
案由是竞业限制违约。
下周三跟劳动仲裁同一天开庭。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夜色铺开,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我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十点,连星河安排的见面地点在城西一家茶馆。
包间不大,靠窗,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
周德望比我先到。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全白,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瞿总,坐。”
我跟他握了手,在他对面坐下。
连星河留在外面。
“周董找我,有事?”
周德望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慢。
“董事会那天,我举手了。”他放下茶壶,“我不回避这个。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举手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该走,是因为东郭微澜拿了一份法律意见书,说你的专利归属存在争议,罢免你是为了公司稳定。”
“那份法律意见书是谁出的?”
“公司常年法律顾问,正衡律所。但后来我让我的私人律师看了一下,意见书里引用的条款是旧的,去年年底已经修订了。也就是说,那份意见书站不住脚。”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我让秘书去查了正衡律所跟宦廷深的关系,发现宦廷深的大学室友是正衡的合伙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舌尖有点麻。
“周董今天找我,是想说什么?”
周德望沉默了几秒。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是那天董事会的会议记录复印件,还有正衡律所那份意见书的原件扫描。我让人比对过,意见书里引用的条款确实已经废止。”
“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德望看着我,眼神很平,“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用程序漏洞整人。那天我举手,是我没查清楚。现在查清楚了,我得把这件事摆正。”
“您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下周的董事会,我会要求重新审议罢免决议。如果程序确实有问题,罢免应该撤销。”
我把信封收进公文包。
“周董,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跟东郭微澜的离婚官司,还有竞业限制的仲裁,下周三同一天开庭。这些事一旦公开,深澜科技的股价会受影响。”
“我知道。”周德望端起茶杯,“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可能,跟东郭微澜私下和解?”
“没有。”
“一点余地都没有?”
“她跟宦廷深的事,我可以不在公开场合提。但专利是我的,离婚是必须的。这两条没有商量。”
周德望看了我几秒,点头。
“我明白了。下周董事会,我会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他伸出手,我握住。
“瞿总,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周董,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把信封里的材料看了一遍。
会议记录上,东郭微澜的发言被完整记录,她当时说“专利归属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建议先罢免再走法律程序”。
这句话,在仲裁庭上会很有用。
我把材料收好,走出茶馆。
连星河在门口等着。
“瞿总,回公司?”
“回。”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东郭微澜”。
我接了,没说话。
“瞿远洲。”她的声音哑了,像一夜没睡,“周德望那封邮件是你搞的?”
“我没搞。他们自己发的。”
“你少装。”她的语速快起来,但底气明显不如前几天,“周德望跟我合作十几年,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你找过他?”
“我没找过任何董事。你罢免我的程序本来就不干净,全票通过不代表全票服气。十六个人里总有几个不想陪你蹚浑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瞿远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我想拿回我的专利。我想让你跟宦廷深的事有个说法。这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你——”
“东郭微澜,你听好。”我打断她,“劳动仲裁下周三开庭。凯悦酒店的入住记录,充律师明天去调。深澜科技的股权代持,我已经发了函给投资方。你最好想清楚,是现在跟我谈,还是等这些事一件一件爆出来再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没赶你。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八年——瞿远洲,我跟你八年——”
“你跟宦廷深十个月。你在凯悦行政套房的时候,我在深圳给你打电话。你说还行,就是累。我当时信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听见一声很短的、被她掐断的抽泣。
“充绍安的电话你有。”我说,“想谈,找他。”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开回公司楼下,我没急着上去。
坐在车里,把周德望给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会议记录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签到表。
十六个董事的签名都在上面,周德望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我合上文件夹,推开车门。
走进办公室,连星河已经把维诚投资的工商档案调出来了。
他站在白板前,上面贴了几张打印纸,用马克笔画了关系图。
“瞿总,宦廷安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安诚咨询’,注册地址跟维诚投资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安诚咨询去年跟深澜科技签过一份技术服务合同,金额不大,但付款方式是预付全款。”
“预付全款?”
