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垓下之战，项羽兵败乌江自刎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前202年冬，垓下。汉军几十万营垒连成一片，夜里飘出楚地乡音的歌。楚军营中，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端着酒，听完了歌，起身唱一首，翻身上马，带八百人往南走。

两千多年里，人们说他刚愎，说他妇人之仁，说他不肯听范增，说他活该。人们记住霸王别姬，记住乌江自刎，记住一个不肯过江的背影。

可他赢过七十多场仗，赢到最后只剩二十八个人。真正杀死他的，不是韩信的兵，是他自己脑子里那套再也转不动的旧秩序。

那夜帐中的歌，唱到第三遍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01

前202年十月，固陵。

刘邦的追兵在这里停住。鸿沟之约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已经掉头追来。项羽回军一击，汉军大败，刘邦退进营垒，挖深沟，高挂免战牌。

他问张良，诸侯为什么不来。

张良说，楚军快完了，韩信、彭越还没有封地。把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给韩信，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给彭越，两人立刻就到。

刘邦说，好。

使者捧印信，分头往东。

韩信从齐地南下。彭越从梁地西进。英布从九江北上，刘贾、周殷从寿春合拢。五路兵马，几十万人，围拢的方向只有一个——垓下。

垓下在洨水边上，一片高岗，四面低洼。楚军十万，汉军及诸侯兵数十万。项羽的粮道早就断了。彭越在梁地来回游走，专烧楚军粮车。楚军士卒吃不饱，夜里有人往汉营跑，天亮点名，少了几十个。

韩信把三十万中军摆在垓下正北。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武再后。

项羽每天出帐看一次。看汉军营垒一天比一天多，看炊烟一天比一天密。

他看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汉军营中响起歌声。

02

歌是从汉营飘过来的。唱的是楚地乡音。

四面楚歌。

项羽在帐中饮酒。他听见歌声，抬起头，问左右：汉军已经拿下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样多。

左右没人答话。

帐中点着烛。虞姬站在旁边。骓马拴在帐外，是他骑了五年的坐骑，一天能跑千里。

项羽站起来，唱一首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几遍。虞姬和着他唱。史册里只留下“美人和之”四个字。相传虞姬的和歌是：“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完，她拔剑自刎。

项羽的眼泪一行行往下淌。左右都哭，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把虞姬葬在垓下。坟头朝着江东的方向。

当夜，他跨上骓马，带八百多名骑兵，从南面突围。天没亮，马蹄踏在霜上，一路往南。

03

天亮时，汉军发觉项羽走。灌婴带五千骑兵追。

项羽渡过淮河。八百骑剩下一百多。

到阴陵，迷路。路边有个种田的老人。项羽问他路。老人抬手一指：往左。

往左是一片大泽。泥沼陷住马蹄，人马在泥里挣扎。汉军追上来。

项羽掉头，往东。

到东城，身边只剩二十八骑。汉军追兵数千。

项羽站在高坡上，回头看这二十八个人。他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挡我的人破，我打的人服，从没败过，才霸有天下。今天困在这里，是上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

他说，今天固然要死，我愿意为诸位痛快打一场，一定胜三次——突围、斩将、砍旗，让诸位知道是上天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

他把二十八骑分成四队，朝四个方向。

对面，汉军的旗子一层压一层。

04

项羽喊一声，纵马冲下。四队骑兵跟着他，像四把刀插进汉军阵里。

汉军往两边散。项羽斩一名汉将。

这时候，赤泉侯杨喜做骑将，追项羽。项羽回头，瞪眼大喝一声。杨喜连人带马惊退，跑好几里才停下。

四队骑兵在山东面会合，分作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处，也分兵三路，重新围拢。

项羽再冲，斩一名汉军都尉，杀数十百人。重新聚拢人马，只少两个骑兵。

他把二十八骑带到一处，问：怎么样？

骑兵们都伏在地上，说：正如大王所说。

风从坡上刮过。项羽把长戟往地上一插，泥土里渗出水。

05

项羽往东走，到乌江。

乌江亭长把船停在岸边，船缆系在柳桩上。他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众数十万，也够称王。请大王赶紧渡江。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到，没法渡。

项羽笑。

他说：上天要亡我，我渡江做什么。况且我项籍带八千江东子弟渡江往西，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就算江东父兄可怜我，让我做王，我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就算他们不说，我项籍心里就不惭愧吗？

