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前辈忆国难岁月，为防空袭家家白天不能生火，只能吃冷饭度日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事爆发。此时，王伯敏只13岁，正在温岭县立中心小学读书。

叶老师说：“同学们，你们都已知道，日本人强占了我国的东三省，几天前，又在北平那边开炮打我们，国军忍无可忍，被迫还击，战争爆发了。这是国家大事，我得到消息，非常气愤。同学们，日本人要亡我们中国，要我们做亡国奴，亡国奴就奴隶、猪狗不如。同学们，同学们，你们都要好好的想想……”

叶老师这么一说，在王伯敏他们这些天真孩子们心中，掀起了不平静的波澜。

小学毕业，王伯敏考进了台州中学。此时抗日战争已经进入第二个年头了。台州中学的校址在海门（椒江），王伯敏从温岭县城的东门头下岸坐小轮船经过泽国、路桥，要花上一天时间。

王伯敏在海门读不到半年书，战事激化。校长一再报告，要全校师生做好抗战应变的思想准备。没多久，日本鬼子的战机在海门（椒江）上空盘旋，目的是侦察。

过了几天，鬼子战机一来就投弹了。学生们躲在校园的小山下，第一次听到战机的轰炸声，有的女同学吓得哭了。学校的西南角被炸，成为废墟，上课就成了问题。

接着，局势日益紧张。白天，由老师带着学生疏散，隐蔽；晚上，坚持上课。虽然如此，而学生上课的秩序，倒反比过去更好了。

海门（椒江）是一个港口，日本鬼子看上了这个地方，过不了多久，便传来日本军舰停泊在港口外二十海里的消息，局势更加紧张。学校接到当局的通知，决定内迁到仙居县的山里。

元旦过了没几天，本来到了放寒假的时间，但学校临时决定，寒假不放，作为补课。校长作动员报告，对大家说：“你们学生的任务，就是把书读好，读好书，为国雪耻。”校长还带头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学生们都跟着唱起来，全校师生情绪非常激昂。

一天，太阳快要下山了，班主任朱天宽老师急匆匆地来到寝室，严肃地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局势紧张了，你们马上整理行装，每人只能带20斤东西，其余的放到箱子里，或打成一包，写好班级和姓名，由学校派车或雇船统一运到仙居，我们前往的目的地是仙居，局势紧逼，晚上八时就整队出发。”

后来，王伯敏才知道，这一天，鬼子的军舰，已经派了许多小汽艇到港口巡视过了，如果一登陆，战事立即爆发。国民党政府也从各地调集了不少部队进入了海门。台州中学的好几个教室，早一天就住进了国民党的军队。大家当然也觉察到局势的严竣，但没有想到立即要打仗。

大约晚上8时许，班主任朱老师和一位数学老师带领学生出发了。老师要求大家不要说话，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是学生们的第一次夜行军，学校要求王伯敏他们这些初中学生只走20里，就找地方歇宿。大家的思想情绪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意识是共同的，这一切灾难，都是日本鬼子给造成的。

夜行的路上，墨墨铁黑。女同学似乎比男同学会跌交，但是谁也没有哭泣。就这样，学生们走了五天，终于到达仙居县城。学生们分散住在几个中、小学的教室里。

这时，正碰上1939年的春节。仙居中、小学生送年糕、粽子给台州中学的学生吃，这使王伯敏和同学感到无比的温暖。

仙居县城的街头，到处可以听到抗战的歌声。在仙居县城，台州中学的学生休息了一个时期。到了农历的正月初十，全校师生分批上山，高中部设在广度寺，初中部设在三井寺。

上山之后，王伯敏和同学们一起帮着做小工，把寺宇临时分为办公室和大小教室。至于寝室，只好设在教室的旁边。

三井寺，是仙居大丛林之一。和尚有四五十个。他们做早课，敲钟颂经。这些佛教功课一般在学生们早自修之前结束，因此与学生们的学习时间不冲突。

三井寺有开口笑的弥勒佛，又有韦陀。四大金刚站立两边，大殿设三世尊，两旁有阿难、迦叶，还有观音和势至，殿的两旁有十八罗汉，最可爱的是三世尊前的童子拜观音，童子被塑得极可爱，没有一个同学看了不说有趣的，这体现了民间艺人的优良工艺。