“对。正常技术服务合同都是分期付款,这份是签完合同三天内一次性付清。付款审批单上签字的是宦廷深。”
“也就是说,宦廷深用公司的钱,通过他堂弟的公司,走了一圈。”
“对。金额不大,但路径很清楚。”
我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
“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份,发给充律师。另外,帮我约一下投资方的法务,我要跟他们当面谈股权代持的事。”
“哪家投资方?”
“深澜科技最大的外部股东,远望资本。他们的投资协议里有一条,代持股权变更必须经过投资方书面同意。宦廷深想把东郭微澜代持的股份转给维诚,绕不过远望资本。”
连星河记下来,转身去打电话。
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充绍安,标题是“凯悦酒店调查令执行情况”。
点开,内容很短:执行局明天下午三点派人陪同前往酒店,调取2023年9月至2024年3月的入住记录。
酒店方面已确认配合。
我回了一封:收到。
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摞专利证书上。
证书封面的烫金字反着光,有点刺眼。
我伸手把证书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权利人:瞿远洲。
专利号:ZL2021……申请日:2021年3月17日。
那是我跟东郭微澜结婚前四个月。
我把证书合上,放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
连星河发来消息:远望资本的法务约了明天上午十点,在他们公司。
我回: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只不过这次,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比那天多得多。
第5章
法院台阶很高,风很大。
充绍安把应诉材料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正低头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
材料是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白线缠了两圈,背面贴着标签,字是连星河写的,工工整整。
“原告方来了。”
充绍安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东郭微澜从台阶另一侧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公司法务,另一个我不认识,手里提着公文包,大概是外聘律师。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急。
宦廷深没来。
她走到台阶中间平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见了我。
隔着十几级台阶,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上走,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进去吧。”
充绍安拍了拍我肩膀。
法庭在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晃眼。
原告席在左边,被告席在右边,中间隔着书记员和证人席。
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我扫了一眼,认出两个是公司技术部的老同事。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像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连星河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
她敲了法槌,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下来。
原告代理人先陈述。
公司法务站起来,念了一份三页纸的起诉书,核心就一句:瞿远洲签过竞业限制协议,离职后不得入职与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慕清砚的公司属于同业竞争,
请求法院判令瞿远洲履行竞业限制义务,禁止入职。
念完,法务坐下。
东郭微澜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被告代理人陈述。”
审判长说。
充绍安站起来,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专利证书原件,递交给书记员。
“审判长,第一份证据。三项专利证书原件,权利人瞿远洲,申请日期分别为二零二一年三月、二零二二年一月、二零二三年八月。全部早于被告与原告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时间。专利性质为个人非职务发明,原告公司在专利申请过程中无任何出资记录。”
书记员把证书递给审判长,她翻了两页,点头。
“第二份证据。”充绍安又抽出一份文件,“被告与原告签订的劳动合同及竞业限制协议副本。请看协议第七条,原文写明:甲方在竞业限制期内按月支付乙方补偿金,标准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一下,等审判长翻到那一页。
“原告公司自董事会罢免被告至今,未支付任何补偿金。账户流水、公司付款记录、人事部出具的证明,全部附在证据册第三页到第七页。”
公司法务举手:“审判长,补偿金支付存在内部流程延迟,并非故意不付——”
“流程延迟?”充绍安转过头,看着对方,“从罢免到今天,整整十五天。贵司给其他离职高管发补偿金,也是延迟十五天?还是只对瞿远洲一个人延迟?”
