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把韩玉兰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堵在我面前,张嘴就要存折。
我的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沓刚取出来的钱,指头一紧,又把钱往里塞了塞。
韩淑华站在女儿身后,嘴唇发白,手攥着包带,一句话没有。
我拉上拉链,绕过韩玉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喊声,我没回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跳出来:四万九千元已取。
取款人签名,韩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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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五年,屋子空得能听见水管子里的响。
白天还好,看看电视,下楼转转。到了晚上,静得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水管子咕噜咕噜响,像有人在说话。
退休前我在厂里搞技术,干了三十八年。
现在每月退休金一万二,卡上还有二十万存款。
儿子周越彬在城南买了房,一个月来看我一趟。
来了就劝,爸,你找个伴吧。
我嘴上说找什么找,心里不是没动过。六十二的人了,说老不老,说小不小。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有个人说说话。
去年秋天,老年大学开书法班,我报了名。
教室里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我旁边的就是韩淑华。
她比我小四岁,退休护士,字写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
有一回我墨汁洒了,她递过来一包纸巾。手指头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后来就熟了。她家住城东,坐公交过来要四十分钟。每次下课,我俩顺路走一段。她说她老伴也走了,女儿离了婚,日子过得紧巴。
我没多问。
入冬那天,她来我家。拎了二斤排骨,说给我炖汤。厨房里她系着围裙忙活,我坐在客厅,听着锅碗响,心里头暖和。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盛汤,忽然说,周大哥,你一个人过得糙。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汤是玉米排骨汤,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过了几天,郭德水来找我下棋。老郭跟我一个车间出来的,说话直。他摆好棋子,头一句就问,听说你跟韩淑华走得近?
我说,处着呢。
老郭捏着棋子半天没落,最后说,她那个闺女,韩玉兰,离了婚,欠了一屁股网贷。前女婿胡磊好赌,你留个心眼。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韩淑华炖的排骨汤,又想起老郭的话。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灭了。
六十多的人了,还怕什么。
第二天上课,韩淑华给我带了双棉鞋垫,说是她自己纳的。我收下了,没说谢。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挺好看。
我没告诉她老郭说了什么。
腊月里,她第一次开口借钱。说玉兰急用,三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给她。她写了借条,字还是那么秀气。
借条我随手夹在书里,没当回事。
转过年来,她陆陆续续又借了两回,加起来五万。每次都说玉兰遇到难处了,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我开始有点不踏实。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回她说玉兰生病住院,我提出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小毛病。
后来我碰见她家邻居,说没见过韩玉兰住院。
我没戳破她。
有一回她在我家做饭,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躲到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你别逼妈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人家母女的事,我一个外人,问多了不好。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周越彬带着媳妇来吃饭,韩淑华也在。她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吃得高兴,儿媳妇夸她手艺好。
饭后儿子拉我到阳台,递了根烟。他说,爸,韩姨人不错。我点头。
他又说,她那个女儿,你见过没有?
我说没有。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听过,韩玉兰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前夫胡磊是个赌鬼。你要是跟韩姨领证,最好做个财产公证。
我把烟掐灭了,说,我心里有数。
晚上送走儿子,韩淑华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她个子不高,肩膀瘦瘦的,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
我说,淑华。
她回头。
我说,你闺女那边,到底欠了多少?
她手一停,水龙头还开着。过了好几秒,她关上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说,周大哥,你别问了,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你处理什么?你都跟我借了五万了。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没让我送。我站在窗口,看着她出了小区大门,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也没拢一拢。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心里压着的事,比我想的要重。
02
开春后,韩淑华来我家的次数多了。
她给我拆洗被褥,把阳台上的花盆换了新土。我那条老寒腿,她不知从哪弄来个偏方,天天熬药给我敷。敷了半个月,还真管用。
我心里过意不去,给她买了个金戒指。她不要,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戴在手上,转来转去地看。
那段日子,是我老伴走后最舒心的。
可好景不长。
三月中旬,韩淑华有三天没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坐不住了,坐公交去了城东。
她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听见上面有吵嚷声。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妈,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放慢脚步,走到五楼拐角处。
韩淑华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玉兰,妈真没钱了。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韩玉兰。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指着韩淑华的鼻子,你去找那个姓周的!
他不是有钱吗?
你们都要领证了,他的钱就是你的钱!