寺里老和尚有七、八十岁的，也有几个小和尚，年纪与王伯敏他们差不多。有个小和尚叫崇云，非常喜欢书画，凡是学生上书画课，他都来听课，也看王学生作画。画画老师叫汪海云，看小和尚喜欢画，还送他铅笔与画纸，他高兴极了。

小和尚喜欢画观音，老和尚不准他画，说他画观音不好看，有损菩萨颜面，于是他就画树，也画龙和鸟。他画的龙，王伯敏和同学都比不上。

学校迁到三井寺后，日本鬼子没有在海门登陆，但是轰炸不停，台州中学在海门的校舍，几乎被炸光了。

王伯敏在三井寺读书时，有一位体育老师叫杨山农，关心时事，注意抗战的进展情况，学校请他每个月讲演一次，通俗易懂。

杨老师对抗战很乐观。他曾分析局势道：日本鬼子人数不多，中国的地方大，鬼子把战线一拉长，兵力便分散，就要吃败仗。所以鬼子很想速战速决，我们就是要用持久战来对付鬼子……抗日战争，王伯敏们终究是要胜利的。杨老师讲得深入浅出，学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到七月初（1939年）放暑假，王伯敏经仙居回到了家乡温岭。一年没有回家，母亲很记挂。过了暑假，母亲怎么也不让他去仙居，说鬼子来侵略，马荒兵乱，不便远行。王伯敏只好转到本县新河镇的育青中学温岭分部去上学。

抗战期间，由于日本鬼子的封锁，煤油不能进口，老百姓只好不用美孚灯（煤油灯），改用“菜油灯”。这种灯很原始，一个小油碗，放上一二样灯芯，菜油吸上去之后，用火柴点着灯芯，就发光了，但亮度很弱。

王伯敏喜欢学画，在这样的灯光下就无法作画。母亲老花，夜里在菜油灯下也无法缝针。有的商店点“蜡烛”，仍然不便。所以每当太阳一落山，人人就骂起日本鬼子来。

其实白天也不好受，一到早上八点以后，就要防备鬼子的战机来轰炸。

1940年，日本战机经常到沿海的城镇轰炸。这一年4月16日，日机在温岭新河上空盘旋，这时王伯敏正在育青中学温岭分部读书。

这天，刚吃完中饭，听到飞机声，教导主任敲打脸盆，高声叫喊，要全校师生立即疏散。王伯敏由一位体育老师带领，出校门，向左边小山的空地跑去，那里茅草较多，老师要大家进入茅草丛隐蔽。

就在这时，敌机已在上空低飞，声音很恐怖，有的女同学哭了。就在这时，王伯敏听到炸弹声，接着他们校舍操场边的几座教学楼被炸塌了。敌机又盘旋了几圈才飞走。等大家回到学校，学校西部一片瓦砾，幸好没有人伤亡。

训导主任召集师生，要大家静下来，说这笔血债，我们是要讨回的。但目前，大家先回寝室，如闻敌机再来，大家赶快疏散，敌机不来，晚上组织大家分批去校外吃晚饭，因为伙房与食堂都被炸掉了。同学们高唱抗战歌曲，大家很悲痛，也很激昂，对日本鬼子的仇恨，也因此加深了。

第二天一早，学校宣布放假。王伯敏背着布包，经新河回温岭县城，中饭前到达家中，母亲正在发愁，担心他的安慰。

此后，母亲每天一大早起来烧饭，等匆匆忙忙吃好饭，就带王伯敏到城西郊外躲避。那里住着一家姓阮的亲戚，他们在屋前掘了一个土坑，把重要的细软河物品临时放入坑里。

因为要防空，大白天不但城里不好起火烧饭，连郊区也不准，于是大家只好吃早上烧好的冷饭冷菜，因此人人怨声载道。

有一天，鬼子战机来了。不久，附近被炸，房屋倒塌的声音，王伯敏听得非常清楚。约过半个小时，防空警报解除，王伯敏跟着大表兄出去看，原来西校场的“平民工厂”被炸，死伤多人。有人的大腿被炸飞，挂到树枝上，惨不忍睹。