法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东郭微澜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记。
“第三份证据。”充绍安的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用人单位未按约定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劳动者请求解除竞业限制约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他把司法解释打印件递上去,荧光笔标出的段落清清楚楚。
“审判长,原告方主张的竞业限制,因未支付补偿金,已自动失效。且专利授权属于权利人个人处分行为,与竞业限制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法律关系。原告试图用一份失效的竞业协议,限制被告作为专利权人的合法授权,没有法律依据。”
公司法务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认为专利虽然登记在被告个人名下,但研发过程利用了公司资源——”
“什么资源?”充绍安打断他,“原告公司二零二一年三月才注册成立,专利一申请于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七日。公司注册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请问,公司还没成立,怎么提供研发资源?”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看见技术部那两个老同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了头。
审判长翻完证据册,抬头看向原告席:“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有无异议?”
公司法务翻着面前的材料,手指有点抖。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东郭微澜说了句什么。
东郭微澜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原告方?”
审判长又问了一遍。
“没有异议。”
公司法务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审判长合上卷宗,跟旁边的审判员低声交换了几句。
然后她抬起头,敲了一下法槌。
“本院认为,原告公司与被告签订的竞业限制协议,因原告未按约定支付补偿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该竞业限制条款对被告不再具有约束力。被告作为专利权人,有权自行决定专利授权对象。原告要求禁止被告入职同业竞争企业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她又敲了一下法槌。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一瞬。
充绍安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档案袋。
动作很慢,拉链拉上的时候,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原告席那边都听得见。
东郭微澜坐在原告席上没动。
公司法务开始收拾文件,动作很快,恨不得立刻离开。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技术部那两个老同事从我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走了。
连星河从旁听席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档案袋。
“瞿总,充律师,车在楼下。”
充绍安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外面等你。”
他先走了,连星河也跟着出去。
法庭里只剩我、东郭微澜,还有正在整理卷宗的书记员。
我拿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原告席的时候,我没有看她。
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
风衣的衣角从我余光里一闪而过,她坐在那里,双手还放在桌面上,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熟。
“瞿远洲。”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赢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大概只有两三步的距离,“仲裁赢了,法院也赢了。专利是你的,你随便授权给谁。你满意了?”
我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中间,风衣的腰带松了,头发被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吹得贴在脸上。
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
她瘦了,下颌线比半个月前锋利得多。
“东郭微澜,这跟满意没关系。”我说,“专利本来就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从头到尾就不成立。”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没有别人,但她的语气像在防着什么,“离婚?你手里那些东西,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该拿出来的时候。”
“什么叫该拿出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瞿远洲,你给个准话。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离婚。我要你签字。我要你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消失。”她重复了一遍,“八年,你说消失就消失。”
“你跟宦廷深在凯悦行政套房的时候,想过八年吗?”
她的笑容没了。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根骨头,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楼下走。
台阶很高,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吹得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慕清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验收会定了,下周三上午十点,我让助理把邀请函发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回口袋,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清醒。
台阶下面的广场上,连星河已经把车开到路边,充绍安站在车旁,正低头看手机。
我迈开步子往下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第6章
验收会前三天,我几乎住在实验室。
慕清砚给的这间实验室在三十九层,恒温恒湿,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机器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低频的白噪音。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第三项专利的适配参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终于收敛到预期区间。
连星河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眼睛熬得通红。
“瞿总,第三组数据通过了。”
“再跑一遍。”我说,“把所有边界条件都压到极限。”
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回到操作台前,重新输入参数。
屏幕上曲线重新生成,一条一条往上爬,像心电图。
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算的是另一件事——验收会那天,旧公司最大的客户华远科技的技术总监回复了邀请函。
连星河把邮件转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两遍。
措辞很客气,说“届时会安排技术团队到场观摩”。
观摩。
这个词很轻,但放在验收会的语境里,分量不轻。
华远科技是东郭微澜公司过去三年最大的客户,年采购额占公司营收的百分之二十七。
他们的技术路线跟我第三项专利高度匹配,之前因为专利在公司手里,他们只能签授权协议。
现在专利在我手里,慕清砚的产线已经准备好,验收通过就能量产。
我拿起手机,翻到充绍安昨晚发来的消息:东郭微澜今天下午给华远科技的李总打了电话,聊了四十分钟。
李总没承诺什么,但也没拒绝验收会的邀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屏幕上的曲线。
凌晨四点,第二遍极限测试跑完,全部通过。
连星河把数据打包存了三份,一份本地,一份云盘,一份移动硬盘。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动作利落,像在旧公司那八年一样。
“去睡一会儿。”
我说。
“您呢?”