韩淑华摇头,不行,那是人家的养老钱。
韩玉兰冷笑,养老钱?你把他哄好了,什么钱没有?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攥着栏杆。栏杆上落了灰,我攥了一手灰。
韩玉兰又说,胡磊说了,领了证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跟他领证,然后让他把存折交出来。
他一个老头子,能活几年?
等他死了,房子存款不都是你的?
韩淑华一巴掌扇过去。
那一巴掌打得脆响。韩玉兰捂着脸,愣了好几秒,然后哇地哭出来。她说,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我亲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韩淑华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像被烫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也蹲下去,抱住韩玉兰,母女两个在楼道里哭成一团。
我悄悄退下楼。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花坛上坐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韩玉兰那句话,等他死了,房子存款不都是你的。
心里头堵得慌。
我没告诉韩淑华我来过。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这两天玉兰病了,她在照顾。声音哑哑的。
我说,好,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从书里翻出那几张借条,数了数,五万。我把借条放回书里,又拿出来,最后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锁进了衣柜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我放存折的地方。
钥匙有两把,一把我自己带着,一把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后来韩淑华帮我收拾屋子,看见了那把备用钥匙。
她说,周大哥,这钥匙放这儿不安全,我帮你收着吧。
我想都没想就给了她。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糊涂。
又过了几天,韩玉兰突然来我家。拎了一箱牛奶,笑盈盈地叫我周叔叔。她长得像韩淑华,但眼神不一样,眼珠子转得快。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到处打量。看见我放在茶几上的包,目光停了停。
她说,周叔叔,我妈说你们要领证了,恭喜啊。
我说,还没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叔叔,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这个人吧,心软,好面子。
她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替她说。
我们家现在遇到点难处,你能不能先借我们十万?
等我们缓过来就还。
我看着她。她的指甲涂得红红的,有一颗已经掉了色。
我说,你妈知道你来吗?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我妈当然知道,她让我来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周叔叔,你别听外人瞎说。什么网贷什么赌债,都是别人造谣。我就是做生意亏了点,周转一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她走的时候,眼睛又瞟了一眼我的包。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笑了笑,周叔叔,你考虑考虑。
关上门,我给韩淑华打了个电话。我问她,玉兰刚才来我家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周大哥,对不起。
我说,你别替她道歉。你就告诉我,她到底欠了多少钱?
韩淑华说,二十多万。
我握着电话,手有点发麻。
她又说,周大哥,要不咱们的事,先放一放吧。
我说,放什么放。领证的事照常。你闺女的事,你自己处理好,别让她再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生气?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韩玉兰坐过的位置。沙发垫上有个凹痕,慢慢弹回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还活着,坐在厨房里择菜。我问她,我要是再找一个,你愿意吗?
她没抬头,说,你一个人太苦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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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
之前几天,韩淑华一直没提韩玉兰的事。她照常来给我做饭,照常笑眯眯的。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炒菜的时候放了两回盐,咸得没法吃。
四月十七,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多少。我说一万。她问我干什么用。我说买金镯子。她笑了,说大爷您真浪漫。
一万块钱,崭新的票子,用牛皮纸带扎着。我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硬邦邦的,踏实。
出了银行,我给周越彬打了个电话。
我说,明天领证。
儿子顿了一下,说,爸,财产公证的事,你考虑了吗?
我说,考虑什么,我这点东西,还用得着公证?
儿子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有个公证省得麻烦。
我说,你韩姨不是那样的人。
儿子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拿主意。明天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趟金店。看中一个镯子,九千八,实心的,沉甸甸的。售货员说可以刻字。我想了想,让她刻了一个华字。
镯子包好了,揣在另一个兜里。左边是钱,右边是镯子,我觉得自己像个揣着全部家当赶路的旅人。
晚上韩淑华来电话,说玉兰那边的事处理好了,让我别担心。我问怎么处理的,她说借了钱还上了。
我没细问。
她又说,周大哥,明天领完证,我搬过来住行吗?我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两千。
我说,行,你那房子别租了,留着吧,以后万一用得着。
她笑了笑,说,周大哥,你真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铁盒子在衣柜里,存折躺在里面。密码是我生日,后来改成了韩淑华的生日,她帮我取退休金的时候设的。她说这个好记。
我打开衣柜,摸出铁盒子,拿出存折翻了翻。二十万,整整齐齐。我又放回去,锁好。
钥匙在床头柜抽屉里。韩淑华收着另一把。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半夜醒来,听见窗户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早上起来,我穿上新买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行。
坐公交去民政局的路上,我给韩淑华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我站在台阶上等,风从大门口灌出来,带着水泥地的凉气。
韩淑华来了。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口红。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但笑容没到眼睛里。
我说,走吧。
她嗯了一声。
我们上了台阶,进了大厅。领证的手续不复杂,填表,签字,拍照,交钱。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祝二老白头偕老。
韩淑华的眼圈忽然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
填表的时候,她说去趟洗手间。我说好。她拿着包走了。我在大厅里坐着,看着墙上的婚姻登记流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去了大概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洗手间排队。
我没多想。
出了大厅,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正准备说去吃饭,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
韩玉兰。
她穿着一件黑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像熬了一夜。她堵在我面前,张嘴就说,周叔叔,把存折给我。
04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玉兰又重复了一遍,把存折给我,我妈管钱。
我看着她,又看看韩淑华。韩淑华站在女儿身后,嘴唇发白,手攥着包带,一句话没有。
韩玉兰往前逼了一步,周叔叔,你跟我妈领了证,你们的钱就是共同财产。存折放你那儿不安全,给我妈保管。
我的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沓钱。指头一紧,又把钱往里塞了塞。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但听不清说什么。
韩玉兰的声音尖起来,你给不给?
