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厅的水晶吊灯下,沈道远面前已经码齐了四排森白规整的帝王蟹残壳。
周围衣着考究的食客纷纷投来鄙夷与惊异的目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破棉袄的袖口沾着油污,老人那双满是冻疮的粗糙手指却快如刀割,顺着甲壳骨缝极其老练地一拧,“咔哒”一声脆响,整根蟹肉便完整脱出,拆解手法利落得令人心惊。
老人吃完最后一口白肉,抬手抹了把嘴,佝偻着脊背刚要抬脚往外走。
“老先生,您等等。”
西装笔挺的大堂经理魏宏斌快步逼近,眼神紧绷而锐利,伸手猛地拦在老人身前。
沈道远动作猝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01章
沾满黑灰与鱼腥味的手指搭在收银台上,推过去一个洗得发白的红塑料袋。
袋子被一层层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币。
五块的、十块的,混着两枚一元硬币。
每一张纸币的角都被仔细抚平过,边沿磨得毛糙起绒。
“一共一百九十八块,你数数。”
沈道远嗓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互相摩擦。
迎宾台后面的林小雨眉头拧紧了,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目光落在老头身上那件油腻结块的黑棉袄上。
老头头发乱得像团干草,两只袖口磨出了灰黑色的棉絮,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湿腥气。
店里正放着轻柔的迎宾爵士乐,穿戴齐整的客人们端着骨瓷盘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走动,这么一个拾荒模样的人站在门道里,格格不入。
“大爷,我们这是海鲜自助,一人一位,进门就得先交钱,不能退的。”
林小雨没有伸手去接那堆零钱,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往大堂四处瞟,“而且限时两个小时,超时要加钱。您……确定要吃?”
“我知道规矩。”
沈道远弯下腰,伸手去把散开的毛票往收银员面前拢了拢。
就在他腰背弯折的瞬间,破棉袄内衬深处传出一阵极其沉闷硬脆的金属碰撞声,“咔哒”轻响。
林小雨眼皮跳了跳。
她扫了一眼老头鼓鼓囊囊的内襟,心里暗自犯嘀咕,只当是这老流浪汉刚从外头捡回来的铜管废铁,生怕扎坏了餐厅的软皮椅子。
“点清楚,一百九十八,分文不少。”
沈道远把最后两枚硬币按在台面上。
收银机吐出了一张热敏纸小票。
林小雨抿着嘴,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收钱的手指,勉强指了指最靠角落的一张单人小方桌:“九号桌。餐巾纸收费,生鲜区自取,别浪费,剩下一百克要扣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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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道远没接话,攥着小票径直朝里面走。
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却踩得很实,路过最中央那排冒着白雾的巨型生鲜冷柜时,他的脚步顿了不到一秒。
那双藏在杂乱白眉下的浑浊眼睛,极快地掠过了冷柜右下角挂着的液晶温控表。
负十八度。
冷风机呜呜作响,喷吐出的白气里夹杂着一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涩药水气味。
冷柜上铺满了厚厚的碎冰,上方挂着红色亚克力标牌:深海帝王蟹,无限畅吃。
这正是整家自助餐厅招牌里最值钱的卖点。
寻常食客进门,大多冲着三文鱼、烤肉或者牛排去,帝王蟹冷盘虽贵,但冰碴子厚,肉质紧缩,费牙又占肚子,很少有人能连吃两只以上。
沈道远没有拿任何主食,更没有看一眼热菜档口。
他端着白瓷大托盘,走到冰槽前,手腕一沉,夹子精准地卡住整只熟冻帝王蟹的背壳中缝,轻轻一挑。
两只,三只。
红彤彤的带刺硬壳在托盘里堆成了小山,压得托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邻桌一对正喝着红酒的情侣停下了刀叉,女人掩住鼻子,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男人则低声嗤笑了一声:“真是饿死鬼投胎,捡垃圾的也来凑热闹。”
沈道远恍若未闻。
他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回到角落的九号桌,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戴餐厅提供的塑料一次性手套。
那双生满冻疮、指节粗大变形的手直接扣住了第一只蟹的前螯。
只听“咔嚓”一声极脆的裂响。
寻常食客吃这种硬壳海鲜,往往需要借用夹子与小锤,弄得碎屑横飞、汁水四溅。
可沈道远甚至没有去碰桌上配发的金属工具。
他的食指指甲泛着灰白,顺着关节第三道凹缝狠狠一掐,拇指内扣,整根粗壮的蟹螯外壳就像被极锋利的剪刀裁开一样,顺着纹理整整齐齐地剥离脱落。
一截完整、雪白、没有丝毫挂断的白肉露了出来。
沈道远没有蘸任何姜醋调料,抬手将白肉送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脸颊的肌肉随着咀嚼微微抽动,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
肉咽了下去,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剥开的蟹壳内壁上。
那层淡黄色的半透明薄膜上,凝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青色结晶。
沈道远的下颌骨微微绷紧,左手极快地在残壳内侧一抹,指尖在桌布下方轻轻搓了搓。
两分钟不到,第一只帝王蟹的主肢已经被全部拆解殆尽。
令人惊异的是,桌上没有半点飞溅的汤水,蟹脚被拆解得寸寸分明。
沈道远伸出枯瘦的双手,把剥下来的六根粗大主蟹腿关节一根一根码好,摆在了餐盘左上角。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再次端起托盘,朝着中央冰槽走去。
第二盘,依旧是满满当当的三只大蟹。
“小林,九号桌那是怎么回事?”
