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灯打在他脸上,他握着奖杯,另一只手牵着宋瑾。
台下掌声没停,我听见他说,要和罗玲两清。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罗宏发来的最后一份资产清单,里面连我妈的养老钱都动了。
我没哭,也没闹,只回了一个字:撤。
三分钟后,大屏切广告,郭广安的新片发布会取消,陈国华的电话打爆。
他下台时还在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笑容僵住。
他朝我这边冲过来,皮鞋踩空,膝盖砸在地毯上。
全场回头看。
我没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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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颁奖礼后台的走廊里全是人。化妆师、助理、保安,一个个贴着墙根小跑。我靠着消防栓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罗宏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压得很低。“姐,账不对。”
“哪不对?”
“胡裕工作室近半年有六笔大额转账,走的是陈国华名下的空壳公司。最后一笔,上个月十七号,从你给妈留的那个养老账户里划走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消防栓的铁皮冰凉,硌着后背。
“多少?”
“前后加起来,两千三百万。”
我没说话。
走廊那头有人喊“胡老师到了”,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
胡裕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陈国华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那个点头,我看了十年。
十年前在横店,他跑龙套,一天挣八十块钱。
我在片场外面吃盒饭,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眼睛里有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股劲,想往上爬的劲。
“你确定是养老账户?”我问。
罗宏那边顿了一下。“确定。妈那笔钱是单独存的,你交代过不动。上个月转走的时候,签字是陈国华代签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我。
墙上挂着一排海报,胡裕的脸在正中间,底下印着“影帝提名”四个字。
我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先别声张。”我说。
“姐,还有件事。宋瑾那个新公司,我查了。她说背后有资本方投一个亿,但我托人问了,那家公司注册资金才五十万,实缴为零。那份投资意向书,可能是假的。”
宋瑾。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胡裕的初恋,当年嫌他穷,嫁了个做外贸的,出了国。
去年突然回来,说是搞艺术策展,约胡裕吃过两次饭。
胡裕跟我提过,语气淡淡的,说“老熟人,见个面而已”。
我当时没当回事。
“继续查。”我说,“把所有转账记录、签字文件,全部打包。发给孙律师一份。”
“你要动手?”
“先备着。”
挂了电话,我往休息室走。路过一间化妆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玲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是陈国华的声音。
“领完奖再说。”胡裕的声音,“她捧了我十年,总不能让她下不来台。但该分的,得分开。”
“宋瑾那边催得紧,说投资方要在颁奖礼后看到你的态度。”
“我知道。”
我站在门外,脚底像钉了钉子。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大,冷风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没推门,转身走了。
回到休息室,曹心悦递过来一杯热水。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玲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三十八,刚离完婚,手里有点钱,想做点正经生意。
服装批发生意虽然赚钱,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后来一个朋友拉我去横店探班,我看见胡裕在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角色。
他演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倔。
我找了郭广安,问他这人行不行。郭广安说,有灵气,但缺机会。
机会,说白了就是钱。
我投了第一部戏,八百万。
那时候八百万对我来说是半个身家。
胡裕拿到角色那天,请我吃了一碗面。
他说,玲姐,我不会让你亏。
第一年,没亏。
第三年,开始赚。
第五年,他拿了第一个最佳男配。
第八年,影帝提名。
每一步,都是我拿钱铺出来的。
我给他请表演老师,一节课三千,一请就是三年。
我给他买角色,一部戏塞进去五十万。
我给他开工作室,签对赌协议,赌他能红。
他红了。
对赌赢了,工作室估值翻了十倍。
我把自己名下的两套房子抵押了,补投资缺口。
我妈叶翠玉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
她说,闺女,人心隔肚皮,你得给自己留一手。
我听了。
所有的投资合同,我都让孙志刚加了一条反制条款:如果乙方出现重大违约或资产转移,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追回全部投资本金及违约金。
胡裕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笑着说,玲姐你这合同比卖身契还狠。
我也笑了。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现在想来,那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曹心悦在旁边叫我:“玲姐,颁奖礼快开始了。”
我睁开眼,站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伸手把头发拢了拢,拿起手机。
屏幕上罗宏发来一条消息:文件全部备好,孙律师那边也准备好了。
你发指令就行。
我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我推开门,往颁奖大厅走去。走廊尽头,灯光亮得刺眼。
02
胡裕第一次入围奖项,是第三年的事。
那部戏叫《夜行人》,他演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压得住。
郭广安跟我说,这小子开窍了。
入围名单出来那天,胡裕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抖。
他说,玲姐,我入围了。
我说,好。
就一个字。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把《夜行人》的粗剪看了一遍。
看到胡裕在雨里那场戏,我掉了眼泪。
不容易。
他跑了六年龙套,住过地下室,吃过剧组剩饭。
我捧他,是因为我信他值得。
那天晚上我觉得,值了。
但麻烦跟着就来了。
入围不到三天,网上爆出一组照片。
胡裕跟一个女演员在片场外面吃饭,靠得很近。
媒体标题写得很难看,“影帝提名男星夜会已婚女星”。
我一看就知道是炒作,那个女演员我认识,是郭广安介绍来的,那顿饭我也在,坐在胡裕对面。
但网友不买账。品牌方打来电话,说要暂停合作洽谈。工作室刚起步,经不起这种折腾。
我找胡裕商量。他坐在我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他说,玲姐,要不就算了吧。这行太累了。
我知道他不是真想放弃。他就是扛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把两套房子抵押了,贷出来一千二百万。钱到账之后,我转了八百万到工作室账上,剩下四百万用来做公关。曹心悦问我,值吗?