我拉上棉袄拉链,绕过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姓周的,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走到街边,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刚发芽,叶子小小的,嫩绿嫩绿的。我掏出手机,想给周越彬打电话,手有点抖。
电话没拨出去,短信先进来了。
银行的通知。四万九千元已取。取款时间,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取款人签名,韩淑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万九,不是五万。五万以上需要身份证,四万九不用。取款时间,正好是我跟韩淑华在大厅里填表的时候。
她没跟我在一起的那几分钟。
我抬起头。民政局门口,韩淑华还站在原地。韩玉兰已经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枣红色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
她看见我看她,低下了头。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拿的存折。铁盒子锁着,钥匙在她手里。她可以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拿,也可以昨天晚上就拿了。
可我昨天晚上还打开过铁盒子,存折明明在里面。
那就是今天早上。她先到了银行,取了钱,再来的民政局。
我想起她说,周大哥,明天领完证,我搬过来住行吗。想起她说,你真好。想起她今天的口红,涂得比平时红。
到了家,我直奔衣柜。铁盒子还在,锁好好的。我拿钥匙打开,存折没了。里面只剩下几张借条,整整齐齐地叠着。
我坐在床边,把借条一张一张翻开。三万,一万,一万。五万。每一张都有韩淑华的签名,字还是那么秀气。
我把借条放回去,合上铁盒子。
手机响了,周越彬打来的。他说,爸,证领了吗?
我说,领了。
他说,那晚上我过去,咱们吃个饭?
我说,改天吧。
儿子顿了一下,说,爸,你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累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门铃响了。
是韩淑华。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她说,周大哥,你听我解释。
我没让她进门。我说,存折是你拿的?
她点头。
我说,钱是你取的?
她又点头。
我说,钱呢?
她说,玉兰拿走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枣红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灰,头发也乱了。她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给我炖排骨汤的女人了。
我说,你走吧。
她说,周大哥,我没办法,玉兰她……
我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之后,我站在门后面,听见她在外面站了很久。后来脚步声远了。
我回到卧室,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膝盖上。盒子是铁的,凉凉的,抱着它像抱着一块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沙发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我想起韩淑华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排骨,笑着说,周大哥,我买了点菜。
那时候我觉得,这屋子总算有点热气了。
现在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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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小伙子,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让他查流水。他敲了几下键盘,说,大爷,昨天有一笔取款,四万九。
我说,我知道。能查一下是在哪个网点取的吗?
他又敲了几下,说,城东支行,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城东。韩淑华家附近。
我说,监控能看吗?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说,大爷,监控得报警才能调。您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
出了银行,我给郭德水打了个电话。老郭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老周,你报警吧。
我说,报什么警,钱是我给她的钥匙。
老郭说,钥匙是你给的,但钱是她偷取的。你没授权她取钱。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响。我想起韩淑华推着那辆车来我家的样子。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公交去了城东。
韩淑华家楼下,我碰见了胡磊。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他瘦,颧骨高,笑起来像只狐狸。
他说,周叔,来找我妈?
我说,你叫谁妈。
他弹了弹烟灰,说,玉兰跟淑华姨叫妈,我也跟着叫。周叔,你别生气,钱的事好商量。
我说,钱在哪?
