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椅硬邦邦的,硌得我尾椎骨生疼。
候车大厅的广播一遍遍催着,我手里攥着那张回县城的票,指头捏得发白。
三个钟头前,儿子家饭桌上,亲家母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姐,你明天还是回去吧。
儿媳没吭声,筷子夹着青菜。
儿子埋头扒饭,碗沿碰着牙齿,叮叮当当响。
我问了一句,他连头都没抬,说听水桃的。
我起身回屋收拾行李,手抖得拉不上拉链。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我没接。
票就在手里,可这脚迈出去,还能不能回来,我心里没底。
![]()
01
六十三了,还折腾。
从纺织厂退下来那年我五十八,本想着在县城老宅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老宅是萧学义留下的,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一棵石榴树,每年结的果子酸得倒牙,可学义爱吃。
他走那年高峻才八岁,缩在我身后,手攥着我衣角,一声不哭。
我把高峻拉扯大,供他念完大专,在省城找了份工作。
他领胡水桃回来那天,我炖了只老母鸡,水桃进门叫了声阿姨,声音脆生生的。
她个子不高,眼睛大,说话做事利索,一看就是能当家的人。
高峻在旁边嘿嘿笑,给她递拖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们要买房,首付差六十万。
高峻跟我开口那天,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妈,那个,水桃说……省城房价还得涨。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就去中介挂了老宅。
唐玉兰骂我疯了,说你把窝卖了,以后住哪。
我说儿子家就是我家。
老宅卖了八十九万。
六十万打给高峻,剩下二十九万我存了三年定期,想着给自己留个后手。
存单压在箱底,密码是高峻生日。
这事我没瞒他,他是我儿子,我瞒他做什么。
搬去省城那天,唐玉兰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一袋自家腌的咸菜。她说秀华,你记住,儿子家再好,那是人家的家。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到了才知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孙女萧念念五岁,占了一间。
我住客厅沙发,晚上拉开,早上收起来。
水桃说妈你委屈一下,等以后换了大房子。
我说不委屈,比老家暖和。
水桃在商场做主管,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
高峻在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倒是清闲。
家里的事水桃说了算,水电煤气、念念上哪个兴趣班、周末去哪吃饭,高峻都是三个字:听你的。
我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在老家我说了算,在这我说了不算。可转念一想,人家小两口过日子,我掺和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念念跟我亲。
水桃不让吃糖,我偷偷给。
念念趴我耳边说奶奶你真好,我搂着她,觉得这日子也能过。
沙发硬是硬了点,可孙女热乎乎的小身子往我怀里一钻,什么都值了。
只是有一样。
水桃花钱太冲。
念念一双小皮鞋三百多,穿俩月就小了。
冰箱里塞满了进口水果,好多放烂了扔。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水桃筷子往桌上一搁,妈,我们花自己的钱。
高峻在桌子底下踢我脚。
我就不说了。
后来我学乖了,只管带孩子做饭,别的少开口。
退休金每月三千二,我偷偷攒着,每月雷打不动存一千。
唐玉兰打电话问我过得咋样,我说挺好。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沙发太软,睡不惯。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高峻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再宽限几天,下个月肯定还。
我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打完电话进来,我问他,高峻,你是不是欠人钱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公司的事。
他不敢看我眼睛。
02
带念念去小区广场玩,我认识了唐玉兰的远房表妹,也叫玉兰,姓张。
张玉兰也帮女儿带孩子,我俩坐在花坛边上看念念追鸽子,她说林姐,你儿子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我说不给,我退休金够花。
她说那不一样,带孩子是干活,干活就得给钱。
我说给自己儿子干活,要什么钱。
张玉兰撇撇嘴,那你以后老了怎么办,靠儿子?她朝念念努努嘴,你看看这娃,一个月开销顶你半年退休金,你儿子扛得住?
