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刺激大脑深处，患者看见了光：视觉重建的另一条路

让失去视力的人重新看见，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当正常的视觉输入受损，能否向大脑写入电信号，产生可被理解和利用的视觉信息？

视觉假体的重要基础是“光幻视”——没有对应的外界光刺激，人却感知到了光。过去，研究者主要围绕视网膜、视神经、外侧膝状体和视觉皮层探索刺激方案。

近日，2026年10月3日，美国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Montefiore 医学中心神经外科、神经内科团队在《Brain Stimulation》期刊上在线发表题为《Electrical stimulation of the human pulvinar generates visual percepts》的病例研究报告。报告称，他们发现，刺激人类丘脑枕的内侧及下部区域，可以诱发具有不同位置和颜色的视觉感知，并改变多个皮层区域的电活动。作者称，据其所知，这是首次在人类中证明丘脑枕刺激产生视觉感知。

这项发现为视觉重建增加了一个值得研究的入口：通过连接多个视觉加工区域的深部枢纽，尝试调动更广泛的视觉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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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癫痫监测发现视觉重建的新路径

这项研究并非面向失明患者开展的视觉恢复试验。受试者是一名药物难治性癫痫患者，存在广泛的双侧外侧裂周围及顶枕区多小脑回畸形，正在接受侵入式颅内脑电监测。

丘脑枕刺激属于其临床诊疗过程，用于评估神经刺激的可行性、记录诱发反应和筛查不良效应。研究者利用这一机会，观察刺激是否伴随视觉感知。

实验开始前，患者注视空白电脑屏幕中央的十字。研究者在靶向丘脑枕的相邻电极触点之间施加双极刺激：每轮持续30秒，以1赫兹频率给予30个双相脉冲，电流为3毫安，每相脉宽0.5毫秒。

如果出现视觉感觉，患者需要看向它，口头描述颜色，再用数字键盘标记大致位置。眼动追踪同步记录其视线变化，颅内电极则记录皮层反应。

这一设计让主观报告获得了额外支持：患者不只是说“看见了”，还表现出朝向所报告位置的眼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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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幻视具有空间差异，但映射并不简单

患者在刺激期间报告了不同颜色和位置的视觉感知。不同电极对诱发的感知，对应不同方向的眼跳，差异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置换检验结果为p＝0.010。

这对视觉假体具有直接意义。电刺激若要承载外界信息，感知必须具备一定的空间可区分性；否则，即使能够反复诱发光感，也难以表达障碍物位置或物体轮廓。

不过，这项研究尚未建立完整、精细的视觉空间映射，更没有证明颜色可以按需控制。观察到不同颜色，与能够稳定编码颜色，是两个不同层级的结果。

左右两侧的反应也不完全对称。刺激右侧丘脑枕时，患者的眼跳明显偏向左侧，即对侧半视野；刺激左侧时，眼跳则分布于两侧，整体没有显著的方向聚集。

视觉丘脑刺激期间诱发光幻视位置的扫视特征

部分刺激位点可能在同侧视野诱发感知，提示丘脑枕的空间组织比简单的左右对应更复杂。作者结合既往研究提出，内侧丘脑枕可能包含覆盖双侧空间的大感受野。但在这名单一患者中，脑结构异常及刺激范围等因素仍需进一步研究，不能据此推断所有人的丘脑枕都具有相同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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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一个核团，调动多个皮层区域

丘脑枕值得关注，源于它在视觉系统中的连接位置。

视觉并非仅靠接收光线完成。识别物体、记忆场景、判断空间关系，以及把注意力投向重要目标，都需要多个脑区协同。丘脑枕与多个视觉皮层区域存在广泛的双向连接，参与视觉注意和多感觉整合，因此可能成为影响这些网络的刺激入口。

投射到 Colin27 FreeSurfer 软脑膜（pial）表面的电极位置。记录触点根据宏观解剖区域进行颜色编码。用于丘脑枕（pulvinar）刺激的触点以青色标示。位于软脑膜表面之外的触点未予显示。

本次记录与这一判断相符。丘脑枕刺激后，枕叶和顶叶出现较早且持续的电活动功率增加，随后出现γ频段功率下降；外侧颞叶则从刺激后约51毫秒开始，出现持续的β频段功率下降。在刺激后100至300毫秒，颞叶的β活动抑制强于枕叶和顶叶。

这些结果说明，刺激影响并未局限于电极附近，而是涉及分布式皮层网络。作者据此提出，光幻视可能部分通过丘脑枕向高阶皮层区域的投射产生。

但电活动变化并不等于功能改善。此次实验没有证明患者的注意力、视觉记忆或物体识别能力因此提高，也没有确定各个皮层区域对光幻视的具体贡献。

04

视觉重建的新价值，可能来自联合刺激

丘脑枕路线的吸引力，在于它可能把视觉信息的写入与信息的选择联系起来。

对视觉假体使用者而言，有用的视觉不仅需要提示某处存在物体，还需要帮助判断哪些信息值得关注。路面上的低矮障碍物、行进方向上的危险物，可能比无关背景更重要。

论文作者因此提出，将丘脑枕或相关高阶区域与早期视觉区域联合刺激，未来可能支持更丰富、更自然的感知，并帮助注意力指向关键目标。

这仍是研究设想。此次实验没有展示多靶点联合刺激，也没有完成导航任务。但它提供了一个明确方向：视觉重建除了研究如何产生更多、位置更准确的光幻视，还可以探索如何让这些感知进入注意和认知网络，成为能够指导行为的信息。

从诱发光感到恢复视觉，仍有多道门槛。

首先是可重复性。研究仅涉及一名具有脑结构异常的癫痫患者，结果需要在更多受试者中复现，并增加假刺激等对照。大量脉冲或多个电极对，不能替代独立受试者数量。

其次是刺激的选择性。论文显示，电极触点位于内侧丘脑枕、下丘脑枕及外侧膝状体边缘。未来需要更精细地辨别核团、邻近结构和纤维通路的贡献，确定哪些位置能够稳定产生目标感知。

更关键的是功能验证。看到光，与利用人工视觉阅读、识别人脸或安全行走之间，存在巨大距离。后续研究需要评估感知的稳定性、空间分辨能力、刺激组合效果，以及长期训练后能否改善真实任务表现。

安全性同样不能由单例推及普遍。论文报告，患者在刺激期间没有不适或癫痫发作，后续接受用于癫痫治疗的响应性神经刺激系统植入，也未报告相关不良事件。这些观察提供了有限的耐受性信息，但不足以确立面向视觉恢复的长期安全性。

这项研究的贡献，是在人类实验中把丘脑枕刺激、视觉感知和皮层网络反应联系起来，为一个新靶点提供了直接证据。它尚未交付一套视觉假体，却让视觉重建多了一条可检验的技术路径：从写入局部光感，进一步探索如何调动大脑理解和使用视觉信息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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