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绿都三日记 |梁耀鲜

一、向北，向山

十月二日，晨光初透，我们便从深圳启程了。

一车五人：女儿、女婿、小乖乖，还有我和老伴。女婿握着方向盘，问界M8在广深高速上平稳地滑行，像一尾鱼游进了清晨的车流里。车比平日密了些，心却轻省许多——智驾接管了大半路程，人便有了自在和闲情。小乖乖坐在第二排，眼睛最尖，每闪过一台造桥机、造楼机、压路机，都要脆生生地报出名字。上幼儿园才满一个月，见识却像忽然长了一截，还仰头问：“为什么要修路？”这一问，倒把一车人都逗笑了。他妈妈陪他唱《快乐是选择》，玩石头剪刀布，陈皮白茶的清香在车厢里弥散，提子的甜汁沾在指尖，二百五十余公里的路，便不觉得闷了。

越往北，山渐渐高起来。满眼翠绿，山景舒展，像一卷缓缓铺开的画，先是浅浅的丘陵，再是层层叠叠的峰峦，最后连成一片青黛色的屏障。中途在汤塘服务区歇脚，电车充电的工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特别治愈。

十二点抵英德。

英德不是县，是清远代管的县级市，广东陆地面积最大的县级行政区。古称英州，因出产英石得名，素有中国红茶之乡、麻竹笋之乡、英石之乡的名号。入城一看，地势平坦，街道宽敞整洁，北江穿城而过，路口环岛立着似乎是茶园的地标，沿街红茶店铺随处可见，英红九号尤其出名。此地客家文化深厚，韩愈、苏东坡当年途经北江，也曾留下诗文。我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这座小城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写着江风与茶香。

午饭选在老车站瓦煲鸡。生意火爆，排队许久；店家的鸡肉不用预制，全部现点现杀，寻味香芋煲鸡是招牌。满堂食客，热气腾腾，原汁原味。那瓦煲揭盖的一瞬，香气扑面而来，像是把整个英德的秋天都焖在了里头。看着墙上的“吃好喝好，长生不老”，我们吃得更舒心。

餐后入住金菊花园酒店，稍作午休。下午五点，到广东万里碧道北江滨江公园散步。沿河步道修得宽敞，有3、4米宽，我走过无数的河边栈道，这样的设计不多，又大方又舒服。夕阳慢慢下沉，铺在江面，波光一片金灿。江边有人放长线风筝，灵动缥缈；有人散步、慢跑，节奏从容。我站在北江边，忽然想起老家田东的右江。细查之后才理清：论全流域，北江的流域面积、年径流量都比右江大，水量近右江三倍；但右江干流更长。落到眼前，英德这段北江河面宽阔，水量稳定，远大于田东境内的右江；右江一到枯水期，水量便缩减许多。北江属珠江第二大水系，右江则归西江支流郁江一脉。同是江水，各有来路，也各有脾气。那一刻，我望着北江的波光，心里却映着右江的瘦影，仿佛两条江在胸中交汇，一条是眼前的辽阔，一条是记忆里的蜿蜒。

暮色渐合，晚餐去山咔啦农庄。一桌地道客家风味：河鲜拼盘、招牌叉烧、茶菇炒牛肉、香煎九龙豆腐、特色捞粉，食材新鲜，风味地道。特别是加工好的客家铁板叉烧，三排已切好的油亮肉块，琥珀色外皮泛着蜜糖光泽，边缘微焦，肥瘦相间纹理分明，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多汁，咸甜交织，肉香与酱汁香扑鼻，烟火气十足。

一路家人相伴，山野江景，美食相随，难得这般悠闲。夜里躺在床上，窗外隐约传来江水的声响，像是北江在低声说话，说着韩愈的舟楫，说着苏东坡的酒杯，说着千年来的来来往往。

