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人，又赢了一次！德约科维奇，在北京依然不败

2026年10月6日，北京，德约科维奇终于再次拿到了冠军，他在这里从未输掉过一场比赛，但无论如何，这个冠军与11年前的那次，已经完全不同了。

文｜李斐然

编辑｜张跃

图源｜视觉中国

「Was」

当诺瓦克·德约科维奇（Novak Djokovic）宣布参加2026年中国网球公开赛（China Open）的时候，中文社交媒体上转发率最高的话题是：「德约是来北京告别的吗？」

德约科维奇一直称呼北京是他的福地，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此前6次参加中网，6次夺得冠军，在北京的赛场连胜29场，从未在中网输过球，胜率保持在100%。但那是属于11年前那个德约科维奇的战绩。那一年，他拿到了4个大满贯冠军中的3个，还拿到了6个仅次于大满贯的大师赛冠军，拿到了中网冠军，还有ATP年终总决赛的冠军——尽管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耀眼，但这仍是抛物线左边的故事，这条属于德约科维奇运动生涯的抛物线，还没有到达顶点。

顶点出现在巴黎奥运会。尽管对于职业网球运动员，奥运会并不算是最重要的比赛，对生涯评价的影响不及大满贯，但德约科维奇非常看重这块金牌，这是他需要为塞尔维亚做的事，也是他辉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块拼图。拿到奥运金牌后，那一刻的德约科维奇站在一个写满了历史纪录的职业生涯顶点上：24座大满贯冠军，99个巡回赛单打冠军，职业生涯金满贯、三圈全满贯，是奥运会历史上最年长的网球单打冠军，也是网球运动历史上排名世界第一周数最多的人类……一个人能在职业网球中达成的最高纪录，他全都做到了。那一年的德约科维奇37岁，新闻里在提到他的时候，与他的名字一起出现的经常是「史上最伟大的网球运动员（Greatest Of All Time，GOAT）」。

奥运会赛后发布会上，德约科维奇在回答退役问题时的答案是，他要征战下一届的洛杉矶奥运会。也就是说，他不仅要继续打职业网球，还要打到2028年。然后，抛物线就来到了右边的区域——一条下山的路。

巴黎奥运会比赛结束三周之后，德约科维奇出现在2024年美国网球公开赛（US Open），但他打到第三轮就被淘汰出局。那是一场他在职业生涯里失误最惨烈的比赛，全场有49次非受迫性失误，发出14个双误，创下个人大满贯单场纪录。赛后发布会上，他承认自己「打出了这辈子最糟糕的网球」，「职业生涯最糟糕的发球」，「为了赢下金牌，我耗费了太多能量」，「已经燃尽了（out of gas）」。

但之后的两年，这种状况开始频繁出现。他在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因伤退出ATP年终总决赛，而到了2026年，他在美网结束时已经跌出积分榜前八名。2026年上半年，他有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因肩伤休整，以至于在罗马大师赛上，新闻发布会主持人对他说「welcome back（欢迎回来）」时，他苦笑了起来，自嘲地说，「这话听着真有趣，『welcome back to the ATP tour』，真有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这次比赛，他极为罕见地首轮出局。

2026年法国网球公开赛（Roland-Garros）第三轮，德约科维奇在2比0领先的情况下被19岁的年轻球员丰塞卡逆转，比赛打了近5个小时，最后的阶段，德约科维奇一度弯腰靠在场边的广告板前，大口喘气。在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The Championships, Wimbledon）的半决赛上，他0比3输给了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扬尼克·辛纳（Jannik Sinner）。而在美网，他直接首轮出局，这终结了他在大满贯首轮78场连胜的纪录，也是他时隔20年再次止步大满贯首轮。上一次在大满贯首轮出局的时候，德约科维奇还不满19岁。

