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航班提前四个小时落地。我没给陆程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出租车停在楼下是凌晨两点。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卧室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夜灯暖黄的光。我走过去,推开。床上,林小婉赤着背趴在我丈夫身上,两个人呼吸匀匀地睡着了。我的血液在那一秒冲上头顶,抬起脚,用尽全力朝门板踹了过去——
第1章 那一脚踹开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门锁的锁舌在门框上剐出一道白痕。夜灯被震得晃了两下,暖黄的光在墙壁上跳了跳。
床上两个人同时惊醒。林小婉猛地抬起头,头发糊了一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撑着陆程的胸口支起半截身子。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露出光裸的脊背和细白的胳膊。她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头。
陆程整个人弹坐起来。他穿着一条灰色家居裤,上身光着,胸口一片通红,是林小婉趴着压出来的印子。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苏念……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捏得发白。凌晨两点二十分,我出差提前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赤着背趴在我丈夫身上。这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我的眼睛直直地捅进脑子里,滋啦滋啦地响。
“苏念,你听我解释——”陆程终于找回了声音,掀开被子要下床。
“别动。”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稳,稳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小婉裹着被子缩在床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起来一向好看,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楚楚可怜。从小到大,她哭的时候永远有人递纸巾、有人哄。以前递纸巾的那个人是我,哄她的那个人也是我。
“苏念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从被子里伸出半张脸,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黏。
“那是哪样?”我看着她,“你光着膀子趴在他身上睡觉,是哪样?”
“我……我就是困了,躺一下……”
“你困了,回你自己家睡。你来我家,脱了衣服,趴在我老公身上睡?”
林小婉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陆程的枕头上。那个枕头套是上个月我新买的,淡蓝色的格子棉布,她眼泪滴上去,洇开一小团深色。
陆程从床上下来了。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想去够椅背上的T恤,被我一个眼神钉住了。
“苏念,小婉她昨晚喝多了,吐了一身,我帮她收拾了一下,她就在床上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她吐了,你帮她脱的衣服?”
“她衣服脏了……”
“陆程,我们家客房没床吗?沙发没地方躺吗?为什么她睡在我们床上,趴在你身上?”
陆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个子高,站在床边比我高出一个头,可这会儿他缩着肩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来搓去的。结婚四年,我见过他加班到深夜瘫在沙发上打呼噜的样子,见过他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样子,见过他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的样子。可我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虚、慌张、不敢看我的眼睛。
“苏念,”林小婉又开口了,声音颤颤的,“真的不怪陆程。是我……是我不对。我失恋了,心情不好,来找他喝了几杯。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失恋了,来找我老公喝酒?”
“你不在家,我找不到人说话……”
“你手机里没我的号码?”
林小婉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给谁看?哭给我,还是哭给陆程?
我从门口走进去,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小婉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胳膊,胳膊上有一颗小痣,我认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考同一所大学,租同一间出租屋。她身上每一颗痣我都知道。
“林小婉,你抬头看我。”
她慢慢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我长得像我爸,皮肤黑,骨架大,五官平平。我妈以前说,苏念啊,你跟小婉站一起,人家是小家碧玉,你是吃苦耐劳的命。
可吃苦耐劳的人,就该被欺负吗?
“你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念,没有开始——”陆程抢着说。
“我没问你。”我看着他,“你闭嘴。”
陆程闭上了嘴。他站在床边,光着脚,肩膀耷拉着,一米八的个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林小婉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吐出几个字:“苏念姐,真的没有开始……我就是……我就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陆程。”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你出差那么久,他一个人在家,我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给他做顿饭,陪他说说话,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你给他做饭,为什么要脱衣服?”