二、峰林与峡谷

十月三日，早上八点半，我们告别英德县城。车窗外，远处环城的大头山缓缓退去，像一道青黛色的翠屏慢慢合拢。车子一路往山区行进，满目青色，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爽宜人。沿途美景交替，仙境如画。女婿多次打开旅拍模式，拍下不少旅途影像。路上突然看到曾经有生活交集的、两百多公里以外的贺州的路牌一闪而过，心里颇有感触：世界有多大，方向盘就有多大！那路牌像一只旧时的信笺，一闪便过去了，却把许多年前的记忆轻轻掀开一角。我来了心绪，随手把路牌发朋友圈，引来不少熟人的围观和留言。

九点半抵达九龙镇，特意走了一段音乐公路。车轮碾过不寻常的路面，旋律仿佛随山势起伏，像给旅程配了一支轻快的序曲。镇口立着石磨造型的地标，这是当地九龙豆腐的标志。九龙豆腐以本地黄豆、山泉水和石磨工艺闻名，嫩滑清香，是这片山水养出的滋味。再往前开十来分钟，就到黄花镇。英西峰林就在这一带，九龙镇和黄花镇同属英西峰林走廊的核心区域，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上千座石灰岩山峰连绵排布，素有“广东小桂林”之称。

因为景区的路太窄，我们便在一家卖茶叶的店铺里租了电动车。年轻人骑一辆在前面，老伴载着我骑一辆随后，跟着游人和车流，穿梭在峰林之间。一步一景，真是名副其实的十里画廊。中途我下了车，沿着田埂慢慢步行。风过稻浪，悠然自在。

这次行程没有去小赵州桥，也没有去百担洞，却一路饱览了山水田园风光：各地车辆来往穿行，田里稻穗微微弯腰，豆角藤也快要转黄。路边一棵百年老榕撑开浓荫，树下坐着闲谈的老人，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是他们把当地的木柴烧火鸡、无花果浸鸡、山坑螺、竹箕菜这些乡土味道，做成了旅游名片。沿途散落着一家家农家店：柴火鸡有土灶焦香，无花果浸鸡清甜，山坑螺来自溪涧，竹箕菜带着山野清气，各有各样，各有各味。

生活是流动的，眼前这份美好也是流动的；能遇见，便是福气。

午后一点，吃过午饭，我们动身前往湟川三峡。一路上隧道、高架桥接连不断，朦胧中有点穿越像路过贵州。车过阳山县，路边看到韩愈题字，浓浓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阳山是韩愈当年贬为阳山令的地方，山高水长，也曾安放一位文人的失意与旷达。在阳山北服务区停下休整，给车子充电，也稍作歇息。将近三点，再沿着十多公里山路蜿蜒而行，终于抵达湟川三峡码头。排队乘船的游客非常多，我们足足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登船。

湟川三峡在连州。连州不是地级市，而是清远代管的县级市，却自古便是粤北重镇，襟粤湘桂，通南北，山水与商旅文脉在此交汇。三峡分为龙泉峡、楞伽峡、羊跳峡，各有特色。船行江上，两岸峭壁林立，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江风扑面而来，清爽惬意，江声浩荡，忽觉此间不只有山水，还有文脉：当年刘禹锡被贬连州，曾在此寄情山水，写下“剡中若问连州事，唯有千山画不如”的句子，大约也是被这样的千山安慰过。峡内还有旧时的古舞台，仿佛旧日锣鼓曾与江声相和。这里的山水，兼有三峡的雄险和漓江的秀美。

傍晚抵达连州，入住维也纳酒店。一天的山水行，看峰林，游峡谷，从英西到连州，从田园到江峡，一路收获满满。峰林是大地写下的诗，峡谷是流水刻出的史；人在途中，读山读水，也读人读史，心也随山水开阔起来。夜里，小乖乖在酒店床上翻着画册，忽然指着窗外的山影说：“公公，山在睡觉。”我望出去，果然，那些山峰在夜色里静静地卧着，像一群疲倦的巨人，睡得安稳而深沉。