2026美网男单，德约科维奇首轮出局

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德约科维奇看起来越来越平静。当记者提到「你是公认有史以来接发球最好的球员」，德约科维奇立刻打断了他，纠正说，「Was. Was.（曾经是）」，他看起来有点失落地强调，「这就是现实。我曾经是（最好的接发球手）。」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39岁的德约科维奇时隔11年后，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中网。很多人是抱着「最后一眼」的心情来看现场的比赛，至于曾经的连胜纪录，再乐观的球迷也不敢抱有更多期待，更广泛存在的预感是，这次的德约科维奇，将迎来他在北京的第一次输球。毕竟，抵达北京之前，他已经超过两个月没有赢过比赛了。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罕见的胜场荒。

他比其他球员更早抵达北京，早早开始倒时差，适应场地和训练。他住在颐和园里面的酒店，他说他每天戴上帽子和眼镜，混迹在人群里绕着颐和园跑步。他认为自己跑步时没有被发现，「融入了大自然」，但在中文的社交媒体上，时常流传出远远拍到的德约科维奇。

回到北京后，他得到了不亚于十多年前的热情迎接，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逐渐复活。十多年前的他被大部分中国人称为「小德」，他在这里学会了说「谢谢」、「我爱你」和「小德加油」，每次赢球后，他都在镜头上用汉语签名，尽管那是他学的错别字，一个中间缺了一横的「德」。这次回到北京，他已经能在发球前用汉语告诉现场观众「安静」，给球迷签名时听到保镖大喊「Don’t push」，他立刻纠正，「You should say『不要挤』」。在颐和园，他练了气功，摇着扇子，拿走了别人送的印章和葫芦。在公园水泥地上写字的北京大爷热情地邀请他试试，他真的拿起了地书笔，用水在颐和园地上写自己的名字，他已经改掉了错别字，写出了正确的「德」和「约」。

在中网赛前的首场新闻发布会上，他明确地表态，他并不是「来享受的」，这一次，他是来赢的。

「我从来都不是仅仅为了享受（才打网球的）。如果只是为了享受观众的支持氛围，我可以去打表演赛。我之所以打职业巡回赛，就是因为我也想要赢。事实上，这是我最重要的驱动力，我一直渴望竞争，我想要赢，不管站在球网对面的那个人是谁，我都想要赢，我想要在比赛中尽可能走得最远。」德约科维奇在发布会上说。「我想正是因为我的职业生涯经历，我不可能打进前几轮就心满意足。不管打什么比赛，我的目标始终是走到最后。无论我打什么比赛，我瞄准的都是最后的那几场对决。现在也一样，只要我还在最高水平的赛场上，这一点就永远都不会变。」

只是直到这时候，依然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份赢的决心。理由很简单，这不现实。就在一个月前的美网，他在比赛中不止一次径直走到场边呕吐，抽筋、肩痛和背痛同时折磨着他，当换边时镜头对准他，人们甚至可以看到这位老将眼里忍着的泪。他在赛后坦言，「厌恶在球场上的每一刻」。

2026年9月30日傍晚，这天的钻石球场几乎全满。人们为德约科维奇而来，「来跟GOAT告别」……比赛就这样开始了。

德约科维奇在颐和园写毛笔字

北京从第一场比赛那天晚上开始降温，坐在观众席的人们需要裹上毯子，对抗时不时袭来的冷风，球场外的大树开始纷纷落叶，覆盖了国家网球中心外面的路。

任何坐在场内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走下坡路的人。每次多拍回合后，德约科维奇需要用球拍撑地才能站起来，他好几次打完累得直不起腰，半蹲在地上，导致裁判替他冲球童喊，「毛巾！毛巾！」相比于快步走回球员座椅的对手，德约科维奇在换边时走回座椅的步伐慢得多，小他十多岁的对手坐着发呆，而他在休息时要用毛巾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把头埋进毛巾里，大口大口地换气。

很显然，他不再是十多年前的「小德」，那个曾经永远精力充沛的人。比赛中途下雨了，那个小德在场上拿着大毛巾为观众表演斗牛舞。和李娜打慈善赛时的小德更是满场飞，挨个扮演了一遍摄影师、球童、裁判，逗得全场哈哈大笑。这些活力满满的画面，现在只存在于中网的宣传手册上，那种属于年轻人的能量从他身上褪去了，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哗啦啦从树干上散落下来。