林小婉的嘴张着,没话了。
我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镜子嵌在柜门内侧,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底下挂着两个熬夜出差熬出来的青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从机场直接穿回来的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扣子崩了一颗——大概是刚才踹门的时候崩的。
我伸手把陆程的T恤从椅背上抽下来,扔给他。又把林小婉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裙子、内衣、丝袜,散了一地。我把那堆衣服搁在床尾,没说话。
“穿好,出来。我在客厅等你们。”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卧室。
第2章 客厅里的三个人
客厅的灯我全打开了。顶灯、射灯、落地灯,亮得晃眼。我坐在沙发正中间,后背靠着靠垫,两条腿交叠着,手搁在膝盖上。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是陆程昨晚倒的,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渍。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林小婉在哭,陆程在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程先出来了。他穿上了那件灰色T恤和家居裤,头发用手胡乱扒了两下,站在客厅中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林小婉跟在他后面,裙子皱巴巴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站在陆程旁边,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坐。”我说。
陆程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林小婉犹豫了一下,想坐到陆程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最后坐在了单人沙发对面的餐椅上,离陆程最远的那个位置。
“苏念,我给你倒杯水——”陆程站起来。
“坐下。”
他坐下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都像敲在我脑门上。我把茶几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激得胃一阵收缩。
“陆程,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很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念,真没有——”
“别骗我。你再说一句‘没有’,我明天就跟你去民政局。”
陆程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挂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两圈,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两个月前。”
我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出差去广州那次。小婉打电话来,说心情不好,想找人喝酒。我说你不在家,不方便。她说她就在楼下,坐坐就走。我让她上来了。她喝多了,哭得很厉害,说她前男友劈腿。我安慰了她两句,她就……”
“就什么?”
“就靠在我身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推开了。真的推开了。她哭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不敢看我。
“那是第一次。后来呢?”
“后来你出差越来越多,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她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菜来做饭,有时候就坐着看电视。我跟她说过,让她别来了,她不听。她说她一个人待着害怕,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拿你当亲姐,拿我当姐夫。”
“你信了?”
陆程没回答。
“你信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苏念,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在外面出差。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你回来睡一觉,第二天又走了。我一个人待着,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婉她……”
“她趁虚而入。”
“不是——我不是怪你。我是说,我自己也有问题。我不该让她来,不该跟她喝酒,不该……”
“不该让她上了你的床。”
陆程不说话了。
我转过头看林小婉。她坐在餐椅上,双手绞在一起,指头拧得发白。看见我看她,她又开始掉眼泪。
“林小婉,你跟我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
她摇头,摇得又快又急。“没有,苏念姐,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靠着他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喜欢他?”
她的嘴张了张,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前男友劈腿那会儿,陆程哥安慰我的时候。也可能更早。苏念姐,我没想过要破坏你们。我真的没想过。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我最好的朋友,跟我丈夫说“控制不住”。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我撑住了。我走到林小婉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仰着,泪痕满面的,嘴角往下撇着,还是那副我见惯了的可怜相。以前她这样哭的时候,我会把她搂过来,拍她的背,跟她说“没事没事,有我呢”。
“林小婉,你走吧。”
“苏念姐——”
“现在就走。以后别再来了。”
她站起来,抓起餐椅靠背上的包,看看我,又看看陆程。陆程低着头,没看她。
“陆程哥……”她叫了一声。
“你走吧。”陆程的声音很闷。
林小婉咬着嘴唇,走到玄关,换好鞋。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关门。”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程。他还坐在单人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手垂在膝盖之间。我走回沙发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杯凉水,一口气灌完了。
“陆程。”
“嗯。”
“你想怎么办?”
他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苏念,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所以你让别的女人睡在我们床上?”
“我错了。”
“你错了,然后呢?”
“我改。我以后不让她来。我换号码。我把她拉黑。苏念,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我的嗓子忽然破了音,最后一个字尖利地劈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陆程,我嫁给你四年。我为什么出差?我跑销售,底薪一千八,跑一单提成两百。我不跑,房贷谁还?车贷谁还?你那个小公司的工资,每个月到手四千二,够干什么?”
