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张巡许远以万人守睢阳抗十三万叛军，城破后三十六将就义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的旗倒了。哥舒翰被押往洛阳，玄宗在雨夜逃出长安，第二天在马嵬坡失去杨贵妃。半年之后，一支十三万人的叛军扑向东南，扑向一座地图上不起眼的小城——睢阳。

后世讲安史之乱，记住的是马嵬坡的白绫、郭子仪收复两京。睢阳的名字，常被一笔带过。

可正是这座城，把叛军主力钉在江淮门外十个月。没有睢阳，就没有江淮的粮赋，也就没有后来的大唐中兴。

城破那天，城中原本的数万居民，只剩四百人。

十个月，一座城的人口几乎归零。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四百人，又是怎么熬到最后一刻的？

01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范阳城南，安禄山登坛誓师。他称奉密诏讨杨国忠，麾下蕃汉步骑十五万，号二十万，鼓噪南下。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

十二月初，荥阳陷。十二月十三，洛阳陷。封常清、高仙芝退保潼关，被玄宗斩于军中。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率二十万出关，在灵宝西原大败，二十万唐军溃散。潼关门户大开。

六月十三日黎明，玄宗带着贵妃、杨国忠和数千禁军，从延秋门出逃。第二天，马嵬驿兵变。太子李亨北上，七月十二在灵武即位，改元至德。

叛军占了洛阳、长安。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

两京之间，是关中和中原。再往东南，有一条河。

汴河。隋炀帝开凿的通济渠。自板渚引黄河水东南流，经汴州、宋州，汇入淮河。江淮的稻米、丝绸、盐铁，全赖这条水路北上。开元年间，裴耀卿改革漕运，三年运米七百万石，大半出自江淮。关中百万张嘴，靠这条河喂着。

唐人皮日休写过一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睢阳就在汴河边上。宋州治所，睢水与汴河在此交汇。

谁占睢阳，谁就掐住江淮的咽喉。

至德元载，叛军已经打到宋州、曹州一带。睢阳城头，守军望见汴河东岸腾起尘土。那尘土越升越高，越滚越近。有人认出了旗号，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02

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弑父自立，派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领兵十三万，直趋睢阳。

睢阳太守许远告急。

张巡从宁陵引兵三千入城，与许远合兵，共六千八百人。

城中居民，数万。

十三万，对六千八百。

许远是杭州盐官人，许敬宗的曾孙。宽厚长者。他把张巡请到堂上，说：你善用兵，我请专治军粮战具。从此军中大事，张巡主之。

唐廷下诏，以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侍御史。

张巡身高七尺，须髯浓密。发怒时，须髯根根张开。那年他四十九岁。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中丁壮重新编伍，分守四门。第二件事，是把库中箭矢清点一遍。第三件事，是派人沿汴河向东，探叛军虚实。

尹子奇的大营扎在城北。夜里，营中火光连成一片，从城头望过去，像一条烧着的河。

张巡站在城楼，看着那片火。他回过头，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清。

案上摊着睢阳的户籍册，许远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末尾那个数上，没再往下翻。

03

张巡，邓州南阳人。开元末进士。做过清河令、真源令。《新唐书》说他"博通群书，晓战阵法"。

至德元载，雍丘。

叛将令狐潮围城。张巡守。

《资治通鉴》里记着一件事。张巡捆了一千多个草人，穿上黑衣，夜里用绳子缒下城。令狐潮的兵争着射，射了一整夜，张巡"得矢数十万"。第二天夜里，又缒人下去，叛军笑，不设防。张巡派五百死士突袭，令狐潮营中大乱，退走十余里。

草人借箭。

雍丘守了几个月，粮尽。张巡弃城，走宁陵。

另一件事也记在《资治通鉴》里。张巡的部将雷万春站在城头，与城下叛军答话。话没说完，弩箭飞来，射中他的脸，六支箭钉在面颊上，他站着不动。令狐潮怀疑是木人，派人打探，才知是真人。令狐潮大惊。

至德二载，张巡到睢阳。许远把防务交给他。

许远把印信推到张巡面前。铜印在案上转了半圈，停住。张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案上。

04

至德二载，睢阳城下，大小四百余战。

《资治通鉴》记："巡、远与贼战，昼夜数十合。"

张巡善出奇兵。夜袭，火攻，诈降。叛军攻城，他就从城上往下推火把、泼热油。叛军退，他就开门追击。

尹子奇攻了几个月，城没破。

睢阳原有积粟六万斛。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把一半调走，给了濮阳、济阴。许远力争，争不回来。

粮开始紧。

先是减口粮，后来掺糠，再后来吃茶纸。茶纸吃完，吃马。马吃完，张网捉雀，掘洞捕鼠。

城外，叛军的粮车一辆接一辆。城里，兵卒的碗一天比一天浅。

有个兵卒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茶纸。他咬了一口，没咬动，把纸塞回怀里，靠着墙闭上了眼。张巡巡城，走过他身边，蹲下，把水囊塞进他手里。那只手没动。

