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湖南长沙一大哥,儿子28岁,女儿25岁,儿女双全。天都塌了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老李记得清楚,他当时正梦见自己在橘子洲头放风筝,线绷得直直的,风筝飞得老高,高得都快看不见了,可手上的力道告诉他它还在。他舍不得收线,拼命仰着头往天上望,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梦里他还在想,这辈子都没放过这么高的风筝。
手机响了。他摸黑去够床头柜,碰翻了半杯凉茶,茶水洇湿了半包烟。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句什么。他抓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心里突然一阵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断了。
“喂?”
“请问是李建国的家属吗?这里是湘雅附二急诊科。”
老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开了灯,老婆被光刺醒了,眯着眼看他脸色,嘴唇抖了一下:“怎么了?”
“医院……说建军出事了。”
两个人凌晨三点半打车往医院赶。长沙的夜还沉得很,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见他们神色不对,一路上没说话。老李攥着手机,手指发白。老婆坐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咔咔响。
急诊科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灯还在转,蓝红交替,把医院门口照得忽明忽暗。老李下了车,脚底像踩着棉花。一个年轻警察迎上来,问了他姓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崽呢?”老李问。
警察带他们往里走。走廊很长,老李觉得这条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边是白墙,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听见老婆在后面哭,哭声闷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不来。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灯亮得刺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弯腰在台子上做什么。一个医生直起身看见他们,摘下口罩走过来,挡在了门口。
“家属是吗?请节哀,病人送到的时候已经……”
后面的话老李没听清。他只看见老婆身子一软,往地上倒,被人扶住了。他自己没倒,但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想去扶墙,扶了个空。然后他看见了台子上躺着的儿子。
李建军,二十八岁。去年刚升了部门主管,上个月才办了订婚宴。未婚妻在银行工作,名字叫小周,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订婚那天老李喝了不少酒,拉着亲家的手说,这辈子就盼着建军结婚生子,他好带孙子。
台子上的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还渗着暗红色的东西。老李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上来拉他,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
警察说,凌晨两点左右接到报警,在湘江风光带亲水平台附近发现的。当时已经不行了,120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老李听着,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机器在耳朵边轰隆隆地转。
“他为什么要……”老李问了一半,问不下去。
警察递给他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老李认出来,那是建军上个月刚换的手机,黑色外壳,他还在朋友圈发过开箱照片。
手机里有条没发出去的微信,写在备忘录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存的。
“爸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欠的钱太多了,还不上了。你们不要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妹,照顾好爸妈。”
老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天书。欠钱?欠什么钱?建军每个月工资一万多,年终奖也有好几万,平时从来不问家里要钱,去年还给他们老两口一人买了件羽绒服,花了三千多。
老婆在旁边哭得快要晕过去,被护士扶到一边坐着。老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脑子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忆最近几个月建军的样子。
国庆节的时候建军回家吃饭,瘦了不少,说是工作忙。老李还笑他,年纪轻轻要注意身体,别为了赚钱把命搭进去。建军笑了笑没说话,那天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手机一直响,他看一眼就扣掉。老李问他是不是公司的事,他说是,没事。
上个月订婚宴,建军喝了不少,但不像高兴的样子。老李记得他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老李当时以为他是感动的,还拍了拍他肩膀说,男人成家了就要有担当。建军点了点头,嘴抿得紧紧的。
再往前,八月份的时候,建军跟他借过五万块钱,说是同事急用,周转两个月就还。老李没多想就转了。那是他们老两口的养老钱,但儿子开口了,哪有不应之理。
老李突然想起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翻转账记录。八月五万,九月又借了三万,说是项目垫资。十月,也就是上个月,又借了两万,说订婚要花钱。老李这才意识到,短短三个月,建军从他这里拿走了十万。
十万。
老李的手开始抖。
女儿李思思是早上六点多赶到的。她接到电话时在深圳出差,直接买了最早一班机票飞回来。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她穿着昨天没换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看见躺在台子上的哥哥,她没哭出声,只是走过去,握住那只没缠纱布的手。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问老李:“爸,我哥到底怎么了?”
老李把手机递给她。思思看完备忘录,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嘴唇说:“不可能,我哥不可能欠钱。”
“你哥跟你借过钱吗?”老李问。
思思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奇怪。“哥跟我借了八万,分三次。他说要投资一个项目,很稳的,三个月回本。我……我信他了。”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老李的心往下沉。他掏出手机,打给建军的未婚妻小周。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那边声音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叔……”小周的声音在抖。
“小周,建军他……”
“我知道了。警察给我打过电话了。”小周顿了一下,“叔,建军他……他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你知道他欠钱的事?”