陆程的脸红了又白。他的公司去年效益不好,降了两回薪,他没跟我说过,是我翻他手机短信翻到的。我没戳穿他,想着等他主动说。等了大半年,他一个字没提。
“我没嫌你挣得少。我嫌的是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失业瞒着我,降薪瞒着我,连林小婉来家里喝酒都瞒着我。陆程,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房东。你在这个家里,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程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他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上。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苏念,我错了。”
“你错了,然后呢?你拿什么保证?”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充电线、说明书、旧遥控器。他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拿过来放在我面前。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上面写着“苏念亲启”,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第3章 信封里的秘密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纸,折得四四方方的。打开来,第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陆程的名字,诊断栏写着“中度抑郁症”,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张是心理科的治疗记录,每周一次,已经持续了两个月。第三次复诊的记录上,医生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患者自述长期失眠,情绪低落,有自我否定倾向,建议家属加强陪伴。”
第三张是陆程写给我的一封信,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好几处被水洇过,字都糊了。
“苏念,对不起。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你又出差了。你走的第三天。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你。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工作。你白天跑客户,晚上做报表,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我没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那么忙,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我让医生开了药,每天吃。吃了药能睡三四个小时。比以前强。
小婉来找我喝酒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我的情况没有好转,建议我换药。我心情很差,就让她上来了。她喝多了,靠着我哭。我推开了。但后来她又来了几次,我没拒绝。我不是想跟她怎么样,我就是……太孤单了。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屋子安静得吓人。我开着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了有点声音。
苏念,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跟小婉喝酒,不该让她留在家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跟你坦白了,也可能还是没有勇气。不管怎么样,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有。”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但纸页上有好几处被水洇开的痕迹,是他写的时候掉的眼泪。
我把信放在茶几上,手指头按在纸面上。纸页微潮,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刚才手心里的汗。
“什么时候写的?”
“两个月前。你从广州回来那天,我本来想给你看。但你回来就睡了,第二天又走了。”
我攥着那沓纸,指头捏得发白。诊断书上的医院公章红得刺眼,治疗记录上医生的红笔批注像一道伤口。我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收拢,叠好,塞回信封。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怎么说?”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跟你说我得了抑郁症?跟你说我每天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你那么忙,我不能再让你操心。”
“所以你让林小婉来操心你?”
“她……她就是来做个饭。我承认,有几次我确实觉得有人陪着挺好。但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苏念,你信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是眼泪,也是别的什么。恐惧?愧疚?我分不清。结婚四年,我自认为了解他。他老实、木讷、不善言辞,遇到事习惯自己扛。可我没想过他会扛到抑郁,扛到让别的女人进了家门。
“陆程。”
“嗯。”
“你去看医生,药按时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吃了。每天早上吃。”
“哪个医院?”
“市精神卫生中心。周三下午的号,赵医生。”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搁进自己的包里。
“今天晚上你睡沙发。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苏念——”
“别说了。我累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床上还铺着那条淡蓝格子的床单,枕头上还有林小婉的泪痕。我把床单和枕套全部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重新铺上。做完这些,我躺下来,关了灯。
隔壁客厅里,陆程翻了个身。沙发发出咯吱一声响。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和林小婉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河边捉蝌蚪,一起在操场上跳皮筋。她跳皮筋跳得比我好,每次都能跳到最高一级,我在旁边给她撑着皮筋,看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我们考了同一所大学。她学艺术,我学市场营销。她谈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每次失恋都抱着我哭。我毕业进了公司,从底层的销售助理做起,一步步爬到区域经理。她毕业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工资不高,但她说她喜欢。
再后来我嫁给了陆程。婚礼上林小婉是伴娘,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伴娘裙,替我拎着裙摆。她站在我旁边,笑得比我还开心。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苏念姐,你一定要幸福。你值得最好的。”
她说的“最好的”,是陆程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陆程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西装,我穿着白纱,两个人笑得很傻。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是我和林小婉大学毕业那天拍的,她搂着我的脖子,我举着毕业证,阳光落在我们脸上。
两张照片挂在一起,现在看,像两个笑话。
第4章 赵医生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从卧室出来。陆程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身上的T恤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茶几上搁着两杯温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放在我的位置前面。
“我熬了粥。”他说。
厨房里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揭开盖子,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咸菜丝和半个咸鸭蛋,咸鸭蛋的蛋黄流着油。
我没说话,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吃。陆程坐在我对面,面前也搁着一碗,但他没动。他看着我,像只等着被决定命运的狗。
“吃。”我说。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八点半,我们出门。他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我坐在副驾驶。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导航隔一会儿冒一句“前方三百米请右转”。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西,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门口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赵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看见陆程旁边坐着我,点了点头。
“你是陆程的爱人?”