我说,赌一把。
公关做下来了,绯闻压下去了。胡裕入围了最终名单,虽然没拿奖,但身价涨了。品牌方又回来了。那年年底,工作室第一次盈利。
也是那年,宋瑾回来了。
胡裕跟我提过,说宋瑾从国外回来了,做艺术策展。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我注意到他耳朵红了。
“你想见就见。”我说,“老熟人嘛。”
他没接话。
后来罗宏告诉我,胡裕跟宋瑾见了不止一面。至少吃了三次饭,有一次还去了宋瑾的公寓。罗宏说这些的时候,吞吞吐吐的,怕我难受。
我难受吗?
说不上来。
我跟胡裕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他是我的艺人,我是他的投资人。
十年了,界限一直很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还是硌了一下。
“姐,”罗宏在电话里说,“我查了工作室的账,陈国华名下多了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胡裕最近接的两个商演,合同签的是那家公司的名。”
“他知不知道?”
“应该是陈国华在操作。但胡裕签了字。”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风刮得玻璃嗡嗡响。
第二天,我去工作室找胡裕。他正在排练室背台词,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玲姐。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这两个商演,为什么走陈国华的公司?”
他愣了一下。“国华说走工作室账太麻烦,走他那公司方便结算。”
“方便谁结算?”
“玲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国华是你经纪人,但他的工资是我发的。他的公司,跟我没关系。你走他的账,等于绕开工作室。绕开工作室,等于绕开我。”
胡裕的脸涨红了。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摔。“玲姐,你是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所有商业收入必须走工作室账户。你签过字的。”
“那是你逼我签的!”
这句话喊出来,排练室安静了。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看着胡裕。
他的眼睛里有怒气,还有别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这些年积攒的不甘心。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的龙套了。
他现在是影帝提名,是品牌方追着签的明星。
他有底气跟我喊了。
“合同我看了,”我说,“你签了字。要么改回来,要么按违约处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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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裕拿下影帝那天,我在现场。
那部戏叫《老井》,他演一个守了半辈子水井的农民。
为了这个角色,他减了二十斤,在农村待了三个月。
首映那天我坐在电影院里,看到最后一场戏,他蹲在井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成了。
颁奖礼上,他站在台上,手里握着奖杯,眼睛红了。他说了一长串感谢,第一个提的就是我。他说,感谢罗玲女士,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胡裕。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我坐在第五排,旁边是曹心悦,她使劲拍手,拍得手心通红。我没哭,但眼眶热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庆功宴设在酒店宴会厅,来了很多人。
导演、制片人、品牌方、媒体。
胡裕被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
陈国华跟在他旁边,替他挡酒,替他递名片。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温水。郭广安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小罗,你捧出来一个影帝。”他说。
“是胡裕自己争气。”
“也是你舍得砸钱。”郭广安点了根烟,“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人红了,心就大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国华拿过话筒,说要宣布一件事。全场安静下来。他说,胡裕先生决定成立个人工作室,独立运营。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胡裕站在旁边,没看我。他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嘴角挂着笑。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小声说,罗玲要被甩了。
陈国华接着说,感谢罗玲女士多年来的支持,胡裕先生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报。
另一种方式。我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我走到胡裕面前,看着他。
“这是你的意思?”
