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云栖岭半山腰时,雪已经落到了车窗下沿。
林乔坐在后排,抱着那只灰色保温杯,问我:“还能往上开吗?”
“能。”
顾沉看了我一眼,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你确定?”
我笑了一下,把围巾往脖子上绕紧:“不是你们说,今天一定能到观景台吗?”
这句话说完,车里没人接。
导航上的路断成一截灰色,前面是被雪埋掉的盘山路。顾沉下车看了一圈,回来时头发上沾着细雪。他拍了拍车门,声音很平。
“上不去了。倒回去也不稳,先在车里熬一晚,等天亮。”
“熬两晚也不一定有人来。”林乔说。
我看向她。
她的眼睛很快移开,去拧保温杯的盖子。那只杯子是我送她的,杯口有一道磕痕,她一直没换。
顾沉把后排座椅放倒,又把两条毯子拿出来。
只有两条。
我说:“给林乔一条。”
“你呢?”
“我穿得厚。”
顾沉盯着我,没有动。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太眨,像在心里把对方说过的话一条条排好。以前我总觉得那是关心,后来觉得那是审问。
“你坐前面。”他说。
“我不冷。”
“我没问你冷不冷。”
林乔把一条毯子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别逞。”
我把毯子推回去:“你睡后面。”
她没再说话。
车里很快只剩下暖风机的声音。顾沉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后视镜,先看路,再看我。我闭着眼,假装睡着。
其实我没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明天回去以后,我们谈谈。”
顾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路封了?”
我睁开眼。
他没有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问它干什么。”
林乔在后排翻了个身,像是睡着了。她的鞋尖从毯子底下露出来,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顾沉低声说:“你今晚一直在看手机。”
“我看时间。”
“看时间不用把消息删掉。”
车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雪,里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有时候,一个人假装没事,不是因为她真的没事,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
顾沉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后排的林乔没有翻身。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那条消息还在草稿箱里,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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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一夜没人睡好。
顾沉每隔一会儿就发动一次车,暖风吹出来,带着一点塑料味。我问他是不是车没事,他说没事,又问我是不是冷。
我说不冷。
他把暖风调高。
林乔在后排咳了一声,伸手去摸杯子,杯子空了。
我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她接了,没喝,放在手边。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说话的?”她问。
我看着前面:“哪样?”
“像在公司开会。”
顾沉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你不是最喜欢我们有话直说吗?”
“我喜欢的是有话直说,不是一个人问,一个人装没听见。”
我转头看她。
林乔坐起来,头发乱着,脸上压出一道毯子的纹路。她平常最爱照镜子,连吃饭前都要摸一下刘海。现在她也没管。
顾沉说:“那你想听什么?”
“听她说。”
“她又没不说。”
“她说的是‘不冷’‘没事’‘你们决定’。这叫说话?”
我扯了扯嘴角:“你今晚挺有精神。”
“我一直有精神。”
“你上次在我家哭着说不想活得像个影子的时候,也这么有精神?”
车里突然静了。
顾沉转过头看我。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林乔的手停在杯盖上。
我看着她,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看我,低头抠着保温杯上的划痕。
“你没告诉他?”我问。
“这是你的事。”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你们是夫妻,不是我。”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没有地方可躲。
顾沉重新看向前方,过了很久才说:“你想离开我?”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是因为我总替你做决定,还是因为你觉得林乔比我更懂你?”
“别把她扯进来。”
“她已经在里面了。”
林乔把水杯放到脚边,忽然说:“顾沉,你别总用这个语气。你一紧张就像在审人。”
“那我该怎么说?”
“问她想不想走。别问她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走。”
顾沉沉默。
我以为他会反驳,等了半天,他只说:“我不知道她想不想留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结婚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衣服不能皱,话不能重,回家不能带着外面的情绪。哪怕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我也会先把桌面上的杯子摆直。
林乔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来徒步?”
“你不是说想看雪吗?”
“我说的是我想看,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完成愿望了?”
我没出声。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是不是想在回去之前,把某句话说出来?”
顾沉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我抬头:“什么话?”