“嗯,我是他妻子。苏念。”
“之前陆程都是自己来,今天你陪他来,挺好。”她翻开病历本,“他这个情况,药物治疗是一方面,家庭支持很重要。他跟我说过,他妻子工作很忙,经常出差。你们这个沟通,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诊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
“赵医生,他的情况严重吗?”
“中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目前药物控制得还可以,但心理治疗需要跟上。他有些心结,我建议做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另外——”她看了陆程一眼,“陆程,你上次说失眠严重,最近好点没有?”
“好一些了。”陆程的声音闷闷的。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赵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两种药,一种是抗抑郁的,一种是助眠的。
“这个助眠的,只在需要的时候吃,不要每天吃。白天尽量多运动,晒太阳。饮食规律,不要喝酒。”赵医生看着我,“苏念,你能监督他吗?”
“可以。”
从诊室出来,陆程去一楼窗口拿药。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科普海报。有一张上面写着“抑郁症不是心情不好,是大脑生病了”。旁边还印着一个数据——中国抑郁症患者超过九千万,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接受了正规治疗。
陆程拿了药,走到我旁边。他手里拎着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他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走吧。”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插着一草把子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冬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陆程。”
“嗯。”
“我后天要出差。杭州,三天。”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哦。”
“但我跟公司申请了。下个月开始,我不带华东区了,只跟省内的客户。出差最多两天。”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念,你不用为了我——”
“不全是为了你。”我打断他,“我也累了。跑了五年,跑不动了。我想换个活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他的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后来幅度越来越大。
“苏念,”他的声音闷在胸口,“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细纹。结婚四年,他老了不少。我伸手把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掰开,翻过来。掌心有一道茧,是以前做木工活留下的。他刚结婚那会儿爱做木工,给我做过一个书架,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到现在还在用。
“陆程,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对我好。这话还算数吗?”
他攥紧了我的手。攥得很用力,骨头硌得我疼。
“算数。”
“那你把病治好。把该吃的药吃了,该看的医生看了。把林小婉从我生活里清干净。”
“清干净了。号码我删了,微信拉黑了。你要是不信,我把手机给你——”
“不用。你说清干净了,我就信你这一回。”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他的额头滚烫,手背上落了两滴湿的。
我没有抽手。
第5章 林小婉的妈
第三天,我飞了杭州。三天后回来,陆程来机场接我。他剪了头发,把胡子刮了,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夹克。站在接机口的人群里,个子高高的,一眼就看见了。他冲我挥手,笑得有点腼腆,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他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五千八,比原来还多了一千六。他说他打算一边上班一边做点木工活儿,在网上接单,帮人定制小家具。
“你不嫌我做木工寒碜?”他问。
“你做的书架挺好用的。”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日子好像慢慢往回走了。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吃药,吃早饭,去上班。晚上六点到家,有时候做饭,有时候等我回来做。周末去赵医生那儿做心理疏导,回来之后会跟我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话——说他在公司跟同事闹了别扭,说他今天心情不好,说他晚上又没睡好。
我听。不评价,不指责,就听着。有时候他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里,我也会跟着起来,给他倒杯热水,坐在旁边陪着他。不说话,就坐着。他坐一会儿,我坐一会儿。等他困了,我们再一起回屋睡。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直到林小婉的妈找上门。
那天是周六下午,陆程去做心理疏导了,我一个人在家。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以为是快递,随手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
林小婉的妈,赵玉芬。我喊了二十多年的“赵姨”。
“苏念。”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嘴角勉强扯着一点笑,“赵姨来看看你。”
“赵姨,进来坐吧。”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下来,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扫到电视柜上我和陆程的结婚照时,停了一下。
“苏念,赵姨今天来,是想替小婉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我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一杯搁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赵姨,事情过去了。”