他抬起头,跟我对视。他的眼睛里有酒气,还有一股狠劲。他说:“玲姐,我该有自己的路了。”
“你的路是我拿钱铺的。”
“我知道。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他没说话。陈国华在旁边打圆场,说玲姐你别急,咱们坐下来谈。
我没理他。我看着胡裕,等他回答。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影帝拿了,翅膀硬了。他觉得他可以自己飞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曹心悦追上来,问我要不要做点什么。我说不用。
走到宴会厅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胡裕站在灯光下,被一群人簇拥着。他笑得很大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家的路上,罗宏给我打电话。
“姐,胡裕新片的片酬到账了。八百万,全部转进了陈国华那家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颁奖礼前一天。”
我握着方向盘,手在抖。八百万,走的是陈国华的账。这意味着他早就在准备后路了。影帝只是他的跳板,跳出去之后,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还有,”罗宏说,“宋瑾今天也去了庆功宴。她没露面,但有人在酒店大堂看见她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冬天的夜里,街上没什么人。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发动车子。回家的路上,我给孙志刚发了条消息:合同准备好了吗?
他回得很快:随时可以发。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他回头,可能是等自己死心。
04
颁奖礼前一个月,胡裕约我吃饭。
地方是他定的,一家日料店,包间很安静。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清酒。
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帮我拉椅子。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熟练得像条件反射。
我坐下,没动筷子。
“玲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分开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手指在酒杯边缘转来转去。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在横店蹲马路牙子的样子。
那时候他瘦,脸晒得黑,但眼睛亮。
现在他胖了一点,皮肤白了,眼睛却浑了。
“你想怎么分?”
“工作室的股份,我可以买回来。按市价。”
“你哪来的钱?”
“宋瑾那边有投资方,愿意出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发苦。“宋瑾的投资方,你见过?”
“见过。很有实力。”
“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我记在心里,打算让罗宏查。
“胡裕,”我放下杯子,“我捧了你十年。这十年,我投进去的钱,你算过吗?”
“玲姐,我知道你付出很多。我会补偿你。”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那八百万片酬,你转给陈国华的时候,想过补偿我吗?”
他脸色变了。“你查我?”
“我不用查。工作室的账,每一笔我都看得见。我只是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怨恨,又像是解脱。
“玲姐,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过得有多憋屈?每接一部戏,每上一个节目,都要跟你汇报。我四十多岁的人了,连自己的钱都不能做主。”
“你的钱?那八百万是工作室的片酬。工作室的股份,我占七成。”
“所以我才要走。”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颁奖礼之后,我会正式宣布。该给你的,我不会少。”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桌没动过的菜。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热,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叶翠玉住在一楼,院子里种了几棵柿子树。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看见我,把遥控器放下了。
“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
她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妈,”我放下筷子,“我想撤了。”
“那就撤。”
“投了十年。”
“十年怎么了?你还有几十年呢。”
我抬起头看她。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比我亮。
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看人比我准。
当年我跟前夫离婚,她说离得好。
后来我投胡裕,她说不急,再看看。
现在她说撤,我就知道该撤了。
颁奖礼前三天,罗宏把完整的证据链发给了我。我坐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看。
胡裕和陈国华注册了新的工作室,法人代表是陈国华的远房亲戚。
宋瑾名下有一家文化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
那份所谓的亿元投资意向书,签字方的公司根本不存在。
更让我心寒的是最后一条。胡裕从我妈的养老账户里划走了三百万。签字是陈国华代签的,但转账指令来自胡裕的手机。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我妈那笔钱,是我给她存的养老钱。
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但胡裕知道。
他知道那张卡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知道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拿起手机,给孙志刚打了电话。
“发解约函。所有项目暂停。账户冻结。”
“什么时候?”
“颁奖礼那天。等我的指令。”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车流亮着灯,一串一串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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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颁奖礼前一天,彩排。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看胡裕走台。
他穿着那套定制的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假奖杯,从侧幕走到台中央,对着空气说感谢词。
他的语气很稳,像是练过很多遍。
郭广安坐在我旁边,翻着流程单。“胡裕今天状态不太对。”
“怎么了?”