他说,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玉兰那儿。周叔,你跟我妈都领证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钱就当是给玉兰的嫁妆了。
我看着他。他的手指头被烟熏得发黄,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我说,你跟韩玉兰已经离婚了。
他笑了笑,离婚不离家嘛。
我没理他,上了楼。
韩淑华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她穿着家居服,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没洗的碗。
她让开身子,我进了屋。
她从卧室拿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玉兰留下的,里面还剩三万。
我说,那一万九呢?
她说,花了。
我说,花哪了?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那双手给我炖过汤,纳过鞋垫,现在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说,韩淑华,你跟我说实话。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打算好了?
她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说,周大哥,我没有。
我真没有。
玉兰她逼我,她说我不帮她,她就去死。
胡磊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人家要砍他的手。
玉兰跪在地上求我,我……
我说,所以你就偷我的存折?
她说,我本来想取了钱先给她应急,等她缓过来再还你。我没想到她会拿钱去还胡磊的赌债。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又堵又空。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半年,给我做饭洗衣,陪我说话解闷。我以为是真心。可真心能值四万九吗?
我说,韩淑华,咱们离婚吧。
她放下手,满脸是泪。她说,周大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我六十二了,攒这点钱不容易。你闺女今天要五万,明天就要十万。我养不起。
她说,我保证,以后不让她来了。
我说,你保证不了。
她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我说,这卡你拿着,里面的钱你给玉兰还债。剩下的,你慢慢还我。
她说,周大哥……
我说,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办离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的。我没停。
下了楼,胡磊还在花坛边上。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周叔,痛快。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我说,胡磊,韩玉兰欠的债,是你赌出来的吧?
他脸色变了,说,周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告诉你,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韩玉兰发来一条短信,就一句话:老东西,你等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06
四月二十号,晴。
我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不是着急,是不想迟到。办事要有个办事的样子。
门口已经有人了。韩玉兰和胡磊站在台阶下面,一个抱胳膊,一个抽烟。看见我,韩玉兰迎上来,脸上挂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周叔叔,我妈在里头等你呢。
我说,让开。
她说,别急嘛。存折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
胡磊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他说,周叔,你一个老头子,留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给我妈和玉兰,也算是做了好事。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老郭的话。老郭说,胡磊这个人,赌桌上输急了连裤子都敢押。
我说,我的钱,轮不到你做主。
韩玉兰的脸沉下来。她说,姓周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要是不把存折交出来,别想进这个门。
我说,我进不进这个门,你说了不算。
我绕过她往台阶上走。胡磊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他比我高半个头,俯视着我,眼神阴沉沉的。
他说,周叔,我最后问你一遍,存折给不给?
我没理他。我的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早上刚从银行取的一万块钱。我本来想今天办完手续,把这钱给韩淑华,算是一点补偿。
指头一紧,我把钱往里塞了塞。
然后我拉上拉链,绕过胡磊,继续往台阶上走。
韩玉兰在身后喊,拦住他!
胡磊伸手抓我的胳膊。我甩了一下,没甩开。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攥得我骨头疼。
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周越彬从车上冲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韩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胡磊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越彬跑到我面前,喘着气说,爸,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警察走过来,问谁报的警。周越彬说,我报的,有人限制我父亲人身自由,还威胁抢他的存折。
韩玉兰急了,谁抢了?我们就是商量事!
警察说,都别吵,去派出所说。
韩淑华从民政局大厅里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场景,脸色惨白。她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没梳,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看看我,又看看韩玉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台阶下走。
韩玉兰在身后喊,妈,你说话啊!你让他把存折交出来啊!
韩淑华没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的手在棉袄内兜里攥着那沓钱,攥得紧紧的。
走到街边,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淑华还站在台阶上。韩玉兰在下面拽她的胳膊,胡磊在跟警察说着什么。乱成一团。
韩淑华忽然蹲了下去,捂着胸口。
我心头一紧,脚步顿了一下。
周越彬拉住我,爸,别管了,警察在呢。
我转过身,继续走。身后传来韩玉兰的尖叫,妈!妈你怎么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韩玉兰的短信,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的取款通知。刚才那一万,被人取走了。
取款时间,十分钟前。取款地点,民政局旁边的自助银行。
我站在街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眼。十分钟前,韩淑华在大厅里等我。她没跟我在一起的那几分钟。
我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正往民政局门口开,警灯闪得刺眼。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是公交站,来了一辆车,我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民政局门口的人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面还有一沓钱,是刚才没被取走的那部分。我数了数,九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摇摇晃晃的,我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周越彬发来的微信:爸,你在哪?韩姨送医院了,医生说心脏病。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太阳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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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派出所待到下午。
周越彬报的案,警察把韩玉兰和胡磊都带走了。韩淑华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周越彬跟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人没事,就是血压高了。
录完口供,警察让我先回去。韩玉兰和胡磊暂时扣着,等进一步调查。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偏西了。周越彬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瓶水。他说,爸,回家吧。
我说,你韩姨在哪家医院?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还管她干什么?
