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铺面在城南的旧货市场旁边。
二十平米,月租一千二。
墙皮掉了一半,地上的瓷砖碎了三块,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呼哧呼哧响。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做了一辈子裁缝。她看我搬着工具进来,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做什么生意?”
“打金。”
“打金?”周婶上下打量我,“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打得动?”
我把铜锤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得动。”
周婶没再说什么,把钥匙给了我。
我花了三天收拾铺面。自己刷墙,自己补地砖,自己做了个简易的工作台。工具不够,我去废品站淘了一套二手的。坩埚、风箱、錾子、锉刀,七七八八凑了一套。
最贵的是那个小喷灯,花了我八百。
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千块。
开业那天,没人来。
第二天,没人来。
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周婶从隔壁探过头:“没客人?”
“嗯。”
“要不要我帮你在菜市场那边说说?”
“不用了,谢谢婶子。”
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铜片,开始练錾刻。
没客人的日子,我就练手。
我爸教过我一套传统的錾金技法,叫“游丝錾”。这种技法要求錾子在金面上走出细如发丝的线条,一气呵成,中间不能断。现在全国能做这个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每天练八个小时。
铜片不值钱,废了就废了。但手感是真的,每一锤下去的力道、角度、速度,全得靠肌肉记住。
第四天傍晚,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手里攥着一只金镯子。
“师傅,这个能修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镯子是老式的龙凤呈祥款,金含量不错,但接口处断了,而且表面的花纹磨损得很严重。
“能修。花纹要重新錾吗?”
“能重新錾?”女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是不是很贵?”
“花纹重錾加焊接修复,收你一百五。”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之前我去瑞祥金铺问过,他们报了八百,还说不一定能修好。”
我没接话。
八百块修一只断口镯子,沈兰芝的定价风格,我太熟了。
我把镯子放在工作台上,架起喷灯,先处理断口。火候到了,用银焊丝精准点上去,两端对齐,焊缝干净利落。
然后上錾子。
龙凤呈祥的花纹,龙鳞要一片一片錾,凤羽要一根一根挑。我爸教我的时候说,錾龙鳞要用“推錾”,力从腕子走,一推一翻,鳞片就立起来了。錾凤羽要用“挑錾”,力从指尖走,一挑一抖,羽毛就活了。
女人站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
四十分钟后,我把修好的镯子递给她。
断口处浑然天成,焊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花纹重新錾过,龙腾凤翔,精气神比原来还好。
女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姑娘,你这手艺……”
“祖传的。”
她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回去跟我姐妹们说说,她们好多老金器都需要修。”
我点了点头。
第一单。
一百五十块。
但我心里稳了。
手艺不骗人。只要有人看到我做的东西,口碑就能传开。
接下来一个礼拜,陆续有人上门。都是些小活儿,修镯子、焊链子、给旧金戒指翻新。一天能接两三单,挣个三四百。
不多,但够活。
直到第十二天。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铺子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锦盒,四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打金铺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文件夹,凑过来小声说:“方总,就是这里。张太太推荐的,说这位师傅手艺很好。”
张太太。就是我修镯子的那个客人。
灰西装走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明显有些犹豫。
也正常。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一间破铺子里,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大活儿的样子。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我低头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是一只金佛像。巴掌大小,纯金铸造,但底座断了,佛像头顶的火焰纹也缺了一角。最关键的是,佛像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铭文,刻的是梵文经咒。
这不是普通的金器。
这是清中期宫廷造办处的手笔。
“方总,这件东西什么来路?”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能一眼看出年份。
“家传的。我爷爷留下来的,前阵子搬家不小心摔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说修不了,主要是那个铭文——”
“铭文是后加的。”我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铸造是清中期的,但这行梵文是后来用微錾补上去的,工艺倒是顶级。”
灰西装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
“刀痕深浅不一样。原铸的纹路是一体成型的,铭文的錾痕比主体浅,走刀的角度也不同,应该是民国时期补的。”
灰西装沉默了。
他身后的女助理嘴巴微微张着,文件夹差点没拿住。
“能修吗?”灰西装的语气完全变了。
我把佛像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断口。
“底座的断口是脆性断裂,不能简单焊接,得用传统的金镶玉法重新接。头顶的火焰纹缺角需要补金,要配原件的含金量,不然色差会很明显。铭文的修复最难,原来的錾法是‘游丝錾’,这个技法现在会的人不多。”
我顿了一下。
“我会。”
灰西装坐下了。
“多少钱?”
“看完损程度和工时。这件东西,修好大概需要七天。费用——一万二。”
“一万二?”女助理脱口而出,“方总,瑞祥那边报的是三万。”
灰西装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了。
“行,一万二。七天后我来取。”
他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沈知夏。”
“沈知夏。”他念了一遍,“之前在哪做?”
“瑞祥金铺。”
“难怪。”他点了点头,“张太太说你是从瑞祥出来的,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修补匠。你这眼力和手上功夫,不像是普通学徒能有的。”
“不是学徒。我爸是沈长河。”
灰西装停住了脚步。
“沈长河?瑞祥金铺的沈长河?”
“你知道我爸?”
“二十年前我爷爷就是找他修的这尊佛像。”灰西装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当年他补的那行铭文,就是游丝錾。”
我的手指微微发紧。
“所以这行铭文,是我爸錾的。”
灰西装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他点了一下头,上车走了。
我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尊小金佛。
佛像背面的梵文铭文,每一刀的走势我都认得。
那是我爸的手法。
起刀重,收刀轻,转角处微微上挑。
跟我一模一样。
因为他教我的时候说过:游丝錾,讲究的是一个“气”字。气到了,线就活了。
我把灯拉近,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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