“他刚才跟导演组说,领奖后要加一段发言。导演组说时间不够,他说必须加。”
我看向台上。胡裕说完感谢词,往台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玲姐,明天我会说一些话。”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嵌进皮革。曹心悦凑过来,小声说:“玲姐,宋瑾在后台。”
我站起来,往后台走。走廊拐角处,我看见宋瑾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胡裕说什么。胡裕低头看手机屏幕,表情很专注。
我走近了几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像是银行转账记录,上面有一串数字。
宋瑾指着那串数字说:“看到没?一个亿,已经到账了。明天领完奖,你就宣布。”
胡裕抬起头,脸上有光。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十年前他第一次拿到角色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我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回到休息室,我关上门,给罗宏打电话。
“查到了。宋瑾说的那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但查不到任何实际业务。那张转账截图,PS的痕迹很明显。”
“确定?”
“确定。我还查到一件事,胡裕上个月从妈的养老账户转了三次钱,加起来三百万。第一次转的时候,他试了你的生日,对了。后面两次,他直接让陈国华操作的。”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休息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挂着一排演出服,胡裕的西装挂在最中间。
我看着那件西装,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这十年的事。
我给他请老师,一节课三千,三年没断过。
他拍戏受伤,我连夜飞到剧组,在医院守了三天。
他第一次拿奖,我在台下哭得比他还厉害。
我把所有的钱都投在他身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
到最后,他连我妈的养老钱都动。
我拿起手机,给孙志刚发了条消息:明天待命。所有文件准备好。
然后我给罗宏发了一条:明天颁奖礼开始后,等我指令。所有项目同时撤。
最后我给曹心悦打了电话:“明天你坐我旁边。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酒店开了一间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时不时亮一下。罗宏发来一条:姐,你确定?
我回了一个字:撤。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十年前,胡裕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抬头看我,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我记了十年。
明天之后,就不用记了。
06
颁奖礼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长裙。
曹心悦陪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手机。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台上在颁最佳男主角,五个候选人,胡裕坐在第二排,西装笔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名字:“胡裕,《老井》。”
掌声响起来。胡裕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拥抱,走上台。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谢谢大家。这个奖,我等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伸出手,朝台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宋瑾从第二排站起来,走上台。她穿着白色礼服,挽住胡裕的胳膊。
“我和罗玲女士的合作,到此为止。十年了,我欠她的,我会还。但从今天起,我要走自己的路。”
台下哗然。有人回头看我的方向。我没动,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
胡裕接着说:“感谢宋瑾,她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重新开始。”
宋瑾站在他旁边,微微笑着。她的手搭在胡裕胳膊上,像是宣示主权。
我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的消息,收件人是罗宏和孙志刚。我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分钟。我在心里数着。
第一分钟,大屏幕突然切了广告。原本该播放胡裕新片预告的画面,变成了一段空白。台下有人骚动。
第二分钟,郭广安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他的脸色很难看。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什么叫撤资?什么时候的事?”
第三分钟,陈国华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他挤到台前,朝胡裕使眼色。胡裕还在台上,拿着奖杯,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像是有一块石头,压了十年,终于搬开了。
胡裕下台的时候还在强撑。他走到侧幕,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嘴唇开始发抖。
宋瑾跟在他后面,也拿出手机。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拉住一个工作人员,问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摇头。
我猜她在问那一个亿。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投资。
胡裕朝我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急,皮鞋踩在地毯上,歪了一下。他踉跄着冲到我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玲姐。”
他的声音在抖。全场的人都看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没动。曹心悦在旁边拉我的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管。
“玲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撤资。”
“为什么不能?”
“新片已经开机了。代言签了合同。你撤资,我全完了。”
“你宣布两清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完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抓着我的裙角。我没甩开他,也没扶他。
“宋瑾那边有一个亿。”他说。
“没有。”
“什么?”
