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出土4300年前的“人面器流”，会吐水的人脸，这设计啥来头？

刚刚看到一个设计极巧的物件，名为人面器流，山西考古博物馆专题展里一件4300年前的物品。展签上写的是"人面形器流"。而在它的考古报告里，叫人面形鋬手。鋬（pàn）手，就是烧水时拎着那个烫手的提手。

八里坪遗址项目负责人赵辉说，这件器物的眼睛和鼻子都是不通的，只有嘴是镂空的，水可以从这张人脸的"嘴"里倒出来。你说说，这设计是不是很有新意，谁能想到用人脸作为把手端面？还能淌出水流？只能说设计师“骨骼惊奇”。

为啥它有两个名字，原来是这么分的。展签按器型分类，说它是壶嘴；报告按功能定性，说它是提手。器型上它确实是壶嘴，可它做的又是提手该干的事，所以，俩名字都对。

前年我在香港博物馆看过陶寺遗址和二里头的展品，考古挖掘的陶器碎片经由专业人士复原，一个个完整的站在展示柜里。后来再去山西，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土里一层层刨出来的，怪不得难得完整，经历过时间摧残，也或许经历过战火淬炼，难说。

八里坪里最扎眼的是一圈套一圈的壕。外壕、中壕、内壕，围出三个大小不同的圈。外壕圈进去的地方，46万平方米；中壕里面，5.5万；内壕里面，1万平方米。

我在北京待过几年，见惯了二环三环四环五环。所以一看到这外壕、内壕，就想起了二环三环那些向外辐射得环路，住得远的人可以行驶在环路，绕开市内堵车点，快速抵达目的地。想法是好，就是北京太大了，环路都是一环又一环的放大；八里坪这三个环，最里那一万平方米，放的可不是住宅，是夯土台基的大房子。

专家说，这三条壕又宽又浅，防洪和防御的功能都不突出，它要表达的是等级和秩序，三重环壕也代表地位层级的划分。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小区规划。

八里坪往西九十公里，就是陶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点了四处都邑性遗址，良渚、石峁、二里头，还有陶寺。陶寺最硬的一处，是大墓里一只写着字的陶壶，朱砂写的，比甲骨文还早七八百年。

巧的是，这两个遗址几乎同期。八里坪的年代是距今4300到3800年，陶寺是4300到3900年。

八里坪中壕内那片5.5万平方米的核心区，学界普遍认为功能类似陶寺的宫城。有学者干脆说八里坪就是陶寺文化的一部分，这观点项目负责人赵辉不认同，他说八里坪带的是晋东南自己的底子，跟东边的关系更近。

这事到现在也没有啥定论。不过摆在一起看，数字很有意思。陶寺早期宫城13万平方米，石峁的皇城台8万平方米，八里坪核心区5.5万。逐级缩减，跟三个聚落的分量差不多。

那张捏在把手上的脸，出土的时候躺在中壕内一座附属建筑的废弃堆里，跟玉环、玉锥形器、玉锛残件躺在一起。这几件可都是当年最贵重的东西。

赵辉说：它虽能出水，但人面造型、出土位置特殊、跟这些东西待在一处，都说明它不是普通日用品。这句话我琢磨了半天。能倒水，说明它有实用功能；可它偏偏又被做成了人脸，跟玉器摆在一起。4300年前的人，是既要它好用，又要它好看，还要它有分量。

我以前去故宫，看见过雨季时候的"千龙吐水"。三大殿的台基下一排石雕龙头，雨水一大，从龙嘴里往外喷，大雨时像白练，小雨时像冰柱，一千多个龙头一起，那个场面很难得。

八里坪这张脸，也能吐水。可它跟故宫的龙头不是一个路数。故宫的龙头是照着龙的样子刻的，吐水是顺便的本职，有神话给背书；八里坪这张脸，是照着人的样子捏的，吐水是刻意的设计。人不会吐水，所以这个设计才让人觉得有趣。

山西这地方有意思，前两年的《黑悟空》带火了山西很多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我也去了山西，玩了五台山，看了晋祠，晋祠太有底蕴了，我倒现在都记着圣母殿里那组侍女像。

宋代的泥塑，跟真人一样高。满头珠翠，衣纹压得很细，脸上的笑各不相同，每个人的气质也不一样。站在那儿看久了，会觉得她们随时可能笑一下，转个身似的。其中一个头上戴蓝色饰物的，站在五人组的中间，眉宇间略带英气和威严。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三星堆那批青铜人头像也是人脸，可一个比一个夸张。其中三件最特别，眼睛不是鼓出来，是往前伸出去一截，柱子一样顶在头上，学者叫它"纵目面具"。突出的一双竖眼，学界多认为跟古蜀初代君王蚕丛有关，《华阳国志》里写他"其目纵"。

同样都是脸，人面形鋬手是人脸，三星堆也是人脸，只不过是一个是人间礼器，一个是祭祀祭品。你说它是器物，它就是器物。你说它是信仰，它也接得住信仰。

假若我们的水壶提手设计个人脸状，还能淌水，我想我会认为这是个"设计缺陷"，为啥？烫手呀！顺着这个缺陷再想一层：4300年前的人，为什么宁可把它做成会烫手的模样？说明它本来就不是天天端着吃饭的家伙。越烫手，越说明它不在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