小周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李以为她挂断了。
“他跟我借了十五万。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年底分红就还。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他了,还刷了信用卡套了五万。”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叔,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逼他?昨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钱什么时候能还,我说我信用卡要还最低还款了,他说……他说让我再等等。”
老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他翻遍了建军租住的公寓,在床头柜最底层找到了一沓借款合同。有银行的,有网贷平台的,有私人借条的。他一张一张看,越看越心惊。银行信用贷二十万,网贷平台七八个加起来三十多万,私人借条林林总总四十多万。加上他跟思思的十八万,小周的十五万,老李自己借出去的十万,总共一百三十多万。
一百三十多万。
老李坐在建军公寓冰冷的地板上,四周散落着那些借款合同和催款短信截图。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短信是某网贷平台发的:“李建军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三日,如不还款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及通讯录好友。”
日期是建军走的那天。
思思在旁边蹲下来,把那些合同一张一张收拢,叠整齐。她的手也在抖,但没哭。
“爸,哥是被逼死的。”思思的声音很轻,“这些人,这些平台,一天打几十个电话,威胁要爆通讯录,要上门找家人。哥扛不住了。”
老李没说话。他想起建军最后那条朋友圈,发在一个月前,只有两个字:“好累。”配图是一张深夜加班的外卖照片,一碗泡面。当时老李还点了赞,评论说“注意身体”。建军没回复。
处理完后事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们坐在客厅里,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议论声嗡嗡响。有人说建军太傻,有人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有人说那些放贷的该千刀万剐。老李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思思端了杯水过来蹲在他面前:“爸,喝点水。”
老李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看着女儿。二十五岁的女儿,眼睛红红的,下巴瘦得尖尖的。他突然想起思思小时候,建军带着她在小区里骑自行车,思思摔倒了建军跑过去扶,结果自己也绊了一跤,两个人坐在地上一起哭。那时候多好啊。
“思思。”老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哥他……”
他说不下去了。
思思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爸,那些债,我来还。”
老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哥借我的八万不用还。小周的钱,还有那些正规平台的,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老家那套房子……”
“不行。”老李打断她,“那套房子是留给你结婚用的。”
“爸,哥都没了,我要房子干什么?”思思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压下去,眼泪终于涌出来,“哥都没了……我要房子干什么……”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客厅里的亲戚们安静下来,有人别过头去抹眼睛。
那天晚上,老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是长沙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想起建军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他去湘江边看烟花。建军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兴奋地喊:“爸爸你看那个红的!好大!”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得很。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烟灰落在裤子上也没管。老婆在屋里睡着了,睡前哭了一场,吃了两片安眠药。思思在房间里翻看建军的朋友圈,一条一条看,从最早的看到最后那条“好累”。她截图保存了每一条,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哥”。
老李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开建军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十月十五号,他问建军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建军回了个“下次吧爸,最近忙”。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崽,爸不怪你。”
他点了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老李把手机放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哭得无声无息,怕吵醒屋里的人。阳台外面,长沙的夜还很深,橘子洲头的灯火远远地亮着,江面上偶尔有船驶过,拉出一声长长的汽笛。
老李想起梦里那个风筝。线绷得直直的,他舍不得收,拼了命地仰头看。可现在他知道了,风筝飞得再高,线断了,就什么都完了。
天亮了。老李擦干眼泪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白。楼下有早餐摊子出街了,油锅滋啦响,远远飘来葱油饼的香味。
他走回屋里,看见思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建军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建军穿着新羽绒服站在老家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思思加了一行字:“哥,下辈子别做懂事的人了。”
老李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到厨房,淘米煮粥。米在水里翻滚,他想起建军小时候最爱吃他煮的皮蛋瘦肉粥,每次都要加两个皮蛋。他下意识地去冰箱拿皮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建军半年前回来时写的:“爸,冰箱里的腊肉记得吃,别放坏了。”
字迹潦草,是建军一贯的风格。老李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他接着淘米。水龙头哗哗地流,米粒在锅里打转。他淘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变清了,才把锅放到灶上,点了火。
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老李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建军走的那天晚上,他有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
粥煮好了。老李盛了一碗,端到客厅。思思还在睡,眉头皱着,像在做梦。老李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初冬的长沙,早晨有点凉。空气里有霾,把远处的楼房罩得朦朦胧胧。老李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崽”的号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晨雾飘上来,带着长沙话特有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老李靠在阳台栏杆上,听着那个声音,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起建军三岁那年,在院子里疯跑,他追在后面喊:“崽诶——回来呷饭哒——”
建军回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然后转身跑得更快了。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风还是暖的,他的崽还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得上。
现在他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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