有一老人家，被炸得发呆，战机去了好久，还坐在地上，目光无神，像在发怒，又像在诉苦。有一位孕妇，在战机轰炸时流产，由于流血过多，不幸死去……鬼子做的恶，实在罄竹难书。

又有一次，城内坊下街被炸，一爿水果店，炸得片瓦不留。这爿水果店，王伯敏在横湖小学读书时天天经过。他和同学也常去买东西。小学生钱不多，他们买的东西对老板来说是很小的生意。

他们挑出一个李子，问多少钱，老板看也不看就答：“三板。”“三板”即三钱。因为无论大小，老板都喊“三板”，王伯敏他们都叫他“三板”。“三板”水果店被炸后，老板搭了个小竹棚，仍卖水果。这样的小摊贩，也平白无辜遭了殃。王伯敏很同情他。

有一段时间，传闻鬼子要在海门、江厦等港口登陆，且愈传愈紧。国民党也在调兵遣将，局势大有一触即发的可能。城里有钱的都设法到乡下去躲避。

大球接近雁荡，有共产党的队伍。因为国民党军无力顾到大球等乡镇，共产党的队伍就进驻到村上。尽管国民党叫他们为“土匪”，但王伯敏亲眼所见，这些“土匪”好得很，他们保护当地村民，还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

他们一早就操练，还安抚大家说：“日本鬼子来，我们不怕，国民党的军队抵不住，我们会冲上去。”他们的上气要比国民党兵来得旺盛。

又有一天，大家兴高采烈地传说，在松门我方活捉了两个鬼子，话语不通，只是“瓜瓜”乱叫，开始还气势汹汹，给了一顿打后，老实多了。

群众议论纷纷，有的说“毙了算了”，有的说“让他们饿几天再说”，有的说“把他们割了喂狗”。过了几天，说是接到上级批示，把这两个鬼子解到省政府临时的驻地永康去了。

春三月，王伯敏还穿着夹衫，近黄昏的时分，太平桥丹阳堂口坐着一老人、一青年，他们说的满口苏北话。青年沉痛地讲述着鬼子在南京大屠杀的罪行，不少人听得落泪了。

那青年说的是1937年12月底的事，有上万的群众被带出南京城，到了长江边，鬼子用机关枪和手榴弹向中国同胞们开火。事后，大部分尸体被抛入长江，一部分尸体被堆起来，浇上汽油给焚烧了。

年青人说话时，在旁的老年人泣不成声，说他的老伴，也就时这个青年人的母亲，就死于这个屠杀中。他们父子俩，躲在南京城中三天，饿了三天。一天早上，他们伏在一座高楼的冷间里，见五六个鬼子，持枪逼着一群男女脱光衣服，然后像野兽那样，毫无人性地将手无寸铁的群众，用刺刀，一个个给刺杀，有一个鬼子还乐得哈哈大笑。老人言语间是说不尽的凄

1945年上半年，王伯敏在雁荡山的乐清师范教书，经常听到鬼子在乐清虹桥等地的暴行，

四月底有几天，局势突然又紧张起来，说鬼子要经过白溪、大荆，说不定要上雁荡来。过了两天，山下传来消息，谁鬼子有百数十人经过白溪，糟蹋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不少师生下山到了白溪。大家都看呆了，整个村镇天翻地覆，店门被捣破，门窗被打掉，酒店、药店、布店，所有的货物，都被倒翻在街上……家畜被杀，肠子、肺脏丢满地上……好多老婆婆在哭，不少男子沉着脸在拾街上自家散失的有用东西……

这件活生生的事实，给王伯敏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7月，学校放暑假，王伯敏回到温岭家里。这个时候，不少传闻都说形势逐渐逐渐地好转，说柏林攻下了，希特勒完蛋了，美国在广岛丢下了原子弹……

难忘的8月14日，电台广播送来消息，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无不笑逐颜开，温岭这座海边山城简直是沸腾了。

王伯敏不禁吟出了两首诗，其中云“五岳三江贼气消，歌声街巷听今朝”，又云“犹觉四方满眼仇，未忘酸泪逐江流”。

多少年故去，再回首这段艰难岁月，王伯敏仍旧心情沉重，耳旁似乎还隐隐听见日机轰炸的凄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