“我再看看。”
他没再劝,拿了外套走出实验室。
门关上的时候,机器嗡鸣声忽然显得大了很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验收会的流程:上午十点开始,慕清砚先致辞,然后我上台做技术发布,四十分钟,之后现场演示,最后是客户问答环节。
华远科技的人坐在第一排,东郭微澜公司大概率也会派人来。
宦廷深会不会来,我不确定。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东郭微澜的。
只有四个字:我们谈谈。
我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法庭上谈过了。
发送。
锁屏。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屏幕没有再亮。
早上七点,连星河回来的时候带了早餐。
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
他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个蛋剥着吃。
“瞿总,旧公司那边昨晚又出事了。”他咬了一口蛋,“宦廷深在董事群里发了一份说明,解释罢免程序。周德望当场回了一条,说‘程序合法性存疑,建议下次董事会重新审议’。然后王守正和李文柏跟着附议。”
“宦廷深怎么回的?”
“没回。但今天早上六点,他给全体董事发了一封邮件,说‘鉴于近期公司面临的外部压力,建议将罢免决议的复核推迟到融资完成后’。”
我把油条掰成两段,泡进豆浆里。
“推迟。”
“对。周德望又回了一条,就两个字:‘不行’。”
我嚼着油条,没说话。
宦廷深在拖时间,他怕融资方看到董事会内讧。
周德望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堵回去。
十六个董事里,三个已经明确倒向程序复核,宦廷深那边的五票不再铁板一块。
“还有,”连星河放下蛋壳,“华远科技的李总今天早上给慕总回了邮件,说他会亲自来,带技术团队一共六个人。”
“六个人。”
“对。慕总让我转告您,华远的人坐第一排,让您心里有数。”
我点头。
华远来六个人,说明他们不是来观摩的,是来做技术评估的。
验收会通过,他们当场就能谈授权。
慕清砚的产线已经备好,合同模板法务那边过了两遍,只等验收结果。
上午九点,我走进慕清砚的办公室。
他把验收会的议程表推给我,上面已经标好了每个环节的时间。
我扫了一眼,在“技术发布”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现场演示第三项专利的实时数据流。
慕清砚看了一眼,点头。
“华远的人来了,你直接演示。不用讲太多虚的。”
“明白。”
“东郭微澜那边,”他顿了一下,“我收到消息,她今天下午会到。以什么身份来,我不清楚。但你的发布环节,她大概率会坐在下面。”
“我知道。”
“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把议程表放下,“她来不来,数据都在那里。”
慕清砚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下午两点,我回到实验室做最后一次全流程测试。
连星河把演示环境搭好,三块屏幕并排,实时数据流从三个专利模块同时输出,汇聚到中央的集成面板上。
曲线平稳,参数收敛,所有边界条件都在预设范围内。
我站在屏幕前,盯着那条代表第三项专利的蓝色曲线。
它从左侧爬升,经过一个拐点后趋于平缓,稳稳停在目标区间。
三年前我写第一版代码的时候,东郭微澜坐在我旁边,问我这玩意儿到底能干什么。
我说,它能改变一个行业的技术路径。
她笑了笑,说,那你好好做。
那时候她眼睛里确实有光。
我伸手把屏幕上的曲线定格,转身对连星河说:“收工。明天早上八点,会场见。”
他点头,开始收拾设备。
我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灯是感应的,我每走一步头顶就亮一盏。
跟从董事会走出来的那天一样,跟法院走廊里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手里攥着的是数据,是即将公开的验收结果,是华远科技六个技术人员的现场评估。
电梯下行,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东郭微澜的那条“我们谈谈”还躺在短信列表里,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大堂里人来人往,我穿过人群,推开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烈,照在柏油路面上,热浪从地面往上涌。
手机震了一下。
充绍安发来的:华远的人已经到酒店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他们技术团队会先到会场做预沟通。
我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东郭微澜那边,宦廷深今天下午在董事群里发了一封长邮件,试图解释罢免程序的合法性。
周德望没回。
王守正回了一句:程序问题不解决,融资尽调过不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东郭微澜的短信还在那里,四个字,孤零零的。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
明天上午十点,验收会。
华远科技六个人坐在第一排,慕清砚的产线等着启动,三项专利的实时数据流会在大屏幕上跑满四十分钟。
东郭微澜来不来,宦廷深来不来,都不影响那条曲线的走向。
我踩下油门,车向前驶去。
第7章
验收会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激光笔,指腹在按键上压了压。
连星河从侧幕探进头来:“瞿总,华远的人到了。六个,坐第一排。”
“东郭微澜呢?”
