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八部门联合印发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正式实施,“秒到账”“低门槛”等话术被明令禁止。但在这道监管红线落地之前,中国互联网大厂们的金融生意,已经狂奔了整整十年。
一、美国巨头不碰的,中国大厂抢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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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苹果、谷歌、亚马逊、X、英伟达——这些掌握了全球最庞大用户数据的美国科技巨头,从未踏足消费信贷。马斯克直言:“我们不做高息贷款,不做掠夺性金融。”黄仁勋多次公开表态:“我们只做计算,不碰消费信贷。”扎克伯格反复强调:“Meta核心是连接,而非放贷。”
不是他们没有能力。美国的碎片化金融监管体系、Dodd-Frank法案的合规成本、FCRA和CCPA对用户数据使用的严格限制,共同构成了一道制度屏障。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商业文化的分野:美国科技巨头的核心利润来自技术创新和全球市场,而中国大厂的流量红利见顶后,金融成了最“顺手”的变现出口。
于是,中国年轻人第一次接触到信用消费,不是通过银行柜台,而是在外卖、购物、打车、刷短视频的支付页面里。
二、入口即陷阱:被包装成“优惠”的借贷
大学生萧然最初想领的,只是一张京东80元的优惠券。买面膜付款时,页面弹出提示:使用白条支付,立减80元。她按着引导一步步点完——填写个人信息、勾选协议、实名验证、绑定银行卡。整个流程都被包装成“领优惠”。等她反应过来,手机里已经多了一笔可以消费、也可以提现的信用额度。
晓雪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通了美团月付。她只发现,点外卖时,支付方式常常默认变成月付。仔细研究后才发现,支付页面底部有一行很小的提示:“使用美团月付优惠xx元”,旁边的选项默认勾选,只要不主动切换,就会被导向月付支付。即便知道这个设计,她在赶时间点外卖时,还是经常忘记取消勾选。
有媒体测试了20余款常用APP,覆盖购物、娱乐、出行、工具等类型,发现几乎每一款都设置了或显眼或隐藏的“借贷入口”。美团外卖的“我的钱包”里,一个红色小气泡看起来像未读消息,点进去却是申请贷款额度;携程买机票时显示的信用购优惠,背后是借款服务;视频平台用“免费送会员”吸引用户,领取前提是开通借款额度;甚至美图秀秀的修图完成页面,也会出现“借钱”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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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猫投诉平台,输入多个小额信贷产品名称,单个产品的投诉量均达到上万条,有的超过10万条,问题多集中在“被开通”“乱扣款”“退款难”。与分期乐相关的投诉多达16.31万条。
三、欲望的“量身定制”:算法如何围猎人性
凤凰网接触了8名网贷产品设计者,6名来自大厂,2名来自网贷头部公司。他们细致解码了一个合法“围猎”人性、为欲望“量身定制”的互联网贷款世界。
00后大学生李明,在重点大学读心理学专业,计划念博士。在亲戚眼中,他是“别人家的孩子”。然而,没人知道,他正背着16万的网贷。
大四毕业季,聚餐、告别旅行,不到半个月,李明就花光了两千元生活费。他已经红着脸向家里要了一千块,勉强苟到月底。同学发来音乐节邀约,门票400块。“我没钱”——这三个字卡在他年轻又自尊的喉咙里,没说出口。宿舍安静极了,只有他一个人,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查看额度”。
贷款流程比他想象中更顺滑:填姓名、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同意调取征信报告。不到一分钟,屏幕闪烁,额度发放——43500元。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这个巨额数字让他感到惊喜。他以前只从父母或电视剧里听说过‘贷款’这个词,总觉得那是一件‘大事’,要有抵押物,金额也大。现在,几乎不需要任何条件,只要点一个按钮进去,它就会告诉你:能给你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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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对离线用户的饱和式广告轰炸,辅以社交媒体软文和折扣券,引导用户跨越借贷心理防线。当借钱已经“成瘾”,李明们早已分不清哪些原始欲望源于自己,哪些只是被精心喂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四、利差收割与征信陷阱
大厂放贷的核心利润来自利差。它们向消费者收取的年化利率在3%至24%之间,而通过发行资产支持证券(ABS)获取资金的成本可低至1.95%。仅2026年上半年,蚂蚁消金系列发行约385亿元,京东消金系列约132亿元,财付通小贷系列约118亿元,美团系列约84亿元。腾讯2025年“金融科技与企业服务”收入达2294亿元,占总收入约三成。
但真正让借款人付出代价的,远不止利率。宣传中“最低3.9%”的年利率变成14.6%,“免息券”用完后年化高达17.337%,一笔借款要签两三份合同,担保费、服务费、管理费层层叠加,综合费率轻松触顶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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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隐蔽的风险在征信层面。花呗、借呗、白条等产品在个人征信报告中均记录为贷款业务。授权协议往往被隐没在冗长的服务条款中,很多用户在顺手点击同意时,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授权平台向央行征信系统报送贷款记录。等到申请房贷或信用卡时,才发现名下多了相关记录。每一次点击“查看额度”、每一次同意授信协议,都可能以“贷款审批”的名义在个人征信报告中留下硬查询记录,频繁查询会直接拉低信用评分,影响日后房贷、车贷的审批。
五、滚到五十万的“连环贷”
小王上学时,就背上了连环贷。“他在寝室门上贴广告,我下载了这个软件,里面有分期,还有一些套现,就是变花样地收利息。那时候没有钱去付,还借了很多黑网贷,利滚利。其实我挺恨这个平台的,当时就是因为用了这一个平台,最后滚到四五十万。”
尽管2021年五部门联合发文明确规定小额贷款公司不得向大学生发放互联网消费贷款,但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学生通过各种隐形渠道卷入债务漩涡。尼尔森市场研究公司的数据显示,中国年轻人中信贷产品的整体渗透率高达86.6%,实质负债者占比44.5%,完全无负债者仅13.4%。90后负债率78.3%,人均负债12.1万,其中消费贷占32.1%。
为了一杯奶茶的小额立减优惠,付出的可能是未来数年信用评分的代价。
六、当科技公司变成金融公司
“科技的尽头是流量,流量的尽头是放贷。”这句调侃背后,是一个残酷的商业现实:当互联网企业的主要利润来自金融“副业”而非科技“主业”,资源配置必然错配,技术研发将被边缘化。
以借贷为代表的互联网金融服务固然便利了大众,但如此肆无忌惮地渗透到生活方方面面,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一部分互联网企业在发展愿景上的偏差。过犹不及。“万物皆可贷”的乱象背后,是急于将流量变现的焦虑和冲动。当一家科技公司把最聪明的算法用在“如何让一个外卖用户顺手借一笔钱”上时,“科技”二字便失去了它应有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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