三、地下河与高铁站

十月四日，为了赶在人潮之前，我们七点便出发了，半小时即到连州地下河。国庆的景区，果然是人挤人，还未进门，喧腾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进洞先坐船游地下河。船程不过十来分钟，洞里的水蓝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块被岁月藏起来的碧玉。坐上船，凉气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外头的燥意退了个干净。讲解员是一位帅哥，全程立于船头，解说词从他口中出来，像洞里的水，平静自然，又带着几分好奇。他的手电筒光是绿的，每一次晃动，都是一次精准的导航，告诉对向来船自己的位置。有时他也拿起船桨，一点一撑，协助转向或加速，动作潇洒又平添几分想象力。

上岸后沿步道走了一圈，弯弯曲曲，上坡下坡，来回约一小时。钟乳石在灯光下千姿百态，像帘、像柱、像老人、像飞瀑，越看越觉得大自然鬼斧神工。洞里清凉幽静，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小乖乖仰头看着那些钟乳石，忽然说：“像老人的胡子。”他爸爸捕捉到这调皮的一瞬，举着手机拍了下来。

十点多，我们启程去郴州。出门时飘起小雨，景区出口堵得厉害，进来的车排成长龙，好像在开各地车牌展览会。我们的车出来还算顺，暗自生出早起的得意。上了路，雨越下越大，雨点敲着车窗，山间云雾朦胧，南岭群峰在雨里别有一番味道。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郴州西。

我们找了一家“八年夫妻老店”，点了本地牛肉、排骨、河鱼，味道很地道。吃着吃着，也到了分别的时候：女儿女婿小乖乖明天去仰天湖草原继续玩，我和老伴因明天另有约会，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六分的高铁，先回深圳。小乖乖听说公公婆婆要走，忽然安静下来，轻轻地围着饭桌转圈，说：“那我想你们怎么办？”那一刻，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只觉得碗里的排骨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旅途的温情都压在了上头。

在高铁站候车，我翻着资料看郴州，越看越觉得这地方值得多停几天。

它号称湖南南大门，“北瞻衡岳之秀，南直五岭之冲”，自古便是中原通往华南沿海的要道，如今也是对接大湾区的节点城市。“郴”字很特别，只属于这里，由林、邑二字组成，意为林中之城，建城已有两千两百多年，古称天下第十八福地。这里红色底蕴也厚，是湘南起义策源地，“半条被子”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郴州也是女排五连冠腾飞之地，是中国女排的“娘家”“摇篮”和“福地”，更是女排精神的发源地。这段情缘始于1978年国家体委提出“三大球翻身仗”，郴州主动争取建基地，43天赶建竹棚馆；1979年袁伟民率郎平等队员首次集训，开启“魔鬼训练”，竹棚馆内摸爬滚打，淬炼出“五连冠”班底。当年这些，我们都是从报刊、中学教材或是宋世雄老师的激情解说中了解到的。

这里森林覆盖率高达七成，莽山、东江湖、汝城温泉，高椅岭、飞天山丹霞，山水资源实在丰厚；有色金属是当地特色，文旅也发展得强劲，“山水画卷、郴州相见”的城市品牌，作为大湾区的后花园，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还很有文气。唐代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柳宗元被贬途中都和郴州结缘，留下不少诗文。刘禹锡两次途经此地，写下《度桂岭歌》，写南岭山路崎岖；滞留郴州时与友人诗词唱和，还有说法认为《陋室铭》的灵感便源自郴州山水。柳宗元贬谪路过，在永兴便江留下题刻，名篇《童区寄传》的故事背景就在郴州。他们的文字，为楚粤孔道添了厚重的贬官文化。桂阳岭、侍郎坦、北湖，这些古迹至今仍可追寻。

郴州山水兼有自然之美和人文沉淀，匆匆到此，来不及细细探访。虽不能跟着小辈继续往仰天湖走，这短暂停留，也算一睹林中之城的风采。

今天先回深圳，心里倒生出几分不舍。

2026年10月8日

作者简介

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