“过去了是过去了,但话得说清楚。”赵玉芬捧着杯子,指头在杯壁上搓来搓去,“小婉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惯得她没个分寸。她跟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是她姐,她不该做那种事。我骂她了,骂得很难听。她哭了好几天。”
我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苏念,赵姨知道这事是她不对。可她也有她的难处。”赵玉芬叹了口气,“她那个前男友,跟她谈了三年,说分就分了,转头就找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小婉受不了这个打击,那段时间天天哭,不吃不喝的。她去找陆程,也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说她没想别的,就是觉得陆程这人靠得住,想找靠得住的人待一会儿。”
“赵姨,”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找靠得住的人,找到我丈夫床上去了。”
赵玉芬的脸僵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搓着手,指头关节搓得咯吱响,“所以我来跟你说对不起。小婉她不懂事,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情分,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断了。苏念,你大人有大量——”
“赵姨。”我打断她,“您今天来,是林小婉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要来的?”
赵玉芬愣了一下。“我自己要来的。小婉不知道。”
“那您回去告诉她,不用您替她道歉。她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来跟我说。”
赵玉芬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她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橘子,那兜橘子是用红色塑料袋装的,袋口打了个结,橘子皮上还带着几片绿叶。
“苏念,赵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些,“小婉这孩子,从小就不如你。你学习好,她学习差。你考上大学,她考了个三本。你在大公司当经理,她在培训机构挣那点死工资。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跟你比,又比不过。后来你嫁了陆程,陆程对她也好,她心里就更……”
“更什么?”
“更不是滋味。”赵玉芬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了,“苏念,赵姨不是替她开脱。她做的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可她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把自己毁了。她这些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我怕她出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姨,她要是真想跟我道歉,让她自己来。她来了,我见她。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赵玉芬点了点头,站起来。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念,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是。小婉要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精品蜜橘”四个字,红底白字。我提起来,搁在玄关柜上,没拆。
第6章 林小婉来了
林小婉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是周二下午,陆程上班去了。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关了火去开门。门口站着林小婉,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脸缩在帽沿的阴影里。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
“苏念姐。”
“进来吧。”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不敢坐。她四处看了看,看到电视柜上我和陆程的照片,目光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坐。”
她坐到沙发最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我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搁着赵玉芬那天带来的那兜橘子,一直没拆。
“陆程不在家。”我说。
“我知道。我趁他上班来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妈前两天来了。”
“我知道。她回去跟我说了。苏念姐,对不起,我妈不该来——”
“你妈替你操心,你倒是挺自在。”
林小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水。
“苏念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咱们认识二十五年。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我有什么东西没分给你过?我考上大学那年,你复读,我把我的复习资料全给你了。你大学失恋,半夜给我打电话,我从被窝里爬起来陪你聊到天亮。你妈住院,我下了班就去医院替你守着。林小婉,我苏念对你,哪一点不够意思?”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羽绒服的拉链上,金属的拉链头被砸得晃了晃。
“苏念姐,你对我好,我知道。”她哽咽着说,“可你不知道,你对我越好,我心里越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比我强。从小就是。你学习好,我学习差,老师夸你,骂我。你考上重点大学,我复读两年才勉强上了个三本。你在公司升职加薪,我连个正式编制都混不上。你嫁了陆程,他对你那么好。你出差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说你辛苦,说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我听着,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我嫉妒你,苏念姐。我嫉妒了二十多年。可你对我好,我又觉得对不起你。我越嫉妒你,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恨我自己。然后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有一件你没有的东西就好了。”
“所以你就找陆程?”