他赢了第一轮，但赢得并不轻松。对手博尔热斯（Nuno Borges），今年29岁，擅长底线相持，德约科维奇在和他的反复多拍拉锯战后，很快出现了身体上的挣扎，一度申请了医疗暂停；

第二轮，对手是中国球员布云朝克特，他比德约科维奇小16岁，不仅占据年龄优势，也更拥有主场优势，这让德约科维奇短暂回到了全球客场的状态。尤其是当这位年轻的中国选手完成破发，从德约科维奇手中抢下第一盘后，现场很快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潮，甚至是在德约科维奇发球的时候，场内依然会突然响起小孩子的尖声嘶喊：「小布加油！」

布云朝克特

现场观众、工作人员，甚至连布云朝克特自己，都开始相信德约科维奇即将输掉比赛。在第二盘赢下关键分后，兴奋的布云朝克特挥舞着手臂，举起握紧的拳头，朝着观众怒吼，同侧的观众向他回以雷鸣般的呼喊。整个体育场陷入一种剧烈的求胜热情里面，就在这种近乎轰鸣的欢呼声里，德约科维奇正累得蹲在地上休息。

但就在致命的关键时刻，那个熟悉的小德出现了。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硬生生地要长出新枝。恰恰就在生死节点上，德约科维奇开始反击。新枝如同热带雨林的藤蔓一样迅速生长。他打出了ACE球，也实现了破发，在所有人都觉得他的体力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在超过20拍的多拍拉锯中，打出了最后的制胜分。这棵藤蔓以光速生长，盘踞了整个比赛，缠绕住球网对面的人，勒住对手的要害，直到最后一分。比赛结束时，他赢得的不仅是欢呼和呐喊，还有全场所有人——包括站在球网对面那个人——的震撼与困惑，他到底为什么还没有倒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事实上，这正是德约科维奇在网球中的底色。不同的人在球场上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有的人从第一个球就急着想赢；有的人却会在每个球上都犹犹豫豫；有的人在领先的时候强势得像个冠军，一旦落后立刻变回怯懦的初学者；有些人会把情绪全写在脸上，一边发脾气一边赢下比赛；但也有人深藏不露，直到胜利也只是轻轻握下拳头。关键分更是人性的试炼场，有的人享受压力，但也有人每次在这时候都会发出双误，直接把优势送给对手。

但网球场上也有这样一个人，他的人性会在比赛最煎熬的时候表现出来。当优势看起来站在对手一边，当失败越来越靠近的时候，这个人像是看不到这些失败信号一样，只是拼命奔跑。那种感觉像极了森林中的狼，它的捕杀并不是直接扑向猎物，狼总是先观察自己的猎物，寻找它的弱点，围着它反复奔跑，让猎物始终处于被追的状态中，然后，狼会小心保护自己的体力，避免受伤，在耐力消耗的相持中，等待着一个机会，当对手的意志力被逼到最薄弱的时刻，当对方开始自我怀疑，局面露出一丝缝隙，这匹狼就会在那一瞬间从防御转为进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击致命。

网球传奇人物安德烈·阿加西（Andre Agassi）曾在2017年到2018年执教德约科维奇，他在和退役后的网球运动员罗迪克进行的访谈中，描述过他所理解的德约科维奇。那是一种强烈的「吞噬感」，他接连用了三种比喻——拳击手、在海中溺水、变形虫——来形容看德约科维奇打球的感受，这个人同时拥有坚不可摧的防守和令人窒息的进攻，他的防守让你感觉自己已经是在狂风巨浪的大海里游泳，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但他这时突然发起的进攻，像一条扔到你身上又冷又重的湿毯子，把你砸向海底，让你再也不能喘息，「那时候你心里会想，我本来就已经快要淹死了，你还要盖上来？」