“宋瑾的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那张转账截图,是假的。她背后没有资本方,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回头去找宋瑾,但宋瑾已经不在台边了。她拎着裙摆,正往出口走。胡裕喊了一声,她没回头。
胡裕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玲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动妈的钱。”
我没说话。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红毯,手还攥着我的裙角。周围全是人,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我捧了十年的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值得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我弯腰,把他的手从我裙子上拿开。
“胡裕,合同你看过。违约金加本金,一分不能少。”
然后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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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胡裕跪在地上的时候,颁奖大厅里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在鼓掌的人,现在都站着不动。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快门声像下雨一样。曹心悦挡在我前面,伸着手拦人。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让开。
胡裕跪在红毯上,膝盖底下压着一条皱巴巴的领带。他的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领结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奖杯,指节发白。
“玲姐,你听我说。”
“你说。”
“宋瑾那边,她说有一个亿。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你信她,不信我。”
“不是。我是觉得,我不能再靠你了。这些年我欠你太多了,我想自己站起来。”
“自己站起来?”我看着他手里的奖杯,“这个奖杯,是我拿钱砸出来的。你想自己站起来,可以。先把账清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多少钱?”
“本金加违约金,一共一亿两千万。三天之内到账。否则走法律程序。”
“一亿两千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玲姐,你放过我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胡裕,你今年四十九了。不是十九。你说这话,不害臊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旁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陈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蹲在胡裕旁边。
“玲姐,你消消气。这事儿好商量。”
“你闭嘴。”我看着他,“陈国华,那家空壳公司是你的名字。所有转账记录,我都留着。你要是不想跟着一起被告,现在就滚。”
陈国华的脸白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胡裕看着陈国华走了,又回头看我。他的眼神变了,从哀求变成了怨恨。
“玲姐,你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你动我妈养老钱的时候,想过这四个字吗?”
他不说话了。
宋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很难看。胡裕看见她,突然站起来,朝她冲过去。
“你骗我!”
他抓住宋瑾的胳膊,用力晃。宋瑾被他晃得站不稳,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说有一个亿!钱呢?”
宋瑾甩开他的手。“胡裕,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全完了!”
宋瑾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胡裕,你听好了。那一个亿,确实没有。但你以为我是骗你吗?我是给你机会。你自己没本事接住,怪谁?”
她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稳,头也没回。
胡裕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魂。他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玲姐,合同我看过。我签了字。我认。”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这是陈国华给我的所有转账记录。我转给宋瑾的钱,也在这里。我认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我把手机递给孙志刚。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胡裕先生,解约函和律师函,我明天会正式送达。”孙志刚说。
胡裕没说话。他站在红毯上,周围全是人。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突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比哭还难听。
我转身往外走。曹心悦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我没回头。
后来曹心悦告诉我,胡裕把奖杯摔了。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08
颁奖礼的第二天,网上全是胡裕下跪的照片。
热搜挂了整整三天。有人骂他忘恩负义,有人说我下手太狠。我让曹心悦把评论区关了,不看。
品牌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胡裕代言了七个品牌,五个提出解约,两个要求赔偿。
郭广安的新片停了,投资方撤资,剧组解散。
陈国华跑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胡裕的工作室资不抵债。账上只剩不到十万,欠了剧组三百多万,欠了品牌方违约金上千万。马玉珏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玲姐,工作室被封了。法院的人来了,贴了封条。”
“还有,胡裕他……他联系不上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罗宏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姐,这是马玉珏送来的。胡裕工作室的内部记录,包括陈国华经手的所有转账。”
我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标着日期和去向。
陈国华从工作室账上转走的钱,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其中一部分转给了宋瑾,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陈国华找到了吗?”
“没有。但他在走之前,给胡裕留了一封信。”
“什么信?”
“推卸责任的。说所有转账都是胡裕授意的,跟他没关系。胡裕把这封信发给我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陈国华这个人,我早就知道靠不住。左右逢源,见风使舵。胡裕用他,是瞎了眼。
“姐,”罗宏说,“咱们公司也受了影响。影视板块那边,好几个项目停摆了。银行那边在催贷款。”
“你打算怎么办?”
“砍掉影视板块。保留服装主业。”
罗宏愣了一下。“姐,服装那边一年才赚多少?影视这边虽然赔了,但底子还在。只要缓过来……”
“不缓了。我累了。”
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马玉珏送来的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胡裕从罗玲母亲叶翠玉养老账户转账,三笔,合计三百万元。
备注栏写着:暂借。
暂借。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
我合上文件,给叶翠玉打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很精神。
“闺女,忙完了?”
“妈,我明天回去看你。”
“行。我给你包饺子。”
我挂了电话,把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胡裕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趟公司。把影视板块的所有合同整理出来,装了两个纸箱。曹心悦帮我搬上车。她问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锁起来。”
“不追了?”