05

张巡派南霁云突围求救。

南霁云带三十骑，夜里从城门杀出，冲破敌围，直奔临淮。

他先到彭城，见许叔冀。许叔冀不肯出兵，只送了几千匹布。南霁云骂了他，回马就走。

到临淮，见贺兰进明。

贺兰进明也不肯救睢阳。他爱南霁云勇壮，想把他留下。他设了酒席，奏起音乐。

南霁云站起来。他说："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

他拔出佩刀，砍断自己一根手指，血淋淋地放在贺兰进明面前。

满座大惊，都为他流泪。

南霁云知道贺兰进明终究不会出兵。他驰马出城，抽出一支箭，回身射向佛寺的浮屠。箭钉进砖里，没入半截。

他说："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那支箭插在佛塔的砖缝里，尾羽朝着睢阳的方向，风一吹，轻轻颤。

南霁云回到睢阳城下。城上的人先欢呼，再看见他身后没有援军，欢呼声慢慢停了。他举起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朝城头晃了晃。

06

城中食尽。

张巡、许远商议弃城东走。两人算了一笔账：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弃城一走，叛军必然长驱直入，江淮就没了。

守。

先吃马。马吃完了，捉雀，捕鼠。雀鼠吃完了，吃茶纸，吃皮革。

再往后，张巡把自己的爱妾带出来，杀了，给将士吃。他说："诸君为国家守城，巡不能割爱，以啖将士。"

许远杀了自己的奴僮。

《资治通鉴》记："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

城中数万口，剩四百。

这四百人，是最后还站着的。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他们没有开城门。

城墙上，一个兵卒靠着垛口，嘴里嚼着什么，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把头转向东边，江淮的方向。那边的天，比这边亮。

至德二载十月癸丑，叛军登城。

《资治通鉴》记："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

张巡向西再拜，说："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城陷。

张巡、许远被俘。

尹子奇问张巡："闻君每战眦裂，嚼齿皆碎，何至是？"

张巡答："吾欲气吞逆贼，但力屈耳。"

尹子奇用刀撬开他的嘴，看他的牙。牙只剩三四颗。

张巡骂："我为君父死耳，汝附逆贼，乃犬彘也，安能久哉！"

尹子奇佩服他的气节，想留他一命。旁边有人说："彼守义者，且得众心，不可留。"

于是杀。

刀落下之前，张巡把头转向西边。

三十六将同日就义。

张巡临刑前，看见南霁云也在，喊他："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南霁云笑："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

不屈。

雷万春也在其中。

许远被押送洛阳。走到偃师，安庆绪已经败了。许远被害。

《资治通鉴》记：睢阳城破，"遗民止四百而已"。

尹子奇进城，坐在睢阳太守的堂上。案几还在，户籍册还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叛军士兵在城中搜了一圈，回来报：没有粮了。

尹子奇问：人呢？

那人说：街上没人。

睢阳陷落，议论四起。

有人说张巡吃人，罪不可赦。有人说许远守死，不明智。

《资治通鉴》记："时议者或罪巡以食人，罪远以守死。"

李翰站出来。他在围城中待过，与张巡交好。他写了《张巡传》，上表朝廷，为张巡辩白。

后来韩愈写《张中丞传后叙》。他说：守睢阳，是为了守江淮；守江淮，是为了天下。

"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睢阳城破的第十天，洛阳克复。

至德二载九月癸卯，长安收复。十月壬戌，洛阳收复。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韩愈与张籍翻看家中旧书，翻出一卷李翰写的《张巡传》。读到"巡死"两个字，他停了很久，提笔在卷后落下第一行字。

睢阳的账，后人算了一千二百年。

算的是粮，是兵，是十个月里死掉的人。也算另一笔：一座城，值不值得守到这个地步。

张巡的牙碎了。许远的印交了。南霁云的手指断了。雷万春脸上钉着六支箭，站到最后一刻。四百人守着空城，没有一个人去开那扇门。

城还是破了。

破城第十天，洛阳回来了。江淮的粮船，第二年又沿着汴河北上。

文天祥后来在《正气歌》里写："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颜杲卿在常山骂贼，被割舌。张巡在睢阳嚼齿，齿碎。两个人的牙和舌，写进同一行诗。

商丘城里有张巡祠。祠前一块碑，字迹被风雨磨浅了。有人来烧香，有人来拍照，有人站在碑前，读不出上面写的什么。

张巡祠的香炉里，灰积了厚厚一层。一个老人把三炷香插进去，火头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城破之日，总有人不肯降。

参考史料：《资治通鉴》卷二一七至卷二二〇、《旧唐书·张巡传》《许远传》、《新唐书·张巡传》《许远传》、韩愈《张中丞传后叙》、李翰《张巡传》、文天祥《正气歌》、《元和郡县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