我说,你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说了医院名字。
我打车过去。病房在三楼,心内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韩淑华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床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着社区的工作服。她看见我,站起来说,您是周根生周叔吧?我是社区法律顾问,卢蕾。
我点点头。
卢蕾把我拉到走廊上,说,周叔,韩姨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她让我转告你,存折里的钱,她会还。
我说,她拿什么还?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
卢蕾犹豫了一下,说,韩姨有一张存折,十五万。她让我把这张存折交给你。
我愣住了。
卢蕾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我翻开,户名韩淑华,余额十五万零三百。密码写在存折背面,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我的手抖了一下。
卢蕾说,韩姨说,这笔钱她攒了八年。原本打算给韩玉兰还债,然后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脸见你。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说,她什么时候攒的?
卢蕾说,她退休后一直在做钟点工,每个月存一千五。她说她知道自己闺女不争气,不想拖累你。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时候病房里传来动静。韩淑华醒了,在叫卢蕾。我推门进去。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坐起来,我摆了摆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周大哥,存折你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
她说,那十五万,你拿着。玉兰取你的四万九,从里面扣。剩下的,你留着养老。
我说,你自己的钱,给我干什么?
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她说,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玉兰她……是我没教好。
她亲妈把她扔给我的时候,才三岁。
我答应过姐姐,要把她养大成人。
我没做到。
我说,她亲妈呢?
她说,早没了。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硬邦邦的,坐得我腰疼。
我说,韩淑华,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说,你现在就不是累赘了?
她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我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卢蕾追出来,说,周叔,韩玉兰和胡磊的事,警方会处理。韩姨这边,你看怎么办?
我说,先让她把病养好。
卢蕾说,那你们……
我说,以后再说。
我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了两条街,在一个小饭馆坐下来,要了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韩淑华给我炖的排骨汤。
我把面吃了。汤也喝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存折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密码是我的生日。六个数字,她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把存折揣好,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周叔,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嗯,有点事。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开了灯。灯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茶几上放着那几张借条,是昨天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我走过去,把借条收起来,连同韩淑华的存折,一起放进了铁盒子。
锁好,把钥匙揣进兜里。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播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坐了很久,直到电视上出现雪花点。
08
韩淑华在医院住了七天。
我每天去一趟。不多待,坐半个小时就走。有时候她睡着,我就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她醒着,我们就说几句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
周越彬来看过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回去的路上他说,爸,你要是想跟她过,我不拦你。但财产的事,你得想清楚。
我说,我知道。
韩玉兰和胡磊被拘留了。胡磊因为赌博和威胁他人,关了十天。韩玉兰拘留五天,出来那天,是卢蕾去接的。
卢蕾后来告诉我,韩玉兰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蹲在门口哭。她说她对不起韩淑华。
我没说什么。
韩淑华出院那天,我去接了。她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我帮她拎着包,她走得很慢。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住了。她说,周大哥,你不用管我。
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我自己能回。
我说,别废话,上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出租车里,她坐在后座,靠着窗户。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忽然说,周大哥,玉兰写了欠条。
我说,什么欠条?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着:今欠周根生四万九千元,分三年还清。签名韩玉兰,日期。
我看了看,把纸还给她。
我说,欠条你收着吧。
她说,你不信她?
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她是你闺女,你自己管。
她把欠条收起来,不说话了。
到了她家楼下,我帮她把包拎上去。屋里比上次干净了,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了,茶几上的碗也洗了。
她说,周大哥,你坐会儿?
我说,不坐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说,周大哥,咱们……
我说,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胡磊从外面回来。他看见我,低下头,贴着墙根走过去了。我没理他。
出了小区,我给卢蕾打了个电话。我问她,韩淑华那张存折的事,你清楚吗?
卢蕾说,清楚。韩姨早就跟我咨询过,想把房子过户给韩玉兰,但韩玉兰不同意,她要现金。
我说,她要把房子过户?
卢蕾说,韩姨说,她欠玉兰的。姐姐把孩子托付给她,她没养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太太。老头低头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笑了。
我说,卢律师,你帮我个忙。韩淑华那个房子,别让她过户。
卢蕾说,为什么?