“我没想找他。”她摇头,摇得又急又快,“那天我真的就是喝多了。我跟前男友分手,难受得要命,不知道该找谁。陆程哥是第一个接我电话的人。他让我上去坐坐,我就上去了。他给我倒了杯水,听我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我靠着他睡着了。就那一次。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他对我好,不是那种好,就是……就是愿意听我说话。”
“林小婉,他是我丈夫。”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压回去,“我知道他是你丈夫。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时候,他有多孤单?你出差半个月,一个电话都不打。我去了他家里三次,三次他都在吃泡面。冰箱里空空荡荡的,连鸡蛋都没有。苏念姐,你忙,你累,你为这个家挣钱。可他需要的不只是钱。”
我攥着沙发的扶手,指头抠进布面的纹路里。
“所以你替他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没想替他。我就是……”她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那么久。”
客厅里安静了。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她,她低着头,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瘦了很多,锁骨从毛衣领口支出来,跟两根筷子似的。
“林小婉。”
“嗯。”
“你说完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我说两句。”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我,眼泪还在流,但不敢躲。
“第一,我和陆程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孤单也好,你嫉妒也好,你前男友劈腿也好——这些都不是你插足别人婚姻的理由。你三十三了,不是十三。你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好好想想。我确实忙,确实忽略了他。这个我有责任。但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机会。”
她又点了点头。
“第三——”我停了一下,“你走吧。”
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
“苏念姐,我以后不会来了。陆程哥那边,我不会再联系。你……你好好对他。他真的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她打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我回到茶几前,拆开那兜橘子,剥了一个。橘子瓣放进嘴里,酸得我皱起了眉。
第7章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陆程回来,我把林小婉来的事跟他说了。他坐在餐桌对面,听完了,半天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米饭一口没动。
“她说你吃了三次泡面。”我看着他的碗,“冰箱空的那几次,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外面跑,我不想让你操心。”
“陆程,你再说一遍‘不想让我操心’,我就把你碗扣你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好歹是笑了。
“苏念,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的吗?”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你出差去哈尔滨,去了十二天。那十二天里,我感冒了一回,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的医院。输液输了三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说。
“是打了。你打了三个电话,每次说不到两分钟就挂了。你说你忙,说客户在催方案。我说好的好的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旁边床的老头有他老伴陪着,给他剥橘子。没人给我剥橘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三天,我输完液自己坐公交回家。家里冷锅冷灶,我连口热水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咱们的结婚照,看着看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后来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我拿了药,每天吃。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从哈尔滨飞回来。你那个项目就黄了。你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年,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前功尽弃。”
“陆程——”
“你听我说完。”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在你心里,不如你的工作重要。你每次出差,说走就走。你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话,你眼睛盯着手机回邮件。我做的饭你吃两口就说饱了,我洗的衣服你随手往柜子里一塞。苏念,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难受?”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小婉来的时候,我知道她是谁。你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来家里,我觉得有人跟我说说话挺好。她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玩手机。她做饭的时候问我咸不咸,我尝一口说刚好,她就笑。苏念,这些事,我们之间多久没有了?”