“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宦廷深没来。
昨晚充绍安发来消息,说宦廷深今天上午在旧公司开董事会,周德望要求当场表决罢免程序复核。
他走不开。
所以东郭微澜是一个人来的。
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会场里的灯同时暗下去。
三块屏幕并排,左侧是专利一的数据模型,中间是专利二,右侧是专利三。
三条曲线在黑色背景上缓缓爬升。
我走上台,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第一块屏幕上。
“各位,这是第一项专利的实时数据流。过去三年,它在旧公司的产线上跑了十七万小时,故障率千分之三。今天在这里,我把它接到慕总的新产线上,连续跑七十二小时,故障率降到千分之零点七。”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
我按了一下激光笔,红点跳到第二块屏幕。
“第二项专利,适配多平台架构。旧公司只拿它做了单一场景的应用。我重新写了接口层,现在它可以同时兼容四种主流工业协议。”
我按第三下。
红点落在最右侧那条蓝色曲线上。
“第三项,也是今天验收的核心。”我顿了一下,让那条曲线在屏幕上完整跑完一个周期,“旧公司的技术路线需要外挂三个模块才能实现的功能,这一项专利直接集成在底层。性能提升四倍,能耗降低百分之六十。”
曲线在屏幕上平稳收尾,停在目标区间正中。
我按下暂停键,转过身,看着台下。
第一排正中间,华远科技的技术总监老赵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凑近屏幕看参数。
他左边坐着一个年轻工程师,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
老赵抬起头,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年轻工程师点头,又摇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排靠门的位置,东郭微澜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会场的灯暗着,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她没有看屏幕,她在看我。
我移开视线,按下激光笔,切到下一个演示模块。
“接下来是现场问答环节。华远的技术团队可以先来。”
老赵站起来,没有拿话筒,直接开口:“瞿总,第三项专利的底层架构,用的是分布式还是集中式?”
“分布式。三个节点互为备份,单节点故障不影响整体。”
“兼容性呢?我们现有的产线设备是五年前的老系统。”
“接口层做了向下兼容。你们现有的PLC不需要更换,加装一个转换模块就行。模块的图纸和固件我放在资料包里,你们可以自己造,也可以委托第三方。”
老赵点了点头,坐回去,又跟旁边的工程师说了几句。
那个年轻工程师站起来:“瞿总,专利授权是独家还是非独家?”
“非独家。但慕总的产线有优先使用权,合同里写了六个月的保护期。”
“保护期之后呢?”