“追。但不用赶尽杀绝。本金和违约金拿回来就行。”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玲姐你心太软了。但她没说。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一个公交站牌,上面还贴着胡裕的广告。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瓶酒,笑得很得体。
我把车开过去,没减速。
第二天,我回了老家。叶翠玉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我接过来,吃了一个。韭菜鸡蛋的,还是那个味道。
“妈,胡裕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电视上天天播。”
“你不怪我?”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往我手里推了推。“怪你什么?怪你花钱买教训?那我也花过。你爸当年还赌呢,我说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吃饺子。饺子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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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胡裕反咬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他在一个网络节目上露面,接受了采访。
他说,我控制了他十年,把他当赚钱工具。
他说,我逼他签不平等合同,所有的钱都进了我的口袋。
他说,他下跪是因为我威胁他。
采访播出后,网上风向变了。有人开始骂我,说我心狠手辣,说我是资本吸血鬼。曹心悦气得直跺脚,说要发律师函。我说不急。
我让孙志刚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转账记录、合同、签字文件、银行流水。整理了一个星期,发了一份公开声明。
声明里只放了三样东西。
第一,胡裕签字的投资合同,上面有反制条款。
第二,胡裕从叶翠玉账户转账的三笔记录,签字是陈国华代签,但指令来自胡裕的手机。
第三,陈国华名下的空壳公司流水,每一笔转出都有胡裕的授权。
声明发出去那天,网上安静了半天。然后风向又变了。这一次,骂声全部冲着胡裕去了。
“忘恩负义”四个字,挂在他的名字后面,摘都摘不掉。
胡裕没再回应。他的社交账号停更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我没打听。
宋瑾来找我,是声明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
她约在一家咖啡馆,坐在角落里。我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点了点头。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很淡,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罗总,我来交东西。”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胡裕跟宋瑾的聊天记录,还有几份转账凭证。
“他转给我的钱,一共四百七十万。他说是投资,但我后来发现,这些钱是从工作室账上转出来的。他利用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被他骗了。他说他爱我,说当年是我甩了他,他一直在等我。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跟不止一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那份投资意向书,是他让我做的。他说只要在颁奖礼上宣布独立,就能逼你让步。他没想到你会撤资。”
“所以你也是他的棋子。”
“是。我认栽。”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站起来。“罗总,对不起。”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翻着那些聊天记录。
胡裕的语音转文字,一条一条的。
他说“我爱你”,说“等我拿到影帝就跟你走”,说“罗玲那边我有办法”。
翻到最后一页,他说“宋瑾这个女人,利用完就扔”。
我把文件袋合上,装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胡裕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玲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了一眼,删了。
10
冬天过完的时候,我把影视公司关了。
手续办了半个月,员工遣散费发足了,办公室退租,设备折价卖了。
曹心悦问我要不要留个人,我说不用。
她走的那天,抱着一个纸箱站在电梯口,眼圈红了。
“玲姐,我跟你干了六年。”
“六年,不短了。以后有事找我。”
她点了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哭了。
我把两个纸箱搬上车,开回老家。叶翠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搬箱子,问是什么。
“旧合同。”
“还留着?”
“留着。不看了,但得留着。”
我把箱子搬进杂物间,锁在柜子里。
柜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想起十年前,胡裕第一次签合同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里。
他蹲在柿子树底下,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写完抬起头,笑着说,玲姐,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我放下抹布,走出杂物间。叶翠玉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门口。
“想什么呢?”
“没什么。茶给我。”
我接过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柿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后来我听说,胡裕回了老家,在一个小县城接商演。
舞台是临时搭的,底下坐着一两百号人。
他唱了两首歌,说了一段感谢词,然后下台。
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底下评论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认得出他。
我没看那个视频。曹心悦转给我的时候,我直接删了。
服装生意重新捡起来,比想象中容易。
老客户还在,档口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
中午吃盒饭,晚上回家陪叶翠玉吃饭。
日子过得规律,像钟摆一样。
有时候坐在店里,我会想起横店那个夏天。
胡裕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那瓶水,一块五。
那一眼,我记了十年。
现在不记了。
叶翠玉问过我一次,后不后悔。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看错了就得认。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傍晚,我坐在店门口收摊。
街上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前经过,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的侧脸一闪而过,像极了某个人。
我没叫他。
他也没回头。
我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往家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叶翠玉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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