我的嗓子眼堵得厉害。我想反驳,想说我也很辛苦,想说我在外面跑客户看人脸色陪笑脸,想说我不是故意忽略他。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不该让她来。不该跟她喝酒。不该让她留在家里。”陆程的声音低下去,“这些我都认。可苏念,你得知道,在我最难受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是她。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不在。”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坐着,我站着,我的下巴刚好搁在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有点油,大概是两天没洗了。以前我会催他去洗头,今天我没催。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粗硬,像刷子。
“陆程,对不起。”
他愣住了。他仰起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哑,“我确实没顾上你。我以为把钱挣回来就行了。我以为不让你操心就是对你好。我错了。”
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搂住了。搂得很紧,勒得我肋骨疼。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苏念,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一说对不起,我就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那你本来就是。”
他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哭腔,又像哭又像笑。
“嗯。我不是东西。”
第8章 陆程的柜子
那次谈话之后,陆程把客厅角落里那个柜子打开了。
那个柜子一米多高,铁皮做的,军绿色,以前是放在他公司宿舍的,搬过来之后一直锁着。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是些杂物。四年了,我从来没看他打开过。
那天他拿钥匙把柜门拧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最上面是几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他大学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和他前女友的合影。他翻到那张合影,看了两秒,撕了,扔进垃圾桶。
“这个没用了。”他说。
下面是一沓信。他前女友写给他的,厚厚一摞,用皮筋扎着。他解开皮筋,一封一封翻。翻到最后一封,他停了一下。
“这封是她提分手的。她说我没出息,挣不到钱,跟着我看不到希望。”
他把那封信折好,搁在茶几上。
“我留着这些,是因为我总觉得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出息。后来跟你结婚,我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可公司越干越差,工资越拿越少。我不敢跟你说,怕你也觉得我没出息。”
我从他手里把那封信抽过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挺秀气的,内容很直接——你很好,但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把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撕了。碎纸片落在垃圾桶里,跟那张合影混在一起。
柜子最底层,是一个木头盒子。打开来,里面全是我的东西。我大学时给他写的情书,我出差时给他买的领带夹,我随手画在餐巾纸上的简笔画,还有一张我的一寸照片,是办工作证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便利贴,他写的——“苏念的东西,别动。”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留着这些干嘛?”
“想你了就看看。”
我把那个木头盒子抱在怀里,盒角硌着我的胸口,有点疼。
“陆程。”
“嗯。”
“你以后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哪儿,你打我就接。”
“你以前不接。”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他点了点头,把那几本相册和剩下的信都扔进了垃圾桶。柜子里空了,铁皮的柜壁露出来,上面有一道道的划痕,大概是搬来搬去的时候蹭的。我忽然觉得那个柜子太大了。占地方,又没用。
“柜子扔了吧。”我说。
“好。”
第二天,他叫了收废品的老头来,把柜子抬走了。老头给了十五块钱,他接过来,转头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晚上清蒸了。我吃了半条,他吃了半条。剩下的鱼骨头搁在盘子里,他拿去喂了楼下的流浪猫。
第9章 省城的调令
林小婉来过的第二周,我接到了公司的调令。省城那边要成立新的区域分部,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拿着调令函回到家,陆程在厨房做饭,围着那条蓝色格子围裙,正在切土豆丝。他切得慢,刀工不好,土豆丝粗的粗细的细,但切得认真,眼睛盯着案板,一刀一刀的。
“陆程。”
“嗯?”
“公司让我去省城。新分部,区域总监。”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土豆,一刀,两刀,三刀。切完了,把菜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看我。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先去三个月,如果那边稳定了,可能长期。”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跟你去。”
“你的工作呢?”
“物流公司那边我可以申请调过去。省城有分部。木工活儿在哪儿都能做,网上接单,发快递也方便。”
“赵医生那边呢?”
“省城有更好的心理科。赵医生说了,只要规律治疗,换个城市没问题。”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手上还沾着土豆淀粉,白白的,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他瘦了,但精神比之前好了,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陆程,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苏念,以前是你跑,我等着。现在你换个地方,我跟着你跑。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伸手把他围裙带子扯了一下。围裙松了,他赶紧伸手去扶,扶了个空。
“你干嘛?”