“你自己知道。”
这次轮到我不看她。
车窗外的雪越来越厚,远处的路灯只剩一小团模糊的白。顾沉把车里的灯关掉,三个人都藏进黑暗里。
“婚姻里最让人疲惫的,不是没人爱你,是所有人都爱你,却没人肯把你当成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顾沉听完,声音很低:“那你今晚可以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笑了笑:“路都被雪封了,我现在能去哪儿?”
没人接话。
林乔把那条厚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缩进角落。她的脚碰到了车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伸手把毯子盖到她腿上。
她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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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顾沉正站在车外清理车顶的雪。
林乔还在睡,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一截围巾。她睡觉会磨牙,这个毛病二十年没改,自己却从不承认。
顾沉拉开车门,冷气钻进来。
“下来活动一下。”
我问:“路通了?”
“没有。”
“那活动什么?”
“怕你腿麻。”
我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轮陷得很深,旁边有一串脚印,往林子方向延伸了几步,又折回来。
我看了两眼。
顾沉站在车尾,问:“看什么?”
“谁的脚印?”
“我的。”
“你刚才去那边了?”
“看看有没有信号。”
“有吗?”
“没有。”
“那你还去?”
他擦了擦手上的雪:“总要看看。”
林乔也下来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打着哈欠:“你们俩一大早就开始了?”
我说:“开始什么?”
“一个问得像派出所,一个答得像犯错的小孩。”
顾沉把视线转向她:“你昨晚说她想走,你知道她要去哪儿吗?”
林乔愣了一下。
我看向顾沉。
他继续说:“她最近总在整理东西,书架空了一层,衣柜右边少了几件衣服。你帮她收的?”
林乔抿了抿唇。
“我只是帮她把不穿的衣服装起来。”
“装去哪儿?”
“顾沉。”
我开口,他没停。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这句话是对着林乔说的。
林乔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笑意很疲惫。
“你以为我们在商量怎么把你甩掉?”
顾沉没说话。
“她要是真的想甩你,昨晚就不会把最后一块饼干留给你。”
我低头看车里。那块饼干确实不见了,我以为是顾沉吃的。
顾沉喉结动了一下。
林乔继续说:“她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出来。她想把卧室让给你,自己去住小书房。”
“谁让她去住小书房?”
“她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那个房间安静,适合一个人。”
我看着顾沉。
那句话是三个月前他说的。那时我们刚吵完架,他把书房门关上,说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当时没回他,只在第二天把他的书一本本擦干净。
顾沉转过脸:“我什么时候让你搬出去?”
我说:“你没让。”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不是一直希望家里安静吗?”
“我说的是我想安静一会儿。”
“你说过很多次。”
“你就听见这一句?”
“那我该听见哪一句?”
两个人都停了。
林乔弯腰捡起一根落在车门边的树枝,拿在手里折。折了两下没折断,她索性把树枝放回雪里。
“你们这样很累。”她说。
我看向她:“你不累?”
“我当然累。我昨天晚上还在想,要是今天真困死在这里,我手机里那些没回的消息怎么办。”
她说得像玩笑,眼圈却红了。
顾沉把车门关上:“都回车里。”
“你别命令我。”
“我不是命令。”
“你每次说不是命令的时候,都是命令。”
顾沉看我:“那你想怎样?”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认真看他。
他的左手虎口有一小块脱皮,应该是前几天修抽屉时留下的。他不喜欢贴创可贴,觉得麻烦。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木屑。
他也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至少他不会承认自己疼。
我说:“我想自己开车。”
他皱眉:“你不会在这种路上开。”
“我会。”
“你上次倒车撞到花盆。”
“那是你在旁边一直说慢一点。”
“我说慢一点有错?”
“你说了十七遍。”
林乔在旁边插了一句:“十七遍算少的。他教我切菜的时候,连刀背朝哪边都要管。”
顾沉看了她一眼:“你切过手。”
“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他说不过她,转身进了车。
我站在车外没动。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可你每次伸手过来,我都得先证明自己没有那么脆弱。”
顾沉隔着车窗看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林乔拍了拍我的肩:“上去吧,别让他一个人闷坏。”
“他会闷坏?”