我没接话。
晚上回去,水桃在算账,桌上摊着一堆票据。
她眉头拧着,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高峻坐在旁边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半天不换台。
水桃忽然说,萧高峻,你工资卡上这个月怎么少了三千。
高峻说扣税吧。
水桃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扣什么税扣三千,你当我不会算。
高峻不吭声了。水桃盯着他看,看了足有半分钟。念念被吓醒了,从卧室跑出来喊妈妈。水桃抱起念念回屋,门关得砰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念念的毛衣,针脚乱了两行。
高峻还坐在那,电视里放着广告,他眼睛直勾勾的。
我小声问,高峻,你到底咋了。
他站起来说没事妈,你早点睡。
那之后我多了个心眼。
高峻每次接电话都躲到阳台,回来脸色发白。
水桃开始翻他手机,两人关着门吵,念念趴门缝听,被我抱走。
念念说奶奶,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
我说大人说话声音大,不是吵架。
念念说,爸爸说奶奶的存单。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我问念念,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念念歪着头,昨天,爸爸打电话说的,他说奶奶的存单快到期了。
我把念念放到床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汗还是往外冒。
存单在箱底压着,密码是高峻生日,他知道。
我翻出存单,揣在贴身口袋里。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呀响。
我想起学义走那年,高峻八岁,有人劝我改嫁,我没肯。
我怕高峻受委屈。
现在我六十三了,躺在儿子家沙发上,怕儿子动我的养老钱。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柜员查了半天,说阿姨,你这张存单已经销户了。
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
她说,去年十一月就销了,钱全部取走。
我腿一软,扶着柜台站住。
柜员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报警吗。
我说不报,我回去问问。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我刚来省城两个月。
我走出银行,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学义。
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烤红薯,冬天下了班,手揣在袖筒里,哈着白气往家跑。
那时候穷,可心里踏实。
现在我不踏实了。
回到家,高峻还没下班。
水桃也没回。
念念在幼儿园。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存单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我想等他回来问清楚,又怕问清楚。
二十九万,我卖老宅剩的二十九万,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高峻六点多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愣了一下。妈你怎么了。我把存单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他脸刷地白了。
我说,钱呢。
他扑通跪下了。
妈,我投资亏了,我想翻本,我……他跪着往前挪,想抱我腿。
我往后缩了缩。
我说你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他不起来,说妈你别告诉水桃,她知道了要离婚。
我看着他跪在那,三十多岁的人了,头发乱糟糟的,西服袖口磨了边。
我想起他小时候摔跤,膝盖磕破了,也是这么跪着让我吹。
可那是八岁,现在他三十五了。
我说,你写个借条。
他愣住了。
我说二十九万,你写个借条,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他张了张嘴,妈,我是你儿子。
我说你是我儿子,所以你写借条。
他爬起来,找了纸笔,手抖着写。
写完递给我,我没看,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水桃那晚回来得晚。
她进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高峻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妈,你明天来吧。
![]()
03
胡玉珂第二天就来了。
她比我小五岁,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烫着小卷,拎着个果篮。
进门叫了声姐,把果篮放茶几上。
水桃给她倒茶,她摆摆手说不喝,先看看念念。
念念从幼儿园回来,外婆外婆叫得亲。
胡玉珂抱着念念转了一圈,说瘦了。
水桃说哪有,称了没瘦。
胡玉珂说脸小了。
我在厨房切水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晚上吃饭,胡玉珂坐主位。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这菜炒老了。
水桃说妈你将就吃。
胡玉珂又夹了一块排骨,说咸了。
高峻埋头吃饭,筷子扒拉得飞快。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数着米粒。
胡玉珂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家里角角落落看了一遍,冰箱、衣柜、念念的书包、阳台上的花盆。
她跟水桃在卧室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水桃眼睛红红的。
胡玉珂拍着水桃的手背,说没事,妈在。
第四天胡玉珂走了。
走之前把我拉到一边,姐,高峻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什么事。
她说钱的事。
我看着她,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水桃跟我讲了,高峻在外面欠了不少,水桃拿嫁妆填了一部分,还跟我借了八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水桃拿嫁妆填了?还跟娘家借了钱?那我的二十九万呢。
胡玉珂说,姐,不是我说你儿子,高峻这个人,撑不起一个家。
