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开始看红果，AI很热闹、普通人只想“耍起”

出品|师天浩观察辰聪

8月6日晚上，贾樟柯发了条微博，说最近在看红果。

这条微博被转了两万多次。一个用长镜头拍《三峡好人》的导演，追起三秒一个冲突的免费短剧，评论区没人觉得违和。底下一半人在说，自己爸妈刷得比他更凶。红果2023年4月上线，第一个月月活只有32万，三年后爬到3.56亿，今年1月日活破亿，成了字节跳动第五款亿级App。QuestMobile的统计显示，2026年5月看短剧的人一共8.51亿，每三个网民里就有两个，70后、80后占47.2%。

贾樟柯不是下沉了，是红果上岸了。它越过县城和城中村，游进了所有人的晚上。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组画面挂在热搜上。中秋的月饼卖不动了，"送领导"的占比跌到31.2%，创十年新低。10月8日，腾讯那边，55岁的马化腾身边坐着28岁的AI科学家姚顺雨，公司二季度资本开支528亿，同比涨了176%，员工多了4.2%，薪酬总额反而降了0.8%。

日子在过，钱往算力里走，人往格子里退。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即"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

AI在互联网上热热闹闹，大多数普通人只是想着"耍起"。（"耍起"是川渝方言，意思是"玩起来"，现在也代表一种不内耗、活在当下的生活态度。‌‌‌）

一、日子变薄了

1、月饼账

月饼这门生意，从来不是靠饼。

勤策消费研究院的《2026中秋消费白皮书》里，买月饼送领导的占比31.2%，十年最低，自己吃第一次过半。美心挂出6折，做了四十多年冰皮的大班直接停业。礼送不动了，饼就还原成高糖零食。

礼为什么送不动？8月的社零给了答案，总额只增0.4%，金银珠宝跌17.5%，服装鞋帽负增长，粮油食品和烟酒反而在涨。

符号在退潮，刚需在留守，中间地带最先被抽干。

2、房贷账

央行的数据更冷。8月新增人民币贷款600亿，同比少增5300亿，缩水近九成。前八个月，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去年同期是增加7110亿。一进一出，差了两万亿。六大行上半年个人住房贷款少了5086亿，平均每天净减少28亿，半年去了去年全年的七成。

房价往下走，家庭资产缩水，缩表再压房价。上一代人相信奋斗就有回报，那是蓝海年代的实话。这一代人在红海里头抢，同样的话就成了空话。西安有四个年轻人把这句话演成了行为艺术，他们组团偷了300多辆共享单车，当废铁卖了5万多块，租车、库房、人工一算，倒亏。

连偷都没钱挣了，人就不折腾了。

3、止痛话术

但人不能干巴巴地承认"努力不值钱了"，得有一套说法接住自己。这套说法今年成型。也就是近期风靡全网的"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不逆水硬游，漂着也是姿势。能不花的坚决不花，能不出门坚决不出门，把健康省电当审美。

再加上红果，把省下来的夜晚灌满。

《人物》杂志征集了两百多份回复，最高频的一句话是"睡到自然醒"。其中一位31岁的读者在家养了一百多天病，熬过头几天的焦躁后，躺在阳台的露营椅上看风把树叶吹光，说自己像住在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里。

这个方方正正的鱼缸，是这一代人共同的住所。

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核心是从向外攀比转向向内安顿，人们开始主动为生活做减法，拒绝消费主义绑架和无效社交内耗。

二、连接被一笔笔注销

1、社交收缩

以前的人际关系，很多是被麻烦绑出来的。

审合同要托律师朋友，配电脑问懂行的表哥，搬家喊同事搭手。长辈们总说，麻烦归麻烦，人情就是从这些麻烦里长出来的。进入AI时代，麻烦"清零"，不懂的一个对话框全包了，需要帮忙的一个订单也解决了。以前用人情解决的，现在用AI和"小钱"来代替。每一次替代都省下时间，每一次省下，也都注销了一个找人的理由。

人情世故没输给谁，是输给了一场安静的成本核算。

2、性价比优先

注销还有更硬的理由，账算不过来了。

如今，相亲明码标价，人情成了负债，婚礼办得像项目复盘。过去十年，社会的叙事是拿"大结果"，上学、进厂、买房、结婚，每个节点都是KPI，人卷进一场没有终点线的消耗战，谁停下来就算输。