“会。他闷坏的时候,会把车里的纸巾一张张叠成方块。”
我回头看车里。
顾沉果然正在叠纸巾,叠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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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夜比第一夜难熬。
车里的暖风坏了一半,顾沉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腿上。我推回去,他又盖回来。
“别动。”
“我不冷。”
“我知道。”
“知道你还盖?”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手指确实在轻轻抖。我把手藏进袖口。
林乔坐在后排,忽然说:“你们能不能别把关心说得像通知。”
顾沉没有回头:“那你教我。”
“我不教。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不能什么都让我教。”
她说完翻身面向车窗。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顶灯。灯罩里卡着一根很细的头发,不知道是谁的。
顾沉突然问:“你手机里那条消息,是发给谁的?”
我没答。
“林乔?”
“不是。”
“那是谁?”
“你为什么要看我手机?”
“我没看。”
“你没看怎么知道有消息?”
他安静了几秒。
“你睡着的时候,屏幕亮过。”
“你偷看了?”
“我只看见前面几个字。”
“哪几个字?”
“明天回去以后。”
我转过头:“你连这个都要管?”
“我怕你回去以后直接走。”
车里像被谁按了暂停。
林乔坐起来:“顾沉。”
“我没说错。”
“你可以问。”
“我问过了,她不说。”
我看着窗外,雪光映在玻璃上,白得发硬。
“我想回去以后,去小书房住。”
顾沉看着我。
“不是搬出去。先分开睡一阵。”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每天回家都像在接受检查。”
“我检查你什么了?”
“几点回来,和谁吃饭,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衣服上有烟味,为什么周末不想出门。”
“你以前不是都解释了吗?”
“我解释完,你就相信了吗?”
他没说话。
我忽然笑了:“你看,你现在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不知道说什么,就替我安排。”
林乔在后排轻声说:“够了。”
没人理她。
顾沉拉开车门下去。
我以为他只是透气,没想到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林乔掀开毯子,探头往外看。
“他去哪儿了?”
“他说想安静。”
“你们两个都把安静当成离家出走。”
我摸到车门把手,准备下车。
林乔一把拉住我:“你干什么?”
“去找他。”
“他自己会回来。”
“雪这么大。”
“你刚才不是还嫌他管得多?”
我甩开她的手:“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去。”
我下车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车门边。林乔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车尾那串脚印很快被雪盖住了。我沿着记得的方向走,没走多远,看见顾沉蹲在车头,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铲。
他在清理排气管旁边的积雪。
我站在他身后,问:“你出来干什么?”
他回头,鼻尖冻得发红。
“排气管堵了。”
“那你不会叫我?”
“你会说你不冷,然后过来。”
“我现在不是过来了。”
“所以我没叫。”
我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铲子。
“我来。”
“你手抖。”
“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
我们并排蹲在车尾,一铲一铲把雪挪开。雪钻进袖口,很快化成水。我问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总看我?”
顾沉停下动作。
“因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会把拇指掐进掌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边缘已经被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那你还问。”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说实话。”
“你可以先不问。”
“我试过。”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他这句说得太轻,我听不清:“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突然一阵眩晕,扶住车尾。顾沉伸手扶我,我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乔从车里跑出来,外套都没穿好。
“你们两个要不要在车尾把这辈子的话一次说完?”
我蹲下去,开始捡掉在雪里的小铲子。捡了一把,又去捡第二把,明明只有一把。
林乔看着我,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那句话。”
我手里的铲子停住。
顾沉没有催。
我盯着车尾被刮开的黑色缝隙,突然说:“我想离开一阵子。”
顾沉的脸没有动。
林乔闭了闭眼。
“不是离婚。”我说,“我只是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自己住几天。你们不用照顾我,也不用猜我。”
顾沉问:“多久?”
“我不知道。”
“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有合适的时间吗?”
