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女子吵架后失踪十二年,丈夫找遍,妻子却藏在八百米外的阁楼里。
赵德厚把寻人启事贴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没人帮他一起贴了。亲戚说算了吧,派出所说没线索,连他丈母娘都说,兴许她是不想回来。他不听,逢人就问,见人就发,一张纸,黑白的,上面印着周小燕的照片,三十岁拍的,扎着马尾,圆脸,笑得有点拘谨,下面写着一行字:周小燕,女,一九八二年生,身高一米六,于二〇一二年三月离家未归,有知情者请联系赵先生,电话后面是一串数字,那串数字他自己都背下来了。
那一年他们结婚七年,儿子五岁,住在河东区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赵德厚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四千多,周小燕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挣两千出头。日子紧,但能过。三月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他后来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孩子的幼儿园费用,又好像是她说想换工作,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穿着拖鞋就出了门,门没关,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等她回来。等到十点没回来,等到十二点没回来,等到天亮也没回来。
他以为她回娘家了,打电话过去,丈母娘说没来。他以为她去朋友家了,挨个打了一圈,都说没见。他去超市问,她那天没去上班。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问,成年人了,又是吵架走的,可能出去散散心,你先等等。等了三天,等了一个星期,等了一个月,他慌了,开始贴寻人启事,从河东贴到和平,从南开贴到红桥,贴遍了天津的大街小巷。
头两年,有人说在南开见过她,他跑去看了,不是。有人说在塘沽见过她,他又跑去看了,还不是。有人说她可能去了外地,他请了假,去了济南,去了北京,去了石家庄,没找着。第三年,他爸病了,他一边伺候,一边找。第四年,他爸走了,他把寻人启事印得更大了,贴得更高了,但看的人少了,他自己也不怎么看了。
第五年,他儿子上小学了,有一天问他,爸,我妈呢。他说你妈出差了。儿子说去哪出差了。他说去很远的地方。儿子说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儿子没再问,他也没再说。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整包,抽到天亮。
第六年,丈母娘走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德厚,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他说妈你放心,她会回来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他给老太太办了丧事,站在灵堂里,看着周小燕的照片摆在旁边,她没来,她妈走了她都没来。他那时候才真的慌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亲妈的葬礼都不来,要么是死了,要么是铁了心不回来。
第七年,他把寻人启事换了个版本,加了一行字:小燕,儿子想你了,你回来吧。他以为她能看见,走在街上,抬头就是一张,低头还是一张。他以为她会心软,会回来,哪怕看一眼儿子。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八年,他搬家了,从河东搬到河北,离儿子学校近点。搬家那天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想找找有没有她留下的什么东西,最后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了一件她的旧毛衣,灰的,起了球,他抱着那件毛衣坐在地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封上。
第九年,他儿子上初中了,成绩挺好,老师夸,说这孩子懂事。他笑了一下,懂事是因为没妈。他有时候站在学校门口等儿子放学,看着别的孩子被妈妈接走,心里堵,但不说。儿子也不说,两个人回家,做饭,吃饭,写作业,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味,但不喝不行。
第十年,他放弃了。寻人启事不贴了,别人问起来他说离婚了,派出所那边也不去了,电话也换了。他跟自己说,她死了,就这么简单。他把她的东西全收进一个箱子,放在储藏间最里面,再没打开过。
第十一年,他儿子考上高中了,住校,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周末儿子回来,他做两个菜,问学校怎么样,儿子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吃完饭儿子写作业,他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了发现儿子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笑了一下,说谢谢,儿子说客气什么。
今年是第十二年。三月那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的老邻居打来的,说德厚,你过来一趟,我好像看见小燕了。他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出话。老邻居说真的,你过来看看。他说在哪。老邻居说就在咱以前小区旁边那个楼,六楼,我昨天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没敢认,你来看看。
他去了。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什么。他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没看见有人进出。他上了楼,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有人问,谁啊。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查水表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头发乱着,看着他,说水表在楼道里。他说我知道,我找周小燕。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说什么周小燕。他说你别装了,我邻居看见了。男人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推开男人,往里走,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退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男人,说她在哪。男人说你有病吧。他看见墙角有一个梯子,通往上层的阁楼。他走过去,把梯子搬过来,往上爬。男人拉他,说你干什么,他甩开了。
他推开阁楼的门,低着头钻进去,里面很矮,站不直,黑乎乎的,只有一盏小台灯。他看见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旧睡衣,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说小燕。那个女人没回头。他说小燕,是我,赵德厚。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看见那张脸,老了,瘦了,但就是她,周小燕,他找了十二年的周小燕。他站在那,腿软了,跪在阁楼的地板上,说小燕,你怎么在这。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说德厚,对不起。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姓刘,是她以前在超市的同事,比她大五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她那天跟赵德厚吵架,出门,走在街上,碰见了老刘,老刘说去我那坐坐吧,她就去了。坐了一晚上,没回去。第二天想回去,又觉得没脸。第三天想回去,又觉得回去了也是吵。一天一天拖下去,拖了一个月,拖了一年,拖了十二年。她藏在那个阁楼里,白天老刘上班,她就在里面待着,晚上老刘回来,她出来吃饭,洗澡,睡觉。十二年,她没出过那栋楼,没看过电视,没打过电话,连她妈走了都不知道。她以为赵德厚早就忘了她,早就重新找了人,早就过上了新日子。她不知道他找了她十二年,不知道她儿子每年生日都许愿让妈妈回来,不知道她妈走的时候还在喊她的名字。
赵德厚跪在阁楼里,看着她,说小燕,回家吧。她哭着摇头,说回不去了。他说回得去,儿子在家等你。她说儿子多大了。他说十七了,上高中了,成绩挺好。她哭出了声,说我对不起你们。他说别说对不起了,回家吧。她看着那个阁楼,看着那盏小台灯,看着那十二年的影子,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他说我带你回去。她伸出手,他攥住了,凉的,硬的,像一把骨头。他把她从阁楼里拉出来,抱着她下楼,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没拦,也没说话。赵德厚抱着她走出那栋楼,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猫。
他带她回了家,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煮了面。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他说慢慢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她妈的照片,看着儿子的照片,看着赵德厚这十二年的日子。她说德厚,你为什么不找别人。他说我找你了。她说你傻不傻。他说傻。她笑了,哭着笑的,笑完了靠在他肩膀上,说对不起。他说别说了。她说我以后不走了。他说嗯。她说你信我吗。他说信。她说你骗人。他说没骗。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这个家里,终于又有了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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