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儒学心灯】林安梧 | 多元经典、文明互鉴与AI时代的主体性

多元经典、文明互鉴与AI时代的主体性

颜炳罡教授：

面对道家、道教，以及佛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基督教等传统，我们是否承认它们也各有自己的经典系统？如果承认，接下来就有一个问题：以中国人的身份，立足中国文化的主体性，我们应当如何处理儒家经典与其他经典之间的关系？下面想请林安梧教授谈一谈。

林安梧教授：

今天非常欢喜来参加这个盛会，也谢谢炳罡兄的邀请，我与山大的许多朋友相识都有二三十年了，最早的交往可以追溯到1988年，算起来确实很久。从1988年，或者说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到现在，整个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中国内部的变化也非常大。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到“经济发展，文化生根”，再到今天这一波AI浪潮，全世界都在谈AI。我有一些同龄朋友，对AI充满不安和恐惧，甚至排斥它，有的人坚持不用电子邮件或手机，但实际上也很难完全不用，因为最后还是要由助理代为处理。我基本上相信船山所说的“无其器则无其道”，新的技术既然已经出现，我们总要面对和使用它，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人在使用这些新“器”的同时，怎样进一步理解其中所包含的“道”。《易传》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由具体形态向上追溯其根源，我们谈的是道；落实于具体形态，我们谈的是器。《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话语所能表达的，也难以穷尽大道本身。

中国历来有“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的思想传统。在世界各种文明中，我认为中国古典理想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善于处理多元与一统的关系，它所追求的是多元中的一统。因此，面对不同文明，文明互鉴应当是开放的和多元的互动，同时又有所主。比如儒道佛三教，我认为儒道构成了重要的主体。我特别愿意把儒与道连在一起说，因为它们同源而互补。佛教传入以后，与儒道逐渐融通，我想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也可以参与这样的交流与融通，各家可以相互理解，同时保持各自的脉络和发展方向。对于不同经典之间的关系，我的基本态度也是如此。

到了AI时代，许多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我们讲博学通儒，现在可能更需要体会孔子“一以贯之”的意思。孔子问子贡，“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贡回答，“然，非与？”孔子说，“非也，予一以贯之。”他也曾对曾参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我想，AI时代恰恰更能凸显“一以贯之”的重要性。我所理解的这个“道”，关乎存在的本源，也关乎价值、知识和实践的本源，其意义超出了对认知对象的说明。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中国传统讲“大道”，原本就包含这样的意涵。因此，在AI时代我们可能尤其需要重新认识中国古典思想。

今天上午，我听刘杰兄的报告很受触动，因为他谈到的问题也是我们关心的。民国以来，所谓“中国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西方话语系统和问题脉络中，通过“逆向格义”建构起来的。在这样的理解方式下，才会出现对马一浮评价不高的情况。当然对马一浮可以有不同评价，但我不赞同刚才提到的那两位学者的判断，他们一位是前辈，一位与我同辈，我都很熟悉。在我看来，马一浮达到的思想高度实在不容易，他为熊十力《新唯识论》所写的序，我尤其佩服，甚至愿意把它推为民国以来序文中的第一篇，大家有机会可以回头读一读。我想说的是，古典话语本身能够承载十分深刻的概念和范畴，中国哲学有其细密而深刻的思想内容，这些内容在AI时代也值得我们重新体认。我们怎样通过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把古典话语所包含的思想体现出来，又怎样通过现代学术语言将其抽绎出来，进一步融通并建构现代的中国哲学话语系统？这是我们需要继续做的工作。前辈先生们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金岳霖做过，熊十力做过，我的导师牟宗三先生也做过。但直到今天，中国哲学研究中，以逆向格义的方式理解中国哲学的情况依然很多。

前一阵我参加一个会议，有位学者谈到过去大家认为德国观念论与中国哲学比较接近，现在又觉得英国功利主义及相关情感学说与中国哲学更接近。我听了很有感触，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寻找，西方哪一套理论与自己的思想相近，再从中挑取一些可以对应的东西？我觉得AI时代或许也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们跨过这样的思路，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思想传统。AI与过去一般的工具和机器很不一样，它的发展速度非常快。从当前的AI，到人们讨论的AGI和ASI，相关技术和设想都在迅速变化，面对这种变化我们一定要有所回应。