没有人回答。
他蹲回去,继续清理雪。
我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我没擦,低头去捡那把根本不存在的第二把铲子。
“我不是突然想走,我只是把每一次想留下来的理由,都用完了。”
顾沉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责问,只有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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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时,雪停了。
不是雪真的停了,车顶还在往下落细碎的冰屑。只是风小了,远处隐约能听见发动机声。
有人来找我们。
领头的是云栖岭的巡护员,穿着深色棉服,敲开车窗后先问了三遍有没有人受伤。顾沉回答得很完整,连林乔什么时候咳过都说了。
林乔在后面嘀咕:“你记性这么好,怎么记不住她喜欢喝什么。”
顾沉没有回头:“她不喝甜的。”
“她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
我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改的。
回到山脚的小屋,林乔一进门就去找热水。我坐在门边脱鞋,鞋底夹着一小团雪,怎么抠也抠不干净。
顾沉把我的鞋拿过去,放到炉子旁边。
“我自己来。”
“你去坐着。”
“你又来了。”
他停手。
林乔端着三个杯子走出来,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里。
“不是甜的,放心。”
杯子外壁有一条细细的蓝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
这不是林乔那只灰色保温杯的杯盖。是我家的旧马克杯,杯柄缺了一小块。它原来放在小书房,我去年搬去卧室时找不到了。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我问。
林乔看着杯子,脸色有点不自然。
顾沉背过身去整理外套。
“我拿的。”她说。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拿指甲刮着杯口。
“你那天和顾沉吵完,说要是再住下去就会把自己弄丢。你摔了这个杯子,后来又捡起来,放在书房窗台上。”
我看向顾沉。
他仍然背对着我们。
林乔继续说:“你说想走,我以为你会走。顾沉问我,你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我不知道。”
“所以你们一直在商量我?”
“不是商量你。是商量怎么不把你逼得更远。”
“区别很大吗?”
“有。”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碰出很轻的一声。
“我也没做得多好。我有几次故意在他面前说你需要有人管,想看看他会不会收手。结果他没收手,反而把你的门钥匙换了个位置。”
我愣住。
“什么钥匙?”
顾沉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最下面挂着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蓝色毛线。蓝色毛线是我三年前给他缝围巾时剩下的,他嫌丑,后来又一直没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书房的。”
“你什么时候配的?”
“不是配的。”
林乔看着我:“那把钥匙本来就在你包里。”
我低头翻自己的包。
夹层里果然有一把小钥匙。我平常很少用书房,钥匙一直压在一张旧车票下面。那张车票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临岚镇时留下的,回来的时候顾沉在站口等我,什么都没问,只把一袋热豆浆递给我。
我一直以为他忘了。
顾沉拿起那把钥匙,放到我掌心。
“我把它放回去过三次。”他说。
“为什么?”
“你每次都把它藏起来。”
“我没有。”
“你藏在书架后面,茶叶罐下面,还有一次在冬衣口袋里。”
林乔低声说:“她不是藏,她只是忘了。”
“我知道。”
顾沉看着我。
“我后来不敢问你。你一听见我问,就会说没事。”
我握着钥匙,没说话。
林乔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的纸,递给我。
“这个也是你的。”
我打开。
是我写在便签上的几句话,字迹很乱。
“我不想搬走。我想有一扇不用解释的门。”
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第一夜顾沉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去”,我说路被雪封了。
他当时的脸色,不像在等我选择去哪里。
像是在等我选择他还能不能站在门里面。
我抬头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过。”他说。
“什么时候?”
“你在厨房洗那个碗的时候。”
“哪个碗?”
“裂口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把一个碗反复洗了很久,顾沉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他没再问,转身去收衣服。
林乔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很会把重要的话说在最不合适的时候。”
顾沉看她:“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你昨天在车里说,如果真困死在里面,手机消息怎么办。”
林乔的笑停了。
她低头捏住杯子:“我只是害怕。”
这句话很轻。
她向来不承认害怕。
顾沉把一件干外套递给她:“你先穿上。”
林乔接过,没道谢,只说:“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会照顾人了。”
“我没以为。”
我坐在炉火旁,手里的钥匙被捂得发热。
顾沉在我对面坐下。
“你想去住几天,可以。”
我抬头。
“书房给你。门锁也给你。你不用解释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呢?”
“我住客厅。”
“你不是最怕吵吗?”
“怕。”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旧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但我更怕你为了让我安静,把自己搬出去。”
“我不是要一扇把你关在外面的门,我只是想有一扇门,关上以后,你还会在门外等一会儿。”
林乔把脸转到一边,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你们别在我面前和好,我还没准备好。”
我问:“谁说我们和好了?”