“之后任何企业都可以谈授权,价格按行业标准走。我不设门槛。”
老赵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上。
“瞿总。”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会场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我们跟旧公司合作三年,年采购额占他们营收的百分之二十七。他们的技术路线我们很清楚,说实话,过去一年基本在吃老本。今天你演示的这套东西,比他们现在产线上的版本领先至少两代。”
他停了一下。
“我就问一句,如果我们华远把明年的订单转到慕总这边,专利授权能不能跟产线一起落地?”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动了一下。
我余光扫过去,东郭微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能。”我说,“合同模板法务已经过了两遍,授权协议和供货协议可以打包签。慕总的产线下周就能排产。”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团队。
六个人,五个人在点头。
“行。”老赵伸出手,“瞿总,我们跟您走。”
我走下台,握住他的手。
掌心有汗,但握得很实。
第一排的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过来跟我交换名片。
慕清砚从侧幕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合同明天签。”
我点头。
人群往出口方向移动,会场的灯重新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眯眼。
连星河在台侧整理设备,华远的工程师围过去拷贝资料包。
我站在台边,把激光笔放回讲台上。
余光里,后排靠门的位置,东郭微澜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手撑着前排椅背,像在借力。
风衣的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领子有点皱。
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
宦廷深不在她旁边。
她一个人。
老赵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瞿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旧公司那边,宦廷深今天上午在开董事会。我有个朋友是他们的董事,刚给我发了消息。周德望提了罢免程序复核的动议,五票反对,三票弃权,剩下的没表态。没通过,但也没被否决。僵在那里了。”
“然后呢?”
“然后宦廷深提前离场了。我朋友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老赵拍了拍我的胳膊,走了。
我站在台边,看着人群往出口涌去。
东郭微澜还站在后排,手扶着椅背,没有动。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侧了侧身让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这边。
我拿起讲台上的资料夹,转身往侧幕走。
走到幕布后面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很慢,一步一步。
“瞿远洲。”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华远的人走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比上次在法院走廊里更近,“你赢了。专利验收通过了,客户也带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转过身。
她站在幕布边缘,半边身子在灯光里,半边在阴影中。
眼眶下面的青比上次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
她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东郭微澜,我没想怎么样。”我说,“专利是我的,客户自己选的。这两件事跟我赢不赢没关系。”
“那你现在满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幕布在她身后合拢,把会场的光隔在外面,“华远走了,公司B轮融资基本黄了。投资方尽调的时候看到客户流失,估值还得往下砍。你高兴了?”
“融资黄了,是因为你跟宦廷深在董事会里搞的那些事。客户走了,是因为你们的技术路线落后了两年。这两件事,哪一件是我造成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备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是你自己写的。深澜科技的股权代持,是你自己签的字。董事会那份法律意见书,是你让宦廷深的大学室友出的。哪一件,是我逼你做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很慢,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离婚协议。”她说,声音哑了,“充绍安昨天发给我了。我看过了。”
“签字就行。”
“财产分割那一条,你写了放弃所有共同财产。”
“对。”
“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你明明可以分走一半。房子、存款、公司股权——你都有证据,法院会判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想跟你再有牵扯。”
她愣住了。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公司股权我本来就没有。专利是我的,我带走。其他的,我一样不要。”
“你——”她的声音碎了,尾音抖了一下,“你连争都不愿意争?”
“争什么?争你出轨的赔偿?争那套住了八年的房子?东郭微澜,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她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瓶用了两年的木质调。
以前我觉得这个味道很稳,现在只觉得陌生。
“签字吧。”我说,“签完字,你去民政局申请,三十天冷静期过了,我们去领证。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宦廷深今天没来。”她忽然说,声音很低,“他让我一个人来。他说他走不开,董事会那边有事。”
我没接话。
“他怕了。”她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怕在公开场合被你打脸,怕投资方看到他,怕自己的股权代持被翻出来。他让我一个人来,替他看你怎么赢。”
“所以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看到了华远的人站起来说跟你走。我看到了慕清砚拍你肩膀。我看到了你站在台上,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屏幕上,所有人都在看你。”
她停了一下。
“八年,我从来没见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你总是躲在实验室里,写代码,改方案,连董事会都懒得参加。我以为你只会做技术,不会站台。”
“人会变的。”
“是啊。”她笑了一声,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落回去,“人会变的。”
幕布外面传来连星河的声音:“瞿总,车到了。”
东郭微澜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充绍安起草的那份,最后一页贴着标签。
她把文件按在幕布旁边的墙上,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
停了两秒。
然后她签了。
字迹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像在赶时间。
签完她把笔帽扣上,把协议递过来。
“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栏。
东郭微澜,三个字,跟八年前结婚登记表上的一模一样。
“民政局那边,我下周一去申请。”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平,“三十天之后,你定时间。”
“好。”
她转身往出口走。
风衣下摆扫过幕布边缘,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瞿远洲。”
“嗯。”
“那笔钱,你没要。”
“没要。”
“为什么?”