我说,过户了,她就没地方住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韩淑华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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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韩玉兰的欠条,是假的。
卢蕾查出来的。欠条上的日期写的是四月二十号,但那天韩玉兰在拘留所。日期对不上。
我把欠条拿给韩淑华看。她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她说,玉兰跟我说,她出来那天写的。
我说,她骗你的。她根本不想还钱。
韩淑华坐在沙发上,欠条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她说,周大哥,我去找她。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用?她听你的吗?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房子的事,别过户了。
她愣了一下,说,玉兰说她要卖房子还债。
我说,你信吗?
过了两天,卢蕾给我打电话,说韩玉兰带着中介去看房子了。韩淑华的房子,挂出去卖,要价六十万。
我赶到城东的时候,韩玉兰正站在楼下跟中介说话。她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她说,周叔叔,你来啦。我妈把房子给我了,我卖了还你钱。
我说,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说,早就说好了。
我说,欠条上的日期是假的。
她的笑僵住了。
我说,韩玉兰,你妈养了你三十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她说,周叔叔,你不知道,我小时候……
我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
你三岁被她姐姐扔下,她把你养大。
你结婚她给你出了十万嫁妆,你离婚她又帮你还了五万。
你现在还要卖她的房子,让她睡大街?
韩玉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中介站在旁边,一脸尴尬。
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我给卢蕾打了电话,让她帮忙冻结韩淑华的房产。卢蕾说,需要韩姨本人同意。
我又回到楼上。韩淑华坐在家里,眼睛红红的。我跟她说了房子的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周大哥,我听你的。
第二天,卢蕾帮韩淑华办了房产冻结手续。韩玉兰在房管局门口堵着,又哭又闹。韩淑华站在窗口里面,没回头。
那天晚上,韩淑华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周大哥,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
又过了几天,卢蕾跟我说,韩玉兰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不知道,手机也换了号。
韩淑华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我偶尔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让我别担心。
有一回,我在电话里听见她咳嗽。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嗓子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多喝水。
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韩淑华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10
韩淑华出院后,我们没见过面。
我没去接她,也没给她打电话。她发过两条微信,一条是问我吃了没有,一条是提醒我天冷了加衣服。我都回了,回得很短。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我退了,不想去。
郭德水来找我下棋,我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老郭说,你心不在焉。
我说,没有。
他说,韩淑华的事,我听说了。她那个闺女,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说,别提了。
老郭叹了口气,说,老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五月的一个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早上的菜新鲜,人也多,挤来挤去的。
我在一个摊子前挑西红柿。摊主是个中年妇女,一边称重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挑了四个西红柿,递过去。她说,三块二。
我掏钱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袋子青菜放在秤上。
我抬头。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瘦了,颧骨显出来了。她也看见了我,手停在半空。
摊主说,大姐,青菜两块八。
韩淑华回过神来,掏钱。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头还是那么白,但瘦了,关节突出来。
我接过摊主找的零钱,拎起西红柿。韩淑华也拎起青菜,转身要走。
我说,你等等。
她站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递过去。我说,你的钱,还给你。
她看着存折,没接。她说,那是给你的。
我说,我不用。我有退休金,够花。
我说,你拿着。你比我需要。
她接过存折,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拎着西红柿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摊子前面,青菜拎在手里,存折贴在胸口。
我转过头,继续走。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老头推着车,车上堆着白菜。有个老太太在挑豆角,一根一根地翻。
我走到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我把西红柿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口袋里空空的,没有存折,没有借条,也没有那一万块钱。
我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周叔,买菜啦。
我说,嗯,买菜。
进了楼道,上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机。厨房里冷锅冷灶,阳台上那盆花已经蔫了。
我把西红柿放在灶台上,洗了一个,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有人推着轮椅。远处菜市场的顶棚在太阳底下发白。
手机响了。是周越彬。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吃西红柿。
他说,爸,周末我带你去钓鱼。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西红柿放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瓶酱油。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最高温度二十二度。
我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台上在唱京剧,一个老生咿咿呀呀地唱,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听着听着,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我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微信。
韩淑华发来的。就一句话:青菜我放在你门口了。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
我弯腰捡起来,拿进厨房。洗了洗,切了,锅里烧上水。水开了,把青菜放进去,加了一小撮盐。
汤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青菜汤清清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暖和。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口,外面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在遛弯,走得很慢。
我把灯关了,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索性坐起来,把枕头拍松了,又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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