水桃跟着他受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说姐你好好想想,水桃不容易。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水桃拿嫁妆填了债,又跟娘家借了八万。
高峻偷了我的存单,二十九万全没了。
他到底欠了多少。
水桃知不知道我的钱也被填进去了。
晚上水桃回来,我拦住她。
水桃,你跟我说实话,高峻到底欠多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妈,你别问了。
我说我钱没了。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钱。
我说我卖老宅剩的二十九万,高峻全取走了。
她站在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她打电话,妈,他连他妈的钱都拿了。
电话那头胡玉珂说了什么,水桃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怎么办,离婚吗。
然后她哭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儿媳在屋里哭。
沙发上搭着念念的小外套,粉色的,袖口沾了颜料。
我拿起来叠好,放在一边。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照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我可能待不长了。
04
高峻开始躲我。
早上我还没起他就出门,晚上我睡了他才回来。
偶尔碰上,他叫一声妈,低头就走。
我也不叫他,母子俩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水桃变了。
她不再跟我顶嘴,也不再查高峻的账。
她下班回来就陪念念写作业,写完给念念洗澡,哄睡了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阳台没封,夜里风大,她也不嫌冷。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端过去。
她接过去,说谢谢妈。
我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妈,高峻欠了四十二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水桃嫁妆加借娘家的八万,再加我的二十九万,正好四十二万。
我说,我的钱全填进去了。
她点点头。
妈,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高峻把存单取了,拿去还债,还剩十二万被我发现,我扣下来了。
我找我妈借了八万,加上我嫁妆八万,一共十六万,我补进去还了。
现在还剩十二万在我这。
我看着她,她眼睛看着楼下的路灯,声音很平。妈,我没敢告诉你。我怕你把钱再给高峻。她转过头看我,妈,你儿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风从阳台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水桃把热水递给我,妈你进屋吧。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水桃的话在脑子里转,你儿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吗。
我想起高峻小时候,学义刚走那会儿,他夜里做噩梦,哭着找爸爸。
我搂着他,说妈在。
后来他上学,成绩一般,可听话。
再后来他上班、结婚,我以为他长大了。
可他没长大。他遇到事还是躲,躲到我身后,躲到水桃身后。他把我卖老宅的钱拿去填窟窿,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我是他妈,可我也是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送念念去幼儿园。
路上念念牵着我的手,奶奶,你手好凉。
我说奶奶老了。
念念说奶奶不老,奶奶最好了。
我低头看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送完念念,我没回家。我去了趟火车站,问了回县城的车票。售票员说每天三趟,最早早上七点。我没买,拿了张时刻表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我接念念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时刻表。
晚上高峻难得在家吃饭。
水桃做了四个菜,念念吃得很高兴。
高峻给我夹了块鱼,妈你吃。
我看着碗里的鱼,想起他小时候,我给他夹鱼,把刺一根根挑出来。
他现在给我夹鱼,鱼刺还在上面。
我说高峻,你什么时候能把钱还我。
他筷子停了一下。
水桃抬头看我,又看他。
他说妈,等我缓过来。
我说你缓了快一年了。
他不吭声了。
水桃把碗往桌上一搁,萧高峻,你倒是说句话。
念念被吓哭了。
水桃抱起念念回屋。
高峻坐在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他哭了,凑近一看,他在刷手机。
我放下筷子,进了厕所,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
05
胡玉珂又来了,这次带着行李箱。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水桃去开的门。
胡玉珂叫了声念念,念念扑过去外婆外婆。
水桃帮她把箱子拎进来,箱子轱辘在地板上咕噜噜响。
我擦着手出来,胡玉珂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姐,我这次多住几天。我说好。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是我晚上睡觉的地方。
晚饭水桃做了一大桌。
胡玉珂坐主位,高峻坐她对面。
我坐侧边,念念挨着我。
胡玉珂先开口,高峻,水桃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
高峻筷子停了,没抬头。
胡玉珂说,欠债的事,水桃帮你还了十六万,你妈填了二十九万,你还想怎么着。
高峻说,妈,我会还的。
胡玉珂笑了一声,你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高峻脸涨红了。
水桃在旁边说妈,先吃饭。
胡玉珂没理她,继续说,高峻我跟你讲,水桃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
房子首付她出了一半,嫁妆填了你的债,我借你八万到现在没还。
你妈把老宅都卖了,你还偷你妈的钱。
我听着,手里的筷子越攥越紧。
高峻把碗一推,妈你别说了。
胡玉珂说我说错了吗。
高峻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地板刺啦一声。
念念吓哭了。
水桃抱起念念,眼圈红了。
胡玉珂缓了缓语气,高峻你坐下。
高峻不坐,站在那,胸口起伏。
胡玉珂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念念明年上小学,这个小区对口的学校不行。