这不仅耗尽了对手的体力，也摧毁了他们的意志力，而这正是德约科维奇的网球。当他进入狼的模式，几乎没有人能从这样的德约科维奇手里夺走胜利，比赛是他的森林，他必须要赢。

狼的精神再次占领了2026年的中网。输给德约科维奇的赛后发布会，布云朝克特一上台先叹了一口气，他说自己被打得「现在大脑有点发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跟德约科维奇打球的时候，球场似乎变小了，「他好像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不给我任何轻松赢得的分数」，德约科维奇总能提前读懂他，总能「把球输送到我最不想要的位置……真的让我觉得，无话可说」。

德约科维奇2:1战胜布云朝克特

两种动力

迄今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驱动力，支撑着这个人一次次从难以置信的高强度对抗中走出来。

已经有许多人用各种访谈试图挖掘过这个答案：也许是他小时候在南斯拉夫的炮火中打球的艰辛回忆，也许是他早年间打球遭到全场嘘声的苦涩经历，或许这件事也跟他的父亲有关——在他的小时候，父亲不允许他说「不可能」。

他的父亲斯尔詹（Srdjan Djokovic）是在战火、轰炸、经济制裁和贫穷的环境里挣扎着建立起家庭，当他从启蒙教练戈西奇（Jelena Gencic）那里知道儿子有网球天赋，他就开始全力投资儿子的网球事业。德约科维奇的弟弟直到现在还记得，父亲很早就宣布，「诺瓦克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好的网球运动员」，一开始家里其他的人，妈妈、弟弟们以及其他亲人，都觉得这位父亲疯了，但强势又严厉的斯尔詹不惜一切代价支持儿子打球，甚至向黑社会借高利贷来支付儿子的参赛费用。这位父亲在接受塞尔维亚体育网站Sportal.rs采访的时候说，「（网球）实际上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一项运动」，「我从不允许他说，他要当第十、第二十、第二、第五名，不！他只能当第一名。不知不觉，这铭刻在他的人格内核里，铭刻在他作为网球运动员的生命里」。

阿加西在谈到德约科维奇的时候，提到的驱动力是「黑暗的力量」。他需要那些否定的声音，激发他去完成「不可能」的挑战。在赛场上，只要被激怒，德约科维奇的下一个球很大概率是一记ACE。一旦遭遇了否定、挑衅、质疑，他的下一场比赛大概率是一场漂亮的反击战。这就是他的自我证明。

「当我执教他之后，我才真正搞清楚了他的动力所在。他想要待人友善，关心他人，他希望能敞开心扉，接纳他人，可一旦他允许自己心软，他就没有办法赢。」阿加西在纪录片《凛冬孤狼》（Novak Djokovic：the wolf in winter）里这样说，「我惊讶于他需要把内心逼到多么黑暗的角落，才能把自己最强的一面激发出来。想要让诺瓦克赢球，他需要的是恐惧，或是愤怒，因为面对爱和欣赏，他就会失去獠牙。」

图源纪录片《凛冬孤狼》

一个最经典的例子发生在今年年初的澳网。德约科维奇在半决赛中击败了卫冕冠军辛纳，在这次比赛前，他和辛纳的交手纪录是五连败。促成局势逆转的关键事件发生在赛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最后的一个问题，现场记者是这样提问的：

「在你的职业生涯早期，你追赶罗杰（罗杰·费德勒）和拉法（拉法·纳达尔）去争夺冠军，到了现在，在你的职业生涯尾声，你又追逐着扬尼克（扬尼克·辛纳）和卡洛斯（卡洛斯·阿尔卡拉斯）……」