冷菜间门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胸口别着纯银铭牌的男人冷声开口。
林小雨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大堂经理魏宏斌,连忙把手里的点菜单藏到身后,有些委屈地辩解道:“魏经理,那老头自己掏了一百九十八块现金,全是散钱。店里规矩没写衣冠不整不让进,我……我拦不住他。”
“一百九十八块,你就由着他这么祸害?”
魏宏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刻板而冰冷的威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他专挑帝王蟹拿,这都第二盘了!那一盘成本就快两百块钱,照他这么吃,咱们中午这几桌的毛利全得被他吃空!”
林小雨咬着嘴唇,低声道,“要不……我现在去跟他说超时或者浪费,把他清出去?”
魏宏斌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视线穿过大半个嘈杂的大厅,直直落在了最偏僻的九号桌上。
九号桌前,那个穿着破棉袄的佝偻身影正低下头,干枯的手掌再度按住了第二只帝王蟹。
只见那老头右手食指微曲,在蟹背与软甲交界处轻轻一切,整块厚重的甲壳竟像被卸了螺丝般滑顺脱落,甚至连蟹肺下方最细小的软骨都没被带断一根。
那种手法,绝不是一个饥肠辘辘的叫花子能有的动作。
魏宏斌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老头正在移动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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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魏宏斌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骨节泛白。
九号桌前,老人并不知道远处的注视。
他那双沾着黑灰和鱼鳞渣的手极稳,大拇指顺着蟹壳边缘一别,坚硬的甲壳立时分离。
“魏经理,您看他那吃法!”
林小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这都第三盘了!您瞧瞧,冷柜里刚化开蒸好的那一批,全被他一个人端走大半。他光挑贵的啃,照这个速度,后厨今天中午的帝王蟹损耗要直接爆表!”
魏宏斌没有接话,目光死死钉在老人的动作上。
老人吃得很凶,腮帮子鼓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粗重的吞咽声,任谁看都是个饿了三五天的叫花子。
可怪异的是,老人的动作虽然快得吓人,手底下却干净得邪门。
普通的食客啃帝王蟹,桌上必定是一滩黄水、碎壳横飞。
这老头却不一样,他的指尖在蟹身两侧轻轻一抹,灰白色的蟹腮就整块脱落,顺势被那只油腻的破袖口带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滑进宽大的棉袄下摆。
紧接着,老人咬开一段粗壮的蟹腿,只吸溜吞下了里面的纯白嫩肉。
至于连着关节处那些浸透了汁水的筋膜和硬皮,全被他用指甲利落地剔除下来。
一盘,两盘,三盘。
老人的动作没有任何停滞,甚至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仿佛是在赶着完成某种严苛的工序。
“不行,我得去拦他。”
林小雨咬着牙,掏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赵总定下的规矩,午市单人损耗超标必须干预。这老头明显是故意来吃垮咱们的,一百九十八块钱的餐费,他吃掉的货值早过千了!”
“站住。”
魏宏斌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林小雨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捏得林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经理?”
林小雨吃痛,不解地看着他。
魏宏斌的脸色在餐厅昏黄的顶灯下显得有些发青,眼神变幻不定。
他慢慢松开手指,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刻板:“他是付了全款进来的,规矩没写限量。你现在当众赶人,旁边那几桌都在看,拍了视频发网上,店里的名声还要不要?”
“可也不能由着他这么造啊!”
林小雨揉着手腕,委屈地嘟囔,“您看看,他又去拿第四盘了!”
只见老人端着空盘子,慢吞吞地挪到海鲜温控冷柜前。
他弓着背,浑浊的眼睛在那些泛着白霜的红褐色蟹腿上飞快扫过,视线在冷柜上方跳动的温度显示屏上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精准地夹起了四只色泽偏暗的冻蟹,颤巍巍地端回了九号桌。
随着他坐下的动作,破棉袄内衬里隐隐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碰撞轻响。
林小雨没听真切,只当是老头随身带的破铜烂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魏宏斌的耳根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留在迎宾台,而是迈开步子,装作巡视大厅卫生一般,不疾不徐地朝着九号桌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擦得锃亮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越靠近九号桌,空气里弥漫的除了海鲜的清蒸气味外,隐隐还多了一股刺鼻的微弱怪味。
那不是变质的腐臭,而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阴冷气息。
魏宏斌在距离九号桌两米远的过道旁停下了脚步,假意整理着旁边空桌上的餐具。
这个角度,正好能越过老人的肩头,看清整张桌面。
九号桌上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然一缩。
老人已经将第四盘帝王蟹拆解完毕。
桌子中央并没有堆成小山的杂乱垃圾,相反,那些吃空的硬壳被整齐地码在白色骨碟里。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骨碟的正前方,六根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主蟹腿关节,正两两相抵,以一种极其规整的角度,在桌面上排成了三个倒扣的尖角。
六根主蟹腿关节,整整齐齐地呈倒V字型排列。
这种摆法……
魏宏斌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
十五年前在滨海远洋码头冷库里的一幕幕画面,疯了一样冲进脑海。
那种特定而古怪的留样摆法,全行业里只有那一处地方的人才会用!