“因为专利是我的。你拿我的东西跟我谈价钱,我没兴趣。”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
纸页边缘锋利,跟专利证书一样。
充绍安从侧幕另一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签了?”
“签了。”
他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点头。
“下周一她申请,三十天冷静期。期满之后你们一起去领证。如果她不去,就得走诉讼。”
“她会去的。”
“你这么确定?”
“她刚才说宦廷深怕了。她自己也知道,拖下去没意义。”
充绍安把协议收进公文包,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慕清砚在楼下等你,说要谈合同细节。”
我跟着他往外走。
只不过这次,我手里攥着的是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口袋里装着三项专利的授权合同,手机里躺着华远科技老赵刚刚发来的消息:瞿总,
下周我们技术团队去慕总产线做适配测试,到时候见。
电梯下行,充绍安站在我旁边,忽然开口。
“远洲,你刚才在里面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她签字,我收协议。”
“她哭了?”
“没有。”
充绍安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大堂里阳光很亮,从玻璃幕墙外面涌进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出一层暖白。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外套下摆往后扬。
台阶下面,连星河已经把车停在路边,慕清砚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他抬头见我出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合同草案,法务过了。你看看,没问题明天签。”
我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授权范围、费用、期限、保护期条款,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没问题。”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慕清砚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充绍安从另一侧上车,连星河发动引擎。
车汇入主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会场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门口没有人,台阶上空荡荡的。
我收回视线,把离婚协议和授权合同并排放在膝盖上。
两份文件,一份结束,一份开始。
连星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瞿总,旧公司那边传来消息,宦廷深今天下午辞去了董事职务。董事会发了公告,说‘因个人原因’。”
我把手机递给充绍安。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个人原因。跟当初罢免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一样。”
我说。
“哪里不一样?”
“当初他们罢免我的时候,用的是我的专利。现在宦廷深辞职,用的是他自己的原因。”
充绍安把手机还给我,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车向前开,路两侧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我把两份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在车里响了一下。
然后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阳光从车窗外面斜进来,照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明天上午十点,慕清砚办公室,专利授权合同签字。
下周一,东郭微澜去民政局申请离婚。
三十天后,领证。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第8章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比法院矮,但风更大。
我关上车门的时候,东郭微澜已经站在台阶最上面那层了。
她今天没穿风衣,一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是我刚工作那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她大概忘了。
我拎着文件袋走上去,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某个空处。
“充律师没来?”
“来了,在车里。”
“进来吧。”
她转身推门,动作利落,像进会议室。
我跟在后面,文件袋夹在腋下,里面是离婚协议两份、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充绍安第二天把材料清单发给我,我一样一样核对过,连复印件都备了两套。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排着三对。
我们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她低头看手机,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办事指南,婚姻登记那一栏,红字标着“协议离婚需双方共同申请,三十日冷静期后共同申领”。
“你材料带齐了?”
她先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
“齐了。”
“财产分割那一条,你确定不改?”
“不改。”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她做重大决定之前会这样。
“三千万,你也不要?”
“不要。”
“瞿远洲。”她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是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连钱都不要?”