德约科维奇打断了他，「我在追逐扬尼克和卡洛斯？这是什么意思？」

「就现在的大满贯冠军数量而言……」

他看起来明显被激怒了，「所以永远都是我追着别人，从来没有人追着我？」

提问者马上补充说，「在此期间，你赢得了24座大满贯冠军」。他听到后笑了一下，「谢谢，有时候这事还是值得提一下的，对吧？」

「我觉得你把中间发生的事情省略掉，这对我不太尊重。按你的说法，从我开始追逐拉法和罗杰，到我现在追逐卡洛斯和扬尼克，这中间有大概15年的时间，是我在统治大满贯。我觉得正视这个背景很重要。事实上，我不觉得我在追赶谁。」德约科维奇当时说，这是「竞技体育的自然周期循环」，而他的目标是「创造属于我自己的历史」。

德约科维奇用宣言结束了那场发布会：「他们的水平比我、或任何其他人更高吗？是的，他们很厉害。他们的水平令人惊叹，很了不起。但这就意味着我要举白旗吗？不。我会战斗到最后一个拍、最后一分，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去挑战他们。」

这次对话的结果是，德约科维奇在半决赛中打满5盘逆转战胜辛纳，比赛时间长达4小时9分钟，一直持续到当地时间凌晨1点半。德约科维奇在比赛中拿出了决一死战的士气，赢下赛点后，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到斑驳，教练则在场边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件事一度成为热门话题，女子网球运动员佩古拉（Jessica Pengula）在播客里评论，这个记者是典型的「惹了不该惹的人」，德约科维奇明显是被冒犯点燃了斗志，激励着他去战胜球网对面的人，不管那会是谁。

今年澳网，德约科维奇战胜辛纳晋级决赛

事实上，这些愤怒也是故事还在继续的原因之一。「我能看到他被问到退役问题时的那种沮丧，但与此同时，我也能看到他被这种恼人的处境所驱动着，这可能也成为了推动他继续前进的一种燃料。他需要做不可能完成的事，不管是他自己眼中的不可能，还是别人眼中的不可能，这对他很重要。」阿加西说。

他的妻子伊莲娜（Jelena Djokovic）提供了另一个理解德约科维奇的视角。在她眼中的德约科维奇，是一个「极其脆弱、柔软、温和」的人，但他内心同时也有愤怒，伊莲娜形容自己的丈夫「没耐心」，尤其是「对输很没有耐心」，「我想这些愤怒源自他不得不压制下来，无法表达的情绪」。

伊莲娜在与美国记者本辛格（Graham Bensinger）的访谈中分享了这样的故事：德约科维奇在2018年初做了手肘手术，当时外界广泛流传的说法是，手术后的德约科维奇再也回不到巅峰了。在这种刺激源的作用下，他在术后急着想要回到赛场，刚进入康复期就仓促开始了比赛，以至于一段时间内接连失利，世界排名大幅下滑，这是他多年来的最低谷，也让他再次陷入了自己最不能忍受的否定中。可是，尚未恢复的身体让他失去了反击的途径，他在那时候萌生了放弃的念头。不能赢的时候，网球也结束了。

在2018年迈阿密大师赛第二轮爆冷出局后，他把亲人聚在一起宣布，「I’m done.(一切结束了)」他甚至把经纪人也找来了，让他通知赞助商自己的退役计划。德约科维奇当时告诉伊莲娜，此后的人生他不想跟网球有任何关系，不想打网球，不想看比赛，一家人一起出去度假，德约科维奇甚至不想再见到黄色的网球。

但是，伊莲娜喜欢打网球。她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由于没人陪她练球，她找来了一台发球机，自己对着机器练球，儿子史蒂芬在旁边帮忙捡球。这并不是竞技体育，只是日常的玩耍，所以他们和那些黄色的圆球玩得很开心。德约科维奇一开始坚持不碰网球，到了第四五天后，伊莲娜注意到角落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没过多久，他的声音冒了出来，「可以给我一个球拍吗？」

儿子兴奋地把球拍递给爸爸。既没有网球鞋，也没有网球服，德约科维奇光着脚，穿着短裤就上场了。网球不再只是必须赢的工作，而是和孩子们充满欢笑的玩耍。后来的他每天都光着脚出现在球场上，和家人一起打网球。驱动他击球的不再是那些黑暗力量，球场上响起的更多是笑声。儿子学会了他的招牌动作，在打出一记漂亮的球后，会用手指折一折耳朵，索要爸爸的欢呼声。