亭长站在船头，手扶着桨。

项羽说：我知道你是长者。我这匹马骑五年，所向无敌，曾经一天跑千里。我不忍心杀它，送给你。

他把骓马的缰绳递过去。

亭长接过来，马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06

项羽让骑兵都下马，步行，拿短兵器接战。

汉军围上来。

项羽一个人杀汉军数百人。他身上受十几处伤。

他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他说：你不是我的故人吗？

吕马童转过脸，指给王翳看：这就是项王。

项羽说：我听说汉王悬赏我的头，千金，万户侯。我送你个人情。

他拔剑，自刎。

王翳扑上去，割下他的头。其余的人骑马冲上来争抢尸体，互相踩踏，死几十个。

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抢到一块肢体。五个人把残肢拼在一起，拼成的身体是完整的。

汉王封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

乌江上的雾还没散。江水拍着空船。

项羽死，楚地都降汉。只有鲁地不肯下。

刘邦带天下兵，要屠鲁。

到城下，听见城里传出弦诵的声音。守城父兄守着礼义，为主死节。刘邦叫人把项羽的头挑在竿上，给鲁人看。

鲁地父兄哭，然后开城投降。

当初楚怀王封项羽为鲁公。项羽死，鲁地最后归汉。刘邦以鲁公的礼，把项羽葬在谷城。

下葬那天，刘邦亲自来，哭一场，然后走。

他又封项伯等四人为侯，赐姓刘。

谷城的土堆上，风把纸钱吹到沟里。有人弯腰，放下一束新割的草。

项羽为什么会输。

韩信在汉中拜将时，对刘邦说过一段话。他说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谁病，他流着泪分食物。可到该封爵的时候，印信在手里磨圆了角，也捏着不肯给。这是妇人之仁。

他还说，项羽不居关中，却把都城放在彭城。他背弃义帝的约定，把好地方封给自己亲信，诸侯不平。他走到哪里，哪里遭殃，天下怨恨。

刘邦做的是另一套。他把关中交给萧何。萧何转运粮草，兵源不断。巴蜀、汉中、关中的粟米，一车一车往东运。荥阳的敖仓堆满粮袋，汉军败还能再起。

韩信一路北伐，破魏，破代，破赵，破齐，潍水杀龙且。彭越在梁地打游击，断楚粮道。英布在南面牵制。陈平拿金子买通楚军将领，散布谣言，范增愤而离去，死在路上。

项羽的粮道被反复切断。他的兵越打越少，地盘越打越小。他打赢几乎每一仗，却丢掉整场战争。

垓下之前，他手里只剩十万兵，和一条断了的粮道。

荥阳敖仓的仓门打开，一袋袋粟米往西边运。

前202年二月，刘邦在定陶即皇帝位。

几个月后，韩信被夺齐王，改封楚王。再过一年，被擒，降为淮阴侯。前196年，死在长乐宫钟室。

彭越被剁成肉酱，分给诸侯。英布起兵，兵败被杀。

汉初的异姓王，一个接一个消失。

司马迁写《史记》，把项羽放进本纪。一个失败者，和秦始皇、刘邦并列。他写项羽的失败，也写他的笑，他的歌，他的眼泪。

杨喜封赤泉侯。他的后代里，出一个杨坚，建立隋朝。这个在乌江边抢到一块尸骨的骑将，子孙做三百年后的皇帝。

唐代杜牧路过乌江，写“卷土重来未可知”。宋代王安石反问：“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李清照南渡之后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乌江边上立起祠堂。香火一直没断。祠里的香炉积了厚厚一层灰，灰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

从垓下到乌江，项羽走三百多里。他一路打，一路赢，赢到只剩二十八个人。

他说天亡我。这句话后人骂两千年。可细看他的每一步：杀宋义，是夺权；坑秦卒，是失人心；杀义帝，是背天下；不都关中，是弃地利；封亲信，是乱诸侯。每一步都在他自己的逻辑里成立。他要恢复六国的旧秩序，做一个霸主，让诸侯听他号令。刘邦要的是新的天下，郡县、编户、统一的号令。

两种活法撞在一起。一个向后看，一个向前看。

项羽不肯过江。过江，他还能再起。可那要他承认自己错。他不认。他把死当成最末的证明——不是我不能打，是天要亡我。

那天的乌江边，亭长的船还在等。风把柳枝吹到水面上。

他赢每一次战斗，输掉那个需要他改变的自己。

参考史料：《史记·项羽本纪》《史记·高祖本纪》《史记·淮阴侯列传》《史记·留侯世家》《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汉书·高帝纪》《史记正义》引《楚汉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