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翻到第三页时,投影仪的白光在林娟眼前散成了一片重影。胃里先是一阵泛酸,紧接着后脑勺发麻,一股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白板,指甲刮过白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部门总监张建停下转笔的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林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娟强咽下喉咙里的那口血腥气,手死死抠住白板边缘,指关节泛白。“对不起张总,昨晚孩子闹夜,有点没精神。我继续讲。”她扯出一个笑,但自己也知道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十分钟,她完全是靠本能撑下来的,声音轻飘飘的,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等终于讲完走出会议室,同组的李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你脸色跟金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李姐压低声音,“这周可是转正述职期,你这状态怎么过?”
林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她当然知道代价是什么。产假刚结束三个月,她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重回岗位的机会,如果转正考核不过,意味着她要么降级去做边缘文员,要么直接拿赔偿走人。
家里每个月房贷一万二,孩子下个月要交早教费,老公那个小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全薪了。这份工作,她不能丢。
可她的身体已经亮了红灯。
周五下午,林娟实在撑不住,请了半天假。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抽血室的护士扎了两针才见血,看着血袋子里的暗红色,护士皱了皱眉:“你这血色太淡了,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吃饭?”
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在底线边缘徘徊。西医说她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是严重贫血、气血亏虚,加上长期熬夜和高压,身体处于亚健康极限。
“开点铁剂回去吃,但最关键是睡觉。你这是熬空了,得养。”医生的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林娟攥着药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觉得荒唐。
晚上孩子两小时一醒,白天方案改了八版,她去哪睡觉?去哪养?药补不如食补,可她连坐下来好好吃顿热饭的时间都没有。
周六早晨,婆婆从老家坐大巴赶了过来。一进门,放下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目光就落在了靠在沙发上的林娟身上。老太太没说话,走过去捏了捏林娟的手腕,脸色就沉了下来。
“手冰凉。你这脸蜡黄蜡黄的,跟糊了层泥一样。”婆婆蹲下身,从蛇皮袋底下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玻璃罐,“娟子,你这是气血见底了。你老公成天出差,家里全靠你扛,你这身子要是垮了,孩子咋办?”
林娟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只摇了摇头。婆婆也没多唠叨,进厨房洗了手,把那个玻璃罐拧开,倒出一小碟黑红发亮、皱巴巴的果子端过来。“来,先吃几个。这叫三蒸枣,妈专门给你弄的。”
林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皮已经蒸得发皱,果肉却厚实绵软,一咬下去,没有生红枣那种生涩的水汽,甜味沉甸甸地压在果肉里,细腻软糯,咽下去时,胃里暖烘烘的,一点不齁人。连着吃了三四个,原本泛着虚火、有些发空发酸的胃,竟然踏实了下来。
“鲜枣吃了胀肚,干枣吃了上火。这枣经过三蒸三晒,燥性全去了,专治你这种气血不足、头晕眼花的毛病。最易被脾胃吸收。”婆婆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枣收好,“你先把这罐吃完,吃完妈再给你做。”
林娟看着那一罐黑红的枣,心里隐隐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吃药怕影响哺乳,硬扛又怕倒在工位上。她抬头看着婆婆:“妈,这东西怎么做?我自己学会了,以后能随时做着吃。”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拦着,反倒露了点笑意:“做这个得费工夫,急不得。正好这周末我在这,带你做一回。你就当给自己放半天假。”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去菜市场挑了两斤个头均匀、肉厚的大红枣。回来后,婆婆把红枣倒进盆里,加了一勺面粉,用手搓洗。面粉水带走了果皮褶皱里的泥沙,洗干净后,婆婆把它们捞到竹漏篮里,稍微晾干水分。“不能带生水进锅,生了水蒸不透。”
接着,婆婆拿出一口大蒸锅,铺上纱布,把红枣一层铺平了。“看着,第一步。”婆婆盖上锅盖,开大火。水烧开的时间,婆婆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舔舐锅底。水汽很快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响声。
“大火烧开后,转中火,蒸二十分钟。”婆婆掐着表,二十分钟一到,立刻关火。掀开锅盖,一股浓郁厚实的枣香冲了出来。这时候的红枣吸饱了水汽,涨得圆滚滚的,颜色变成了深红。
婆婆把蒸好的枣端到阳台上的竹匾里,平铺开。“这就得晾晒三四个钟头,让太阳把表面那层水汽收干,把太阳气晒进去。”
林娟搬了个马扎坐在阳台边,看着阳光打在那些饱满的红枣上。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盯着一样东西看。
在办公室,三个小时她能写完一篇推文,回三十个群消息;在这里,三个小时,只是看着枣子慢慢收缩,表皮重新起皱。奇怪的是,她原本焦躁得快要断掉的神经,竟随着这阳光和枣香,一点点松懈下来。
下午三点多,枣晾透了。婆婆走过来,捏了捏枣子表面,干爽了,便收进屋里,再次铺进蒸锅。“第二步,还是大火烧开,转中火二十分钟。”
这一次出锅,红枣的香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鲜甜,而是一股沉郁的、厚重的焦糖味。果肉肉眼可见地紧实了。婆婆再次把它们端去晾晒。
“妈,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林娟看着阳台上第二次铺开的枣。
“人的气血就像这枣,你天天熬夜,就像把这枣放在火上猛烤,看着干了,其实里头是虚的,一碰就碎。”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蒸三晒,就是为了把那股燥性去掉,把精华往里收。蒸透了,晒透了,吃到胃里才不闹腾,化作气血补进身体里。”
林娟愣了愣,这话像是在说枣,又像是在说她。她这段时间的强撑,不就是在猛烤自己吗?
第二天,第三次蒸晒完成。原本圆胖的红枣变成了黑红黑红的皱果,个头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一,但肉质极度紧实,掰开来看,里面是细腻拉丝的枣泥质感。
“三蒸枣做好了。”婆婆把它们装进干净的玻璃罐里,压实,“每天饭后吃三五个,坚持吃,气血慢慢就回来了。”
周一早晨,兵荒马乱。林娟包里装着一小罐三蒸枣去上班。午休时,同事们都在喝冰美式提神,林娟从包里掏出三个三蒸枣,慢慢嚼完。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胃里那股熟悉的暖意又升了起来。不上火,也不胀气,一下午她都觉得嗓子不发干,手心也有了温度。
半个月后,第二季度的述职会。林娟站在投影仪前,讲完了最后一页的数据分析。整个过程,她思路清晰,声音平稳,没有眼前发黑,没有冷汗。
讲完后,张建敲了敲桌子,难得地笑了笑:“林娟,最近状态调得不错,前阵子看你脸色不对,本来还想找你谈谈。这半个月看你气色红润多了,转正的事,上面已经批了。”
林娟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不再是那种蜡黄的透明感,有了血色。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神药,是那每天饭后雷打不动的三五个三蒸枣,加上那两次在阳台上看阳光晒枣的“偷闲”,慢慢把她的底子托住了。
下午,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小陈趴在工位上,捂着肚子说头晕。小姑娘刚毕业,天天熬夜改方案,脸色也是蜡黄没血色。林娟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袋子,装了几个自己周末刚做好的三蒸枣递给她。
“别老喝咖啡了,试试这个。气血不足,平时容易疲惫头晕眼花,就吃这个。这是三蒸枣,好吸收,不上火。”林娟看着小陈咬了一口后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笑了笑,“每天饭后吃三五个,快叫咱们办公室那些气血不足的姐妹都来学学吧,自己做,不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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