“你们看起来像。”
顾沉说:“她还没原谅我。”
“那你先学会道歉。”
他看着我:“对不起。”
太快了。
我反而没接住。
他说:“我会慢一点。”
这一次,我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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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回到静安里以后,家里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顾沉把客厅的折叠床支起来,支架卡了两次。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嘴里念叨着少了一个垫片。
林乔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啃得很响。
“你们家没有备用垫片?”
“没有。”
“你不是最会准备东西吗?”
顾沉看我:“她说得对。”
“我没说你不对。”
“你刚才的语气是。”
“我语气怎么了?”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我拿着那把小钥匙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窗台上少了一只杯子,书架右边空着一层。顾沉把我的书按大小重新排过,排得很难看,小说和工具书混在一起。
我没有动。
书桌上放着一只新的台灯,灯线缠得乱七八糟。旁边压着一张纸,只有一行字。
“门不用反锁,锁坏了我会修。”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晚上,林乔没有走。
她说山路折腾坏了,暂时睡沙发。顾沉抱来一床被子,她嫌薄,自己去柜子里翻出另一床。翻到最后,她从里面拽出一件旧毛衣。
“这个是谁的?”
“我的。”我说。
“你什么时候有这件?”
“很久了。”
顾沉从厨房探出头:“别穿,那件领口松了。”
林乔已经套上了。
“挺暖和。”
“我说领口松了。”
“你管得真多。”
顾沉回厨房继续洗杯子。
水声断断续续。
我坐在书房里,门开着一条缝。顾沉每隔几分钟就会从门口经过,手里不是抹布,就是一只没擦干的碗。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问我在做什么。
林乔抱着枕头站在门外。
“你真要睡这儿?”
“嗯。”
“会不会后悔?”
“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住?”
“因为我想试试。”
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穿着的旧毛衣。毛衣袖口太长,她把袖子卷了三圈,还是垂到手背。
“我上次离开家,也是只带了两件衣服。”
我没有问她后来怎么样。
她自己说:“第三天就回去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忘了带牙刷。”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开始学他了。”
“我只是累。”
她把枕头扔到沙发上,整个人躺下去。
“顾沉说你睡着以后会说梦话。”
“我说什么?”
“听不清。好像在数门。”
“几扇?”
“他说你每次都数三遍。”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顾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裂口的碗。
“她胡说。”
林乔闭着眼:“我听见的。”
我看着顾沉手里的碗:“你还留着?”
“还能用。”
“裂成那样了。”
“装汤没问题。”
他把碗放到桌上,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那晚我洗了很久的,就是这只。
顾沉没有看我,只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说:“面。”
“放葱吗?”
“少一点。”
“鸡蛋?”
“一个。”
“林乔呢?”
沙发上那个人闭着眼回答:“我不要葱,鸡蛋两个。”
“你不是不吃晚饭?”
“那是昨天。”
顾沉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书房桌前,把门慢慢关上。没有反锁。
门外传来林乔翻身的声音,顾沉打开抽屉找筷子,碗碰到台面的声音很轻。
我把那张写着“我想有一扇不用解释的门”的纸拿出来,压在台灯底下。
过了一会儿,顾沉在门外敲了两下。
“面好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没有催。
我看着门缝下那道晃动的影子,伸手把灯调暗了一格。
“你先放外面。”
“好。”
脚步声没有立刻走远。
我打开门时,门口放着一碗面,葱花果然很少。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一个剥好的鸡蛋。
我端起碗,闻到一点热气。
客厅里,林乔忽然问:“顾沉,你剥鸡蛋为什么只剥一半?”
顾沉说:“她不喜欢蛋壳掉在碗里。”
“她什么时候说过?”
“结婚第一年。”
“你记得倒清楚。”
“嗯。”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林乔翻了个身,旧毛衣的袖口滑到地上。顾沉弯腰替她捡起来,又把袖子卷回去。卷到第三圈时,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抬头看我。
我端着那碗面,往客厅走了两步。
书房的门还开着。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把小钥匙挂在了门外,没有锁,也没有收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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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扇门偶尔会关上,门外的人也偶尔不敲门。面放凉了,我再端出去热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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