“围裙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围裙,又抬头看我,忽然笑了。笑得跟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样,虎牙露出来,傻乎乎的。
“苏念。”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我离婚。”
“你要是再犯浑,我随时跟你离。”
“不会了。”
他伸手把我搂住了。厨房的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稳又有力。
第10章 一碗汤
搬去省城那天是腊月初八。陆程提前把东西打包好了,几个纸箱,两个行李箱。那盆绿萝他特意用报纸裹了根,搁在副驾驶脚下,怕冻着。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省城的周转房在城东,一室一厅,比县里的老房子小,但新,窗户大,采光好。阳台朝南,冬天也有太阳。陆程把那盆绿萝搁在阳台栏杆上,又去楼下买了一袋土,一包肥料,把绿萝换了盆。他蹲在阳台上弄了一下午,手上全是泥。
“你至于吗?一盆绿萝而已。”
“你妈给你的。”他头也不抬,“不能死了。”
我愣了一下。那盆绿萝确实是我妈给我的,我出嫁那年她从老家的绿萝上剪了一枝,插在玻璃瓶里让我带上。我养了四年,藤蔓垂了一米多长。我都没跟他提过这事,他居然知道。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结婚那天。她拉着我说,苏念脾气倔,你多让着她。那盆绿萝是她从小养到大的,给你了,你好好养。”
我蹲下来,看着他满手的泥,伸手在他围裙上蹭了蹭。
“陆程。”
“嗯?”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这些。”
他把最后一捧土压实,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头看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
“以前觉得说了没用。现在觉得,不说才没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陆程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汤是用我妈从老家寄来的洪湖莲藕炖的,粉粉糯糯的,筷子一夹就断。他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飘着雪,屋里暖烘烘的。
我喝了一口汤。莲藕的甜混着排骨的鲜,烫烫地滑进胃里。
“陆程。”
“嗯。”
“年后我跟你回县里一趟。去看看你妈。”
他愣了一下。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住在县里老房子,我们结婚后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平时电话也不多。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怎么突然想去看我妈?”
“不是突然。”我又舀了一勺汤,“你抑郁那阵子,你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你电话里声音不对,问你你也不说。我说没事,你工作压力大。她说,那你有空多陪陪他。”
陆程的嘴唇抿了抿。
“她一直挺疼你的。”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她太惯着你,什么事都替你操心。现在想想,你也不容易。”
“苏念——”
“别煽情。”我打断他,“汤要凉了。”
他低下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阳台栏杆上,薄薄一层白。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暖气房里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搭在栏杆上,跟雪挨在一起,绿是绿,白是白。
喝完汤,陆程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林小婉发的。就一句话——“苏念姐,我要去南方了。明天的火车。以后可能不回来了。对不起。祝你和陆程哥幸福。”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陆程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我:“谁发的?”
“林小婉。说她去南方了。”
他顿了一下。“哦。”
“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想了想。“没有。”
“你不想送送她?”
“不想。”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苏念,我跟她的事,翻篇了。她走也好,留也好,跟我没关系。我以后就守着你一个人。”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头发理得短,鬓角剃得干干净净。他胖回来一些,脸上有了肉,眼角那道笑纹又深了。
“陆程,你最近药还吃吗?”
“吃。每天早上吃。”
“睡得好吗?”
“好多了。有时候半夜醒,翻个身就睡着了。”
“明天我跟你去省城精卫中心。约个号,看看新医生。”
“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落。楼下的路灯亮了,雪片在光里打着旋儿,白得发亮。我把头靠在陆程肩膀上,他的肩膀宽宽厚厚的,靠上去刚刚好。
“陆程。”
“嗯。”
“以后你心里有事,第一个跟我说。”
“好。”
“不管好事坏事。”
“好。”
“再敢找别人诉苦,我就——”
“不会了。”他打断我,攥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木头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苏念,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你别想甩开我。”
“那可说不准。”
他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指头碰指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雪盖了一层白。明天是腊月二十四,我妈打电话说,让我们回去过年。陆程说好,咱们开车回去。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有雪,有汤,有绿萝,有暖器。有一个人在身边,攥着你的手,怕你跑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婚姻中的沟通缺失、信任危机与共同成长,不宣扬仇恨,不制造对立。婚姻里没有完美的人,只有愿意为彼此改变的人。作者微笑,写人间风雪,也写风雪过后的那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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