就在这时,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蟹肉。
他抬起那只布满裂口的手,用满是油污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角,随后缓缓扶着桌沿,吃力地站起了身子。
破旧的棉袄往下坠着,显得异常沉重。
老人低着头,看都不看周围那些投来异样眼光的食客,转过身,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大门方向走去。
大门外,两个身形彪悍、剃着寸头的黑衣男人正靠在玻璃门边吞云吐雾,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视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老人弓着腰,一步一步接近正门。
魏宏斌猛地回过神来,垂在裤缝边的双手颤抖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老先生您等等!”
一声急促而冷硬的断喝,骤然在大堂中央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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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大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硬生生掐断了半截。
“老先生,您等等!”
邻近几桌正在剥虾的客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伸长脖子朝主过道看来。
领班林小雨踩着细高跟快步走近,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整整吃了四盘店里最贵的深冷帝王蟹,骨碟堆得比脑袋还高,谁都看得出魏宏斌这个平日里锱铢必较、对客单损耗盯得极死的大堂经理,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任由对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
沈道远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佝偻的脊背在宽大脏污的破棉袄下微微耸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右手缓缓插进深不见底的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几截冰凉坚硬的金属管。
魏宏斌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赶上前,一把扣住了沈道远干瘦的胳膊。
这一抓看似气势汹汹,用了十足的狠劲,可他的虎口却极其巧妙地借着老人的手肘与佝偻的身躯遮挡,不偏不倚地卡在老人身体与正门两个黑衣男人视线的盲区交界处。
“吃了四盘帝王蟹,擦擦嘴就想这么走?”
魏宏斌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变得冷硬如铁,刻意让周围的食客和门口的两个打手听得一清二楚,“老先生,我们店虽说是自助,但规矩早就立在前头。超量浪费、私带食材出店,那是要按原价三倍进行赔偿的!”
林小雨在旁边撇嘴帮腔,声音里透着尖刻:“魏经理,我就说这老头不对劲!打从进门数毛票那会儿起就鬼鬼祟祟的。您瞧他那棉袄沉甸甸地往下坠,走起路来里面还叮当乱响,兜里指不定揣了多少好东西呢!”
沈道远缓缓转过头,浑浊灰白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颤抖着动了动,嘴唇微张,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了现行、吓得魂不附体的流浪汉,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粗重喘息与嗬嗬声。
魏宏斌的目光从老人枯瘦深凹的脸颊滑落,顺着他油腻发黑的衣襟,直接落在那只攥紧的口袋边缘。
借着侧身拉扯纠缠的身体掩护,魏宏斌垂下眼帘,一眼便看到老人破烂衣兜的开线裂口处,正隐隐露出一小截被细铁丝牢牢扎紧的医用级无菌透明塑封管。
那透明管壁内侧,分明贴着一张泛黄且盖有蓝色油墨椭圆印戳的批次留样签,上面是一串工整到极致的质检代号。
魏宏斌的瞳孔剧烈收缩,嗓子眼像是被一把滚烫的粗沙猛然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绝不是什么拾荒攒下的破烂杂物,更不是贪便宜偷藏的熟螃蟹碎肉。
那是整整十五年前,在滨海老码头的阴暗冷库里,由国家一级水产检验师沈道远手把手教他的标准无菌采样管。
不仅如此,方才九号桌餐盘里那六根主蟹腿关节呈倒V字排列的骨架残留,同样是当年国家水产检疫站内部独有的留样标记手法——只有站里经验最老到的首席品控专家,在给存在重大毒害嫌疑的违规冻品封样时,才会用这种特殊的关节折叠方式给外勤同僚传递暗号。
站在面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鱼腥与市井污垢的拾荒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苦苦寻找了八年、当年救过自己一命的恩师沈道远!
就在这时,正门玻璃隔断旁,两个剃着寸头、身形壮硕的黑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争执。
他们随手将吸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掐灭在垃圾桶上,迈着沉重且带有压迫感的步子朝九号桌方向大步走来。
大理石地面清晰地倒映出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显然携带着器械。
“怎么回事?老魏,有人在这里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