度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他换上了网球鞋，告诉伊莲娜，他要给自己当时的教练打电话，让他回来继续执教。这是一种与赢无关，也不受年龄、体力、健康限制的支撑力量，在他的故事底层，这种力量其实和黑暗力量同时存在，一直驱动着他打网球，只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项从小被父亲严格限定的「工作」，其实也是他的热爱。

图源纪录片《凛冬孤狼》

他在中网的比赛之后，再次提到了这种动力。第二轮和布云朝克特的比赛持续了接近3个小时，接近凌晨1点的时候，坐在发布会上的德约科维奇说起了这场比赛，他在第一盘落后，第二盘努力逆转形势，那时候的他陷在许多自身现实问题里，但他喜欢第三盘比赛，因为只有在那一盘，他「终于可以打网球了」。

「我不想说得太细，因为这听上去像是我在抱怨，在找借口，但事实就是，今年对我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挣扎，我一直在面对几个具体的问题，也一直在尝试寻找不同的解决办法，让我的身体的健康至少处于一个过得去的状态，让我能够上场，让我能与对面的球员竞争，如果对方击败了我，如果他真的更强，我也能接受。」德约科维奇在发布会上说，「这不是体力问题，而是一些健康相关的问题」，「我花了很多时间、体力和能量来应付自身问题，无法去思考比赛、思考如何击败对手，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第三盘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享受，我可以不去想这些事情，我终于可以打网球了。」

那大概是全世界最强烈、最细腻、最简单、也最复杂的感受，与现实生活无关，也不需要人情世故，也无需顾虑那些年龄、衰老、疼痛带来的中年问题，那是一种纯粹的运动乐趣——4岁学球，15岁开始打职业比赛，今年39岁的德约科维奇的确已经得到了一切，头衔、声名、财富、地位，但是人生有一些珍贵的瞬间，只在网球中可以得到。

德约科维奇比赛中

新的结尾

不管这种驱动力究竟来自于什么——是童年、成长、自我认同，抑或是热爱——它存在的现实意义是，它让德约科维奇仍在继续打网球。

战胜布云朝克特后，德约科维奇在中网1/4决赛的对手，是今年夺冠呼声最高的兹韦列夫（Alexander Zverev），他在今年拿到了两个大满贯冠军，目前世界排名第二。那场比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德约科维奇必败无疑，比赛中，他先输掉了第一盘，兹韦列夫还发出了19记ACE球，但最终获胜的还是德约科维奇。

半决赛是一场高强度的底线鏖战，对手梅德韦杰夫（Daniil Medvedev）一上场就快速进入攻击状态，他打球又深又有力，但德约科维奇把对手拖入鏖战，反反复复挽救破发点，仅第一盘就耗时80分钟。第二盘，德约科维奇提前破发领先，梅德韦杰夫在死球状态下再次挥拍去打弹起来的球，击中了前排一名观众的眼睛，直接被判负，德约科维奇晋级决赛；

决赛遇到的最后一个对手，是被称为「澳洲小野兔」的德米纳尔（Alex de Minaur），年龄、体能、跑动、防守，这些优势都落在德米纳尔这一边，两个人的首盘比赛持续了67分钟，在这场高强度的消耗战里，双方都没有任何一次破发，一路打到抢七，德约科维奇先赢一盘。但在完成第二盘的第一个发球局后，德米纳尔径直走向球网，与德约科维奇握手，他的左内收肌出现拉伤，不得不选择退赛。

德约科维奇，在没有人相信他能夺冠的39岁，延续了自己的不败神话，第七次赢得中网男单冠军，他把自己在北京的个人纪录延续为——7次参赛，7次夺冠，34场连胜，无一败绩，在北京的胜率依然是100%。在这个被他称为「struggle（挣扎）」的2026年，他在中网赢下了本赛季首个冠军，也是他的职业生涯第102个巡回赛冠军，再次刷新个人纪录。