我跟水桃看了一个私立,一年六万。
还有这个房子太小,得换。
我的意思是,换个大三居,我出一部分首付。
高峻说,钱呢。胡玉珂说,你妈在这住着,你们也不方便。我的意思是让你妈先回县城,我来帮你们带念念。等你们换了大房子,再接你妈来。
客厅安静了。念念的抽泣声一清二楚。我看着胡玉珂,她没看我,看着高峻。水桃低着头,给念念擦眼泪。高峻站在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我说,高峻,你什么意思。他看着我,又看着水桃,最后看着胡玉珂。他说,听水桃的。
水桃没抬头。念念从水桃怀里挣出来,跑到我身边,奶奶你别走。我搂着念念,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我说念念乖,奶奶不走。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沙发旁边有个旧旅行袋,还是当年从县城带来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手抖得对不上齿。
念念站在旁边看,奶奶你真的要走吗。
我说奶奶回老家住几天。
念念说那我也去。
我说你要上学。
水桃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妈。
我没回头。
她说,妈,对不起。
我把拉链拉上,拎起旅行袋。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说水桃,你没错。
你比我强。
我拎着袋子出门,高峻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他一眼,他抬头看我,妈。我什么都没说,开门走了。
06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
我拎着旅行袋下楼,袋子不重,就几件换洗衣服。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看了我一眼,阿姨这么晚还出去。
我说赶车。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给唐玉兰打个电话。
手机掏出来,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高峻的。
我没回拨,拨了唐玉兰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秀华?
我说玉兰,我在省城车站,明天回。
她没多问,说我去接你。
去车站的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阿姨去哪。我说火车站。他说这个点没车了吧。我说我去等早班车。
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椅硬邦邦的。
我挑了个角落坐下,旅行袋放脚边。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打工模样的男人歪在椅子上睡觉,脚边堆着编织袋。
广播响了一遍,说去往郑州的列车开始检票。
手机又响了,高峻。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暗。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还是他。我数着,一共七个。第八个的时候我接了。
妈,你在哪。
他声音发紧。
我说车站。
他说你别走,我马上来。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念念找你。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妈,你走了念念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说高峻,你三十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房贷下个月要还八千,水桃说她要跟我离婚。
我听着,手里攥着车票,票角戳进掌心。
他说妈你回来吧,你回来我跟水桃好好说。
我说高峻,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你让我回去,是因为我是你妈,还是因为念念没人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跟小时候跑完步回家一样。
他没回答。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我关了机。
候车厅的钟指着凌晨两点,离最早那班车还有五个小时。
我把旅行袋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椅子是连排的,旁边没人,我把脚缩上来,整个人蜷着。
我想起学义走的那天。
医院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出来,白布盖着。
我掀开看了一眼,他脸白白的,嘴巴微微张着。
我没哭,高峻在后面拽我衣角。
后来办完丧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才哭出来。
那时候高峻八岁,他走过来,小手拍我的背,说妈你别哭。
现在他三十五了,电话里说不出那句“我是你妈”。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的时候天蒙蒙亮,候车厅里人多了些,卖早点的推车在门口冒着热气。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机开机,一串短信。
高峻的:妈你回来吧。
水桃的:妈你在哪,念念醒了找你。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胡玉珂:姐,你走也不说一声,念念哭了一早上。
我一条都没回。检票口开了,我拎着旅行袋排队。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妹子你也一个人啊。我说嗯。她说去哪。我说回家。
![]()
07
检票进站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妈。
我回头,高峻跑过来,头发翘着,外套拉链没拉,脚上趿着拖鞋。
他跑得急,撞了一个旅客,人家骂他他也不管,挤到我面前。
妈你别走。
他伸手要接我旅行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妈我错了,你回去我跟你好好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我以后不碰你钱了。
我说你碰不碰的,钱已经没了。
他站在那,喘着气。
检票员催我,阿姨快点。
我没动。
高峻说,妈,水桃要离婚,她昨晚跟我说了。
我说你活该。
他眼圈红了,妈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那怎么说,说你可怜?