“要了钱,就等于承认那三千万是专利的价钱。专利不卖,钱就不拿。两件事分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我以前也不这样签字。”
叫号了。
我们走到柜台前,工作人员核对证件,递过来两份表格。
东郭微澜先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字迹跟董事会上签文件一样快。
我填得慢,每一栏都看两遍,住址、职业、离婚原因。
原因那一栏,我停了一下,最后写了四个字:感情破裂。
工作人员收走表格,翻了两页,抬头问:“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都协商好了?”
“好了。”
我说。
“好了。”
她说。
“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后双方共同到场领证。中间任何一方反悔,可以撤回申请。”
“明白。”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敲章,递回执。
东郭微澜把回执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
她站在我前面一级,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
“专利授权签了?”
“签了。”
“华远的订单也过去了?”
“对。”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
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宦廷深辞职了。”她说,“昨天下午的事。董事会公告你没看?”
“看了。”
“他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海南那家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压在桌上,人找不着了。”
我没接话。
她也不需要我接。
“我跟他,其实从今年年初就开始吵。”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那个第三项专利快下来的时候,他催我动手,我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等他把专利捂热了更难拿。我说他是我丈夫。他说,你丈夫早晚会知道。”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后来他就不怎么找我了。酒店还是订,但话越来越少。董事会那天,他说他准备好了后手,结果你走了之后,他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东郭微澜。”
她停下来,看着我。
“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削掉一半。
我没回应。
文件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印,我换了个手拎着。
“三十天后,我联系你。”
我说。
“好。”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黑色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走到路边,她停下来拦出租车,手举起来又放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走下台阶。
连星河的车停在路边,充绍安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一半。
“办完了?”
他问。
“办完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连星河发动引擎,车汇入主路。
“专利授权合同,慕总那边法务已经盖章了。”连星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华远的技术团队今天下午到产线,明天开始适配测试。慕总问您要不要去现场。”
“去。”
“那我现在跟慕总回话。”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
充绍安从后座探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离婚的事,三十天之后我陪你来。如果她反悔,就直接起诉,证据都在。”
“她不会反悔。”
“你这么确定?”
“她刚才说了对不起。”
充绍安沉默了一会儿,靠回座椅。
“远洲,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看着车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没什么感觉。”
“一点都没有?”
“有。”我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车开过两个路口,连星河忽然放慢速度,指了指右边。
“瞿总,那是旧公司的楼。”
我转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在午后的阳光里灰扑扑的,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小,像蚂蚁。
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八年,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四岁,写代码、改方案、熬夜、签合同、结婚、被罢免。
现在看它,跟看路边任何一栋写字楼没有区别。
“走吧。”
我说。
连星河踩下油门,楼从车窗里退出去,越来越小,最后被前面的高架桥挡住。
手机震了一下,慕清砚发来的消息:华远老赵刚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技术团队看了资料包,适配方案没问题。
明天上午九点产线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离婚申请回执,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三十天后,我来领证。
领完证,那本结婚证就换成离婚证,红色封皮换另一个红色封皮,里面的照片还是两个人,只是关系那一栏变了。
我把回执折好,放回文件袋。
“连星河。”
“嗯?”
“回公司。”
“哪个公司?”
“慕清砚那边。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没跑完,明天产线测试要用。”
连星河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掉头。
充绍安在后座笑了一声,没说话。
车拐上另一条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文件袋上。
袋口露出离婚协议的边角,白纸黑字,签名栏里东郭微澜三个字已经干了。
我把它往里塞了塞,拉上文件袋的拉链。
车向前开,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华远老赵发来的:瞿总,明天产线见。
我们技术团队六个人,一个不少。
我回:明天见。
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回座椅。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开,楼群、高架、车流、行道树,一样一样往后退。
前面的路很长,看不见尽头,但方向清楚。
连星河问:“瞿总,晚上要不要先回趟家拿东西?”
“不用。直接去实验室。”
“好。”
车加速,汇入主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照在脸上,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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