德约科维奇夺冠

夺冠后的赛后发布会上，德约科维奇说，自己在澳网决赛输给阿尔卡拉斯后，成绩一直低迷，2026年经历了很多挣扎和挑战，甚至在这一周的比赛里，很多时候也打得非常艰难，但在短短三天内连续击败三名世界前十的选手，这极大提振了他的信心，「我想自己证明了，我依然能在最高水平竞争」。

现场记者向他提问，「二十多年来，你在大满贯里一直这样对抗着罗杰和拉法，现在面对年龄只有你一半的球员，你依然展现出二十年来始终如一的雄心斗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如何依然做到这一点的？」

德约科维奇的回答是这样的：「坚韧不是与生俱来的，它需要后天塑造，需要被开发、磨砺。网球这样的个人运动，要求你对它投入100%的专注，你要奉献自己的全部，不仅是在训练时投入，你的整个生活方式都要如此。我敬佩所有其他体育项目，我自己也是一个超级体育迷，但我认为没有哪项运动能像网球这样——如果你某天状态不好，你的结局就是出局。没有替补席让你坐，没有替补队员替你上场，没有人能替你比赛。正因为它是淘汰制，网球是一项相当残酷的运动……但这也正因如此，让网球如此苛刻，又如此特别。所以我想，对这个问题的长答案就是——那份坚韧、奉献，以及永不言败的精神，一直伴随着我。

「当我踏上球场，不管球网对面是谁，我都不会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尤其是当你在座无虚席的球场里打重大赛事的决赛时，我会把自己逼到极限……这是一种激励，也可能成为负担。但这就是我注定要做的事。我坚信上天赐予我这个机会和天赋，让我成为现在的我，让我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我感恩这一切，我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去履行我的使命和潜力。」

赛后的德约科维奇维持了他一贯以来的生活规律：完成赛后拉伸、放松，和团队复盘比赛，分析技术细节，然后去参加新闻发布会，最后在球员通道外，朝着远处的球迷热情挥手，才上车离开。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德约第七次印上中网冠军手印，用手掌按压的金粉非常闪耀，却很难擦掉，他一边用纸巾擦拭手心，一边笑着说，「我女儿一定很喜欢这种闪闪的东西。」直到发布会结束，见证了胜利的金粉还留在他的掌心。

午夜的国家网球中心，保洁员在球场中央用水冲洗每一片球场。这一天胜负留下的所有痕迹，底线上滴落的汗，随风飘来的灰尘和落叶，全都会清洗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手上的冠军金粉，写在颐和园地上的水字「德约」，球场里响彻天空的呐喊声，所有胜与负的纪录，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后消失。抛物线会进入下一个周期。

赢得中网冠军的一小时后，德约科维奇宣布，他要参加上海大师赛。3天后，他在上海大师赛输给了比他小10岁的波兰选手胡尔卡奇（Hubert Hurkacz），这刷新了他在上海大师赛的最差战绩。下山的故事线再次出现，比赛中的他看起来体力明显不在状态，更多人在现场预感到，他就要在这里输球了。但是，就在输掉比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德约科维奇公开了自己的行程，接下来，他还要继续打比赛，他的下一站是11月的巴黎大师赛。

这就是德约科维奇的网球故事。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很多人问他退役的问题，在这场热闹的讨论中，只有他的妻子伊莲娜没有参与，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最熟悉的那个人并不会这样停下来。后来拍摄的纪录片《凛冬孤狼》中，伊莲娜说，「我看着他心想，天呐，让我们接着看吧。他总是这样，因为他喜欢打网球，但这绝对不是他的终点（definitely no out for him）。」

熟悉的日子又回来了。比赛前要早早开始准备，适应场地，保证充足的睡眠，确保自己的饮食不会过敏，完成每天的训练，分析每一个对手。手握着球拍，眼睛盯在球上。裁判说出「play」的那一刻，比赛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