高峻,你三十五了,你老婆帮你还债,你妈被你掏空,你闺女没人带,你活成这个样子,还问我怎么说。
他低下头,肩膀垮着。
检票员又催了一遍。
我拎起旅行袋往闸机走。
高峻在后面说,妈,我找不到人带念念。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手垂着,脸皱成一团。
我想起他八岁那年,学义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
我说,高峻,念念是你闺女,不是我的。你找谁带是你的事。
我刷票进了闸机。
高峻在栏杆外站着,没再喊。
我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胡水桃跑来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跑得头发都散了。
她跑到栏杆边,隔着栏杆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妈,你拿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钱。
她说,二十万,卖房尾款我扣下的,还有借条。
她喘了口气,妈,这钱你拿着,别再给高峻。
我看着信封,又看着她。
她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妈又借了四万,凑的二十万。
我把信封推回去,她没接,手缩到背后。
她说妈,你拿着。
你留着养老。
你要是不拿,高峻以后还会找你要。
高峻站在几步外,低着头。
水桃看了他一眼,对我说,妈,我不跟你回去,我跟他把婚离了。
我说念念呢。
她说念念跟我,房子卖了还债,剩下的我租房子住。
我说你妈同意吗。她说我妈说随我。
广播又响了,说去往县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拎起旅行袋。
水桃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比我强,你比我有种。
我转身往站台走。
走了几步,听见高峻在后面喊妈。
站台上风大,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旅行袋的带子勒着肩膀。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的,铁轨震得脚底发麻。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大爷肩上打瞌睡,大爷给她披着外套。
火车开了。
窗外的楼房往后退,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我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水桃写的:妈,密码还是高峻生日,但这次别告诉他。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火车过了长江大桥,江面灰蒙蒙的,有几条船慢悠悠地走。
我想起学义活着的时候说过,等退休了带我坐船去武汉。
他没等到退休。
现在我自己坐火车回县城。包里揣着二十万,是我这辈子剩下的全部。
08
唐玉兰在出站口等我。
她穿了件枣红棉袄,头发花白,远远看见我就招手。
我走过去,她接过旅行袋,掂了掂,这么轻。
我说就几件衣服。
她说回来好,回来好。
她家住在县城老干所旁边,两室一厅,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
她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枕头晒得蓬松。
我说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当年学义走的时候,要不是你帮我,我那个坎都过不去。
晚上她煮了小米粥,炒了两个菜。
我吃了两碗粥,在省城这几个月,头一回吃出饭味。
唐玉兰给我夹菜,秀华,你瘦了。
我说减肥。
她说减什么肥,六十几的人了,胖点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洗碗出来,递给我一杯茶,秀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了口气,你说高峻这孩子,小时候挺老实的。
我说老实跟没本事是两码事。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住你这,找到房子就搬。
她说你急什么,我这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我不能白住。
她说那你给我交伙食费。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二十万存了。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她说阿姨,现在利率低,存三年不划算。
我说没事,存着就行。
我没告诉任何人密码,这次连高峻生日都不是了,我设了个新密码,学义的忌日。
高峻的电话每天打,我不接。
后来他发短信,妈,房贷还不上了。
我回了一条:你的事自己处理。
他又发:妈,念念想你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水桃也发短信,说念念上学的事定了,她搬出来租了个一居室,跟念念两个人住。
高峻搬回公司宿舍。
房子挂了中介,还没卖出去。
我回了一条:念念还好吗。
她发来一张照片,念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扎着两个小辫,瘦了点,但精神。
我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唐玉兰带我去看了几家养老院。
有一家在城东,靠着公园,院子挺大,老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护工领着我看房间,单人间,带卫生间,一个月三千八。
我算了算,退休金三千二,加上存款利息,刚好够。
唐玉兰说你别急着定,再看看。
我说不用看了,就这。
她愣了一下,秀华,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自己的窝卖了,儿子家待不住,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
她没再劝。
定了养老院,我给高峻发了条短信:我住养老院了,以后没事别找我。他回了一长串,妈你别这样,你回来我养你。我没看完就删了。
![]()
09
搬进养老院那天,唐玉兰帮我铺床。
她带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说有点绿色看着舒服。
