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这个名字，比鲁迅早了一千多年

公元869年，敦煌的一间蒙馆里，一个孩子写完了当天的习字作业。整张纸上只有9个范字，每个字他抄了十来遍。

一页一千一百年前的作业

这页残纸今天编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敦煌藏品里，编号P.4900。纸的右端挤着两个字，朱笔写的：试文。往后九行，每行开头一个朱笔范字，从上、大、夫一路排到三、千，红字底下，是同一个字歪歪扭扭地抄了十来遍。

写作业的孩子没留下名字。他抄的那张字帖，开头是九个字。

鲁迅早就写了出处

《孔乙己》写这个人物出场的那一段，有这么一句：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

这句话你多半读过，也多半没记住。多数读者对这三个字的第一反应是：鲁迅造出来的名字。

然而鲁迅自己交代得很清楚，这名字并不属于他，它属于一张描红纸。描红纸就是印着红色楷字、给小孩蒙上去描的习字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在注释里补了一句，这种字帖上印的，正是"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那么这张纸是从哪来的？

这套字，唐代就在抄

敦煌遗书里留下的同类写本，研究者统计至少有六件。除了P.4900，还有P.3806、P.3145、P.3797、S.4106，抄的都是同一套字。

年代是清楚的。P.4900末尾留着"咸通十年"四个字，也就是公元869年。学者郑阿财在《敦煌蒙书研究》里据此推定，至晚到唐懿宗咸通年间，敦煌一带的学童已经拿这套字来习字了。

它比《三字经》还早。《三字经》一般被认作出在南宋，敦煌学童抄这套字的时候，离南宋立国还有两百多年。

这些写本上留着抄写者的手迹。唐代版本里"尔小生"往往写作"女小生"，"可知礼也"也有写成"可知其礼也"的，说明它一直是随口传、随手改。

S.4106那一卷的背面，抄完"八九子"还跟着两句："牛羊千口，舍宅不受。"

那大概是别的杂字书上的话，抄的人写顺了手，一路带了下来。

一千年里，它只改了一个字

宋代以后，开头的"上大夫"变成了"上大人"，末尾补上"佳作仁可知礼也"，全篇定型为八句二十五个字：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第四个字后来改过吗？

第一个觉得不妥的人是元末明初的谢应芳。他在《龟巢稿》卷十四里抱怨：训蒙者率以上大人二十五字先之，第四字乃圣人名讳，理合回避，岂宜呼之以口，以渎万世帝王之师乎。他嫌小孩天天把"丘"挂在嘴上，对孔子不敬。

这个意见听上去很在理。

但明代的小孩照样写丘。叶盛在《水东日记》卷十里写得很实在，说这几句话"凡乡学小童临仿字书，皆昉于此，谓之描朱"，全国的小孩一代传一代，几遍海内都是这么描出来的，没人管避讳。

一直拖到清代，避讳收紧，光绪十三年《钦定科场条例》规定，写错圣人名讳本字，考生罚停三科，字帖上的"丘乙己"这才成批改成了"孔乙己"。

鲁迅笔下那个人姓孔，一半是这张字帖给的。

没人拿它当回事

一套用了上千年的字帖，本该被反复注释。它的待遇恰好相反。

古人怎么教它？

宋代有一本日用百科全书叫《事林广记》，里面写的规矩是：写字时，先写上大二字，一日不得过两字，两字端正，方可换字。一天只准写两个字，写不端正就不许往下走。

禅门里它也被拿来打机锋。《古尊宿语录》记着智门光祚禅师的一段问答：问，如何是祖师禅？师云，上大人。僧云，不会。师云，不会且顺朱。答不上来，禅师让他回去描红。

认真解释它的也有。南宋陈郁在《藏一话腴》里把它读成一篇劝学文，说大人是圣人的通称，在上有大底人，孔子是也；往下逐字算账，丘是孔子之名，一个身己教化了三千徒弟，其中有七十二贤士，尔是八九岁的小学生，可知礼也，是说要肯知礼节。他的结论是，小孩若能为人知礼，做孔子也做得。

这套解释站不住。明代才子祝允明在《猥谈》里就没客气：今小儿学书必首此，天下同然。书坊有解，胡说耳。

吵到明清两代，也没吵出个定论。

后来它上了牌桌

清代的湘鄂渝交界山区，土家族人把这套字做成了一副纸牌，二十四个字，每字四张，共九十六张，俗称九十六。重庆酉阳、湖北来凤一带至今还有人打，牌面就是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那一串字，分红黑两色。

从869年那个孩子在敦煌写下第一笔，到1919年鲁迅用它给一个人物命名，中间隔了一千零五十年。这期间唐亡了，宋亡了，元亡了，明亡了，清也亡了。唐289年，宋319年，明276年，清268年，谁都没它活得长。

它没被供进哪本书里，所以也从没人认真给它做过注解。一套没有注解的字帖，最后留下的痕迹只有两处：牌桌上的一副牌，和小说里的一个人。

孔乙己这个名字，比鲁迅早了一千多年。

你在课本上念到"孔乙己"的时候，想过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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