我想借用《易传》的一句话来讲，就是要思考怎样与AI“合其德”。《易传》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那么，今天能不能谈与AI合其德？问题在于，在我看来，AI自身没有我们所说的这种“德”，所以还需要谈“赋德”。我这里说的是赋予它“德”，也借用了傅有德教授名字的谐音。我们要思考怎样做到“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中国古典思想中的“德”，关乎存在之本性，意义也超出了通常伦理学中的道德规范。德之上有道，道是根源，德是本性，依其根源和顺其本性来理解道德，就会触及存在论的层面。我想这些问题在今天都值得重新反思。面对文明互鉴，我们也可以围绕这些问题展开更多交谈和对话。

所以，炳罡兄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推动的经典诵读活动，今天依然非常必要。我自己使用AI以后，也开始有所警惕。比如，有时要写一篇短评借助AI可能五分钟就处理好了。我可以对它说，请以林安梧教授的观点撰写一篇关于某个问题的文章，它很快就能写出来，有时考虑的方面甚至比我当下想到的还要周到。但时间久了我会依赖它，自己的主动性也可能慢慢减弱。因此，我要求自己保持手写的习惯，亲手写笔记，并且提醒自己每天都要留出一定时间，进行亲身参与的具身化的活动。刚才炳罡兄提到从碳基到硅基的问题。我想人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这种具身化的生命存在。就人的身体经验和生命体验而言，AI能够作出某种模拟，我把它称为“拟具身化”，但我们不能轻易把这种模拟当成自己的亲身经历。我担心的是，当你不断依赖它的时候，自己具身活动中的许多内容会被掏空，而你又把它提供的“拟具身化”，当成了自己能够做到或者已经做到的事情，这样一来许多能力就可能逐渐失去。

我平常有写古诗的习惯，偶尔也会写一些。前一阵，我与老朋友颜崑阳教授谈起这个问题。他既是学者，也很擅长古典诗歌创作。我对他说，你写一首古诗，我让AI马上写一首，说不定就能超过你。他平时较少使用AI，便问我，真的吗？那天，我和他、吴冠宏教授，以及另一位教授在一起，一共四个人，我们就让AI把四个人的名字嵌入诗中，每次两个字写成一首律诗，它当下就完成了。我拿给崑阳教授看，他看了也很惊讶。可是，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有了这样的便利，你是不是会越来越依靠它帮你写？如果一直依靠它，你自己写作的能力会不会慢慢减弱？我想这是年轻一代在学习过程中尤其需要警惕的事情。

我常对朋友说，AI对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特别方便。为什么？因为该学的东西和该吃的苦，我们大体经历过了，经过长期学习总算有了一些基础，但在教育下一代时，我们需要让他们理解AI，也理解它的限制，认识它跨越不同领域不断扩展的能力。这里也让我想到《孟子》所说的“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AI吸纳和处理信息的能力非常强，它会不断进入我们的生活，而我们也可能渐渐把它当作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让它越来越多地占据主体的位置。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主动理解和判断的能力还能保留多少？

这又回到刚才景海峰教授提出的问题。人与机器之间互为主体如何可能？真正的相遇又如何可能？我们说大人能够与天地合其德，因为天地有德，那么面对AI如何赋德，又如何合其德？我想人类确实到了需要重新反思文明应当怎样发展的时代。但另一方面，人类又常常停留在低阶的霸权文明争斗之中，战火不断，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再看我们的学术，尤其是中国哲学人才的培养，我觉得也有许多需要反思的地方。如果始终以写论文和发期刊为主导，人才培养就会受到很大限制，也会产生一些严重后果。因此，AI时代是一个必须认真思考“我们应当如何”的时代。文明的共建是可能的，中国文化也应当成为其中重要的参与者。怎样承担这样的责任，怎样把这些事情做好，是我们需要共同反思的问题。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以《四书》为代表的中华经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承载着中国人立身处世的常理常道。1996年，颜炳罡教授在山东大学发起了公益性的“经典诵读”活动，“来者不拒，往者不追”，每周坚持两小时的诵读与研讨，师生共同走进古圣先贤的思想世界，体会圣贤千古相传的大道。这一活动深深扎根于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的沃土之中，持续二十余载，得到众多校内外专家学者的支持，吸引了不同专业的青年学子和社会人士积极参与，在现代社会重现古代书院讲学之风，为传承和弘扬儒家传统、涵养具有智慧与修养的现代人格，发挥了持久而深厚的作用。

2026年，适逢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华诞。为纪念“经典诵读”活动创办三十周年，向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历程致敬，并进一步推进《四书》研习与中国哲学研究，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将于2026年9月12日举办“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与关心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的各界同仁共聚一堂，共话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之道。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

本文是刘金旻和闫晓阳根据林安梧教授现场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