我坐在床上,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外头是公园的树梢。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唐玉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秀华,有事打电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把学义的照片摆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他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高峻八岁那年,我送他上学,他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回头朝我挥手。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有他就够了。
现在他三十五了,我在养老院,他在公司宿舍。我们隔着六十公里,电话里说不上三句话。
住进来的第五天,水桃来了。
她带着念念,念念一进门就扑过来,奶奶奶奶叫个不停。
我搂着她,小身子热乎乎的,长高了点。
水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
我说进来坐。
她进来,把水果放桌上,看了看房间,妈,这地方还行。
我说挺好。
念念趴在窗台上看公园,水桃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妈,离婚协议。
我看了看她,她脸色平静。
房子卖了,还了债,剩的不多。
高峻签字了。
我说念念呢。她说念念跟我。我说他同意。她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着她。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我说你以后怎么打算。她说先租房子住,念念上学,我上班。我妈偶尔来帮衬。
我说你妈身体还好吧。她说还行。
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叫住她。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张借条,高峻写的,二十九万。
我把借条递给她。
她说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你拿着,以后高峻要是找你麻烦,你把这个拿出来。
她看着借条,眼圈红了。妈,这是你的钱。我说钱已经没了,借条留着也没用。你拿着,算是我给念念的。
她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低头擦了擦眼睛。
念念跑过来,奶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说奶奶住这,这有好多爷爷奶奶,热闹。
念念说那我以后常来看你。
我说好。
她们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叶子油绿油绿的,阳光一照,脉络清清楚楚。
我想起老宅院里那棵石榴树,每年结的果子酸得倒牙,学义爱吃。
10
日子比我想的过得快。
养老院早上七点开饭,中午十一点半,晚上五点。
中间的时间我跟着院里的老人做操、下棋、看电视。
我学会了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胳膊腿活动开,身上松快不少。
念念每个月来一趟,水桃送她来,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
念念趴在我床上画画,画奶奶、画公园、画妈妈,有一回画了个小人,说是爸爸。
我说你画爸爸干什么。
她说想爸爸。
我说你爸爸来看你吗。
她说来过,带她吃肯德基。
我没再问。
高峻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刚睡醒,护工说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他站在大厅里,穿了件新夹克,头发理短了。
看见我,叫了声妈。
我领他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瘦了,脸上有了棱角。
他说妈,房子卖了,债还完了。
我说嗯。
他说我现在住公司宿舍,一个月能存点。
他说水桃不让我见念念,我每个周末去她学校门口等。
我说你等到了吗。
他说有时候等得到。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公园里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我说高峻,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以后好好挣钱,把念念的抚养费按时给。
他说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在这住得惯吗。我说惯。他说那我走了。我说嗯。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太阳偏西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学义走的那年,高峻八岁,缩在我身后。
那时候我以为把他养大就好了。
现在他三十五了,我在养老院,他在公司宿舍,我们各自过各自的。
唐玉兰来看我,带了自己包的饺子。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一人一碗。
她问高峻来过了。
我说来过了。
她说咋样。
我说就那样。
她说你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说谈不上原谅,就是不想了。
她夹了个饺子蘸醋,秀华,你比我想的硬气。
我说不是硬气,是看明白了。
儿子有本事,你跟着享福。
儿子没本事降不住媳妇,你要么受着气,要么就赶紧买票走。
我买票走了,不后悔。
窗外的树叶又落了几片。
我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擦了擦嘴。
唐玉兰说,明天做操你还去吗。
我说去,新学了一套,教你的那个李大姐说我打得比她好。
她笑了,说你就吹吧。
我也笑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那张旧车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省城到县城,早上七点那班,票面皱巴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看了半天,又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亮了,念念发来一条语音,奶奶,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我回了个大拇指。
窗外公园的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照着树梢。我把被子掖好,关了灯。黑暗里,学义的照片在桌上,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那。
明天早上七点,养老院开饭。我得早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