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在出征袁绍的路上，特意绕道去祭拜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老人。
他亲自写了一篇祭文，末尾提到两个人当年说好的一个玩笑：你走之后，如果我路过你的墓地没有摆上一壶酒一只鸡，走出三步肚子要是突然疼了，你可别怪我。
这是一句临时戏笑之言，却被曹操郑重地写进祭文，当做毕生心愿一样兑现。
这个老人叫乔玄，曾是东汉太尉，三公之一。
曹操称他懿德高轨，泛爱博容，说他当年第一个看出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日后能够平定天下，愿意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
认识一个人，认早了，才叫真的眼光。
乔玄见到曹操是什么时间，史书没留下精确记录，但彼时曹操还不到弱冠，尚无功名，身边的人大多莫知者。
乔玄当时已官至太尉，却直接对他说：天下将乱，能安定百姓的，必然是你。
这话说出来，要么是真的看人精准，要么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乔玄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这一生几乎每次都是把代价压在自己身上。
他在担任豫州府下属官员时，主动找刺史周景揭发陈相羊昌，并自荐去陈国查案。
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寻常，那个年代官场的惯常做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羊昌背后站的是大将军梁冀，当时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三分。
乔玄不管这些，拿到任命书当天就去陈国，先把羊昌的门客一网打尽，再把案卷做成铁证，押送进京。
梁冀派人急送赦令过来，周景就下文书召他回去，他回文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待在陈县收证据，直到案子办完。
这不是莽，是他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那条线就是案子没办完之前，召令等于没收到。
后来他任汉阳太守，查出上邽县令皇甫祯贪污，当场拷问，施以髡笞，最终皇甫祯死于市。
这种处置烈度，放在今天看也属于顶格。
史书说一境皆震，不是夸张，是当时确实没人想到一个太守会做成这样。
乔玄不怕惹事，但他也不是每件事都办得漂亮。
汉阳有个隐士叫姜岐，名声很大，乔玄想征辟他出来做官，对方称病拒绝。
乔玄让督邮去逼，说如果姜岐不来，就替他母亲安排改嫁。
这话荒唐到连督邮都哭笑不得，转告给姜岐之后，姜岐干脆坚卧不起，就是躺平不搭理。
后来郡里的士大夫轮番来劝乔玄，乔玄才顺水推舟收回了命令。
但这件事留在了史书里，后人一直拿它说事，说他性刚急无大体。
人确实有这毛病，他自己大概也知道。
他最不好看的一面是刚，但他最令人难忘的一件事，也是这个刚字。
乔玄的小儿子，十岁，独自出门玩，被三个歹徒劫持，带进乔府阁楼上逼他交钱。
东汉末年劫持绑架成风，因为赎金总能谈成，歹徒几乎没有风险。
官兵赶来包围乔府，因为人质在上面，没人敢动。
乔玄在楼下喊：国家罪犯就该杀，不能因为我的儿子就放任他们！
进攻！
官兵冲进去，歹徒摔死了人质，自己也被全部斩杀。
儿子死了。
乔玄进宫，向汉灵帝请旨：凡劫持人质者一律格杀，被劫持的家庭不得以财物赎人，否则歹徒永远有利可图。
旨下了，绑架之风随即平息。
这件事的代价太重，重到让人很难评价他到底做对了没有。
但他当时的判断是：如果这次妥协，下一个被劫持的还是普通人，而那些人家里没有乔玄这个位置，连进宫请旨的资格都没有。
他后来官至太尉，与南阳太守陈球长期不和。
升任太尉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举荐陈球出任廷尉。
陈球接受了，乔玄病退之后，陈球继任太尉。
蔡邕写过一句评价：有百折不挠、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
乔玄去世时是太中大夫，活了75岁，家里没有留下多少产业，棺材都没钱安置，是汉灵帝派人去查了情况，下令以最高规格安葬。
他的子弟亲族里，没有一个做到大官的。
曹操后来的儿子曹丕，当上魏文帝之后，路过乔玄墓地，专门派使者用太牢规格祭祀，太牢是牛、羊、猪三牲并陈，是最高的祭礼等级，按汉礼只用于天子和圣贤。
曹丕这样做，是因为他父亲曹操一生都在说乔玄是他最初的知己。
乔玄一生中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那个选择在人群里指着那个无名少年说，乱世安邦的人就是你，并且把这句话当成一辈子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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