现在就连婚礼送礼，大家也都开始送更性价比的礼品，如年度百度网盘、话费、停车费、取暖费等，而不是传统的烟、酒、茶、花、字画等。

偏偏AI在这个节点上门。它从不催你社交，不嫌你话多，秒回，永远不会已读不回。它卖的不是连接，是连接的平替。

平替用惯了，人跟真人磨合的那点能力，也就荒废了。

而且Ai时代下，人与人之间更像是一座一座的孤岛，网络数据链接你我他。可若是相见，不如线上。相见的时间，都可以看上好几部短剧了。

三、红果收下了所有的缝隙

1、8.51亿人的晚上

红果的商业模式，说穿了一句话：用户不掏钱，就掏时间。

一集接一集，爽点按秒排布，你的夜晚被切成日活，日活再拿去跟资本述职。今年2月，红果用户月人均单日使用125分钟，第二名河马剧场只有41.7分钟。它的免费用户，一个月能替平台挣29块广告钱，比爱奇艺会员的月ARPU还高。

免费的不是剧，是你。

如今的家庭画像，已经不再是电视前头围着一家人。而是，晚上十点，丈夫在客厅刷红果，妻子在卧室刷另一种信息流，孩子戴着耳机刷第三种。一家人隔着几堵墙，注意力各自托管给三个推荐系统。

深度关系太贵了，要磨合、要妥协、要接住对方的坏情绪；可短剧免费，三集一个圆满，从不向你索取，还量大管饱。

尽管大家都知道短剧不是太好，可是日子太薄，薄到只装得下这个。

2、符号的淡化

消费的另一半也塌了。

以前买东西，一半是功能，一半是信号、发给别人的信号。现在接收端没人了，不走亲，不访友，不办酒，信号发出去，无人签收。

餐饮把这层意思写在了门脸上，《2026中式餐饮白皮书》显示：2025年餐饮关店率48.9%，今年一季度高端正餐关店率破65%，全国人均餐饮消费33块，比前两年降了23.6%，堂食客单价实质回到了2015年。8月社零里只剩"吃"还是正的，因为只有吃饭，是信号淡化以后依然成立的消费。

AI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过去花钱买的课、方案、翻译和简历，如今对话框里免费办。红果则捅到了底，连情绪都能无限免费供给，人为什么还要为一场聚会、一次恋爱、一份礼物付真金白银？

"纯过日子时代"不是不想花，是不必花了。

3、格子与低功耗

把这三块拼起来，新的格局就出来了。

旧格局是广场，工作绑着社交、消费绑着面子，邻里、同事、亲戚织成一张密网，人在网里窒息，但网是热的。新格局是格子，一个低成本的空间，一个AI搭手的生存系统，一条定做好的信息流。格子之间只留最简的连接，对话框、订单、必要的协作。

只留维持运转的最小连接，这不叫冷漠，叫低功耗。按全国精神障碍流调推算，中国精神障碍患者约1.9亿，这条曲线和红果的日活曲线，是同一场退潮的两条水位线。日本九十年代走过，大前研一叫它低欲望社会；台湾更早，年轻人叫它小确幸。

现在轮到我们。

绕了一圈，回到8月6日那条微博。贾樟柯看红果，没人觉得违和，因为他的观众早就搬进了格子。三分钟一集的人间，量大管饱，正好填满一个不想说话的晚上。

"耍起"，本是四川人的松弛，是不跟生活较劲。这不是一代人忽然想开了，是账本替他们想的。红果收下缝隙，AI注销麻烦，两样都免费，两样都不要求回应。可人之为人的那点东西，偏偏长在缝隙和麻烦里。要等回应，要欠人情，要陪一个人慢慢熟起来。

这些不产生效率，算法给不了。

守住小日子不算堕落，是理性的自保。只是账单总有到期的一天，孤岛化的人群、缩水的消费、外包出去的情绪、还有刷完二十集短剧之后那个说不出口的空白。

历史进程此刻的方向是AI，可它从没承诺，效率最高的生活就是人最需要的生活。耍起可以是一种姿势，不该是一种终点。

水会退，日子总要重新变厚，而变厚的那部分，AI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