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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灯亮得发白。许宁疼得腰背发僵,手里的知情同意书被汗水浸软,手机却又在掌心震了起来。
护士把笔递回她手边:“许女士,麻烦再核对一次姓名和身份证号,麻醉师马上过来。”
她低头看向屏幕,母亲周琴的视频电话已经连续弹了三次,头像一闪一闪,像催命的信号灯。
许宁接通了两秒,脸还没来得及对准镜头,周琴便问:“身份证拍清楚了吗?那份家庭安排你什么时候签?”
“我在急诊,医生确诊急性阑尾炎,下午要做手术。”她按住腹部,声音被疼痛切成一截一截。
周琴没有问她疼不疼,只把镜头转向桌面上一叠文件:“你先把第一页拍给我,医院这边我替你处理。”
“手术前不能处理。”许宁看了一眼护士,“等我醒了再说。”
周琴立刻提高声音:“就差你一个人,难道全家都要等你吗?你弟弟的事拖不起。”
护士示意她把手机交给陪同的人,许宁却先看见母亲发来一条新消息。
“今天联系不上你,我就让所有人去找。”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腹部猛地绞痛起来,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同事林乔从走廊赶回来,一把扶住她:“别回了,先把手术做完。”
许宁按掉来电,把手机调成静音,递给林乔:“只告诉单位我住院,别替我答应家里任何事。”
林乔接过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如果他们问你去了哪儿呢?”
“就说我在医院,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许宁闭了闭眼,“也别说具体病房。”
护士推来移动床,提醒她把首饰和随身物品交给陪同人员保管。
许宁把钥匙、钱包和那张皱掉的检查单放进袋子,唯独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未接来电。
周琴的头像从一个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亲戚们开始在家庭群里轮流发语音。
她没有点开,林乔却已经听得眉头紧皱:“他们说你拿了家里的救命钱,突然跑了。”
许宁睁开眼:“我什么时候拿过?”
“我知道,所以才没回。”林乔把手机扣在掌心,“你先进去,外面我来挡。”
麻醉师问她是否有药物过敏,许宁按照护士提示逐项回答,签下手术同意书。
门合上的前一刻,她看见林乔站在门口,手机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周琴的短信:“你要是还不出现,我就让亲戚去单位,也让警察帮忙找。”
麻醉药推入静脉时,许宁最后想到的不是文件,而是那句“所有人去找”。
她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痛,窗外已经沉下暮色,床边输液管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林乔伏在陪护椅上,听见动静后立刻起身:“手术很顺利,但你家里人已经找到医院了。”
许宁还没问是谁,病房门外便传来争执声,几个熟悉的声音叠在一起。
护士进来查看她的血压,随后对门口说:“病人刚醒,不能全部进来。”
门缝外有人急着解释:“我们是她家属,她失联一整天,可能有危险。”
林乔握住许宁的手机,没有立刻递回去:“他们说你留下遗言,还说你拿了二十万。”
许宁看着床头那盏微亮的监护灯,伤口一阵阵抽痛,却先说:“我没有失联,我在做手术。”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周琴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亲戚,还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察。
周琴隔着门看她,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警察先请亲戚退到走廊,只留下周琴和林乔在门边,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宁的脸色还很白,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却撑着床沿坐直:“我能说话,也知道自己在哪里。”
警察拿出记录本:“周女士报警说你长时间失联,聊天里出现了不想活的内容。”
周琴抢着解释:“她平时一急就说狠话,我们怕她出事,才发动亲戚找。”
许宁看向警察:“我可以把原始聊天给您看,但请让我自己操作。”
她解锁手机,未接来电一栏里,周琴的号码已经累计到九十七通。
林乔把屏幕转给警察:“从她进急诊开始,电话一直没停过。”
周琴伸手想拿手机:“你现在身体不好,别再刺激自己,我替你说。”
警察抬手拦住她:“手机由本人保管,先让她把话说完。”
许宁点开母亲发给警察的截图,最上面只有半句话:“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她往下滑,原本被截掉的内容紧跟着出现:“但我会先把病治好,出院后重新生活,不再替任何人签字。”
警察低头对照时间:“这是完整对话吗?”
“后面还有。”许宁继续往下翻,“我说的是先治病,不是要伤害自己。”
她把整段聊天递到警察面前,日期停在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正是她进入手术准备区前。
周琴的嘴唇动了动:“你那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所以你只发了前半句。”许宁看着她,“还告诉警察我拿了钱逃走?”
周琴立刻说:“二十万是家里的急用钱,你弟弟马上要办婚礼,不能没有。”
许宁没有接这句话,只翻到母亲催她签文件的记录:“我从头到尾问的是病,没问过你们要卖什么。”
警察问:“周女士,报警时你是否知道她已经在医院?”
周琴停了几秒:“我只知道她去了医院,不知道她在哪个科室。”
林乔把医院缴费单放到床尾:“她办理入院时就让我告诉单位,没有要求隐瞒。”
警察记下这句,又问许宁:“你现在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单独联系其他人?”
“我安全,但我不想在病床边谈文件。”许宁说,“也不接受任何人替我承诺签字。”
周琴终于压低声音:“你走了弟弟怎么办?”
许宁抬起手机,屏幕上的九十七个未接来电正好停在两人之间:“我做手术,和他怎么办没有关系。”
病房里一时只剩监护仪的滴声,周琴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
警察没有根据一张遗嘱照片判断房屋归谁,只要求双方暂时停止围堵和传播失踪说法。
许宁随后翻到外婆生前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写着房屋由她照料并依法继承的意思。
她对警察说明:“这能证明外婆留过相关意思,但产权和继承手续怎么认定,请按程序处理。”
周琴听到这里,忽然又说:“那份家庭安排只要你签个字,根本不会影响你。”
许宁问:“为什么必须今晚签?”
周琴没有回答,只把目光移向病房门外,像是在等另一个人替她回答。
警察起身提醒她们:“病人需要休息,今晚不要再逼迫她签任何文件。”
周琴退到门口时,手机响了起来,她压低声音说:“人醒了,警察也在,你先别进来。”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她的神情骤然紧绷:“我知道她没承认,可房子总要交。”
许宁听见了最后两个字,第一次把那份所谓家庭文件和房子联系在一起。
周琴挂断电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先养病,其他事我明天再说。”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拎着水果篮的女人探头进来,笑着问:“卖房的小许在这儿吗?”
女人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水果篮的缎带还没有拆,进门后先看了看周琴,又看向病床上的许宁。
周琴快步迎过去:“陈姐,你怎么直接进来了?这里是病房。”
陈姨没有理会她,只把水果篮放到桌上:“我听说小许住院了,过来看看。房子的事,咱们也该说清楚。”
许宁撑着枕头坐好:“您是陈姨?”
“你认识我?”陈姨明显一愣。
“不认识,但我知道您刚才说卖房。”许宁指了指椅子,“请坐下,把收到的消息都拿出来。”
陈姨看向周琴,语气开始发硬:“不是说她已经同意了吗?怎么现在又变成我来逼一个病人?”
周琴把水果篮往旁边推:“她只是刚做完手术,情绪不稳定,先别谈钱。”
“我已经付了二十万。”陈姨从包里拿出转账凭证,“原来的房子也退了,搬家公司约在下周。”
许宁看着凭证上的收款人,指尖慢慢收紧:“这笔钱什么时候收的?”
陈姨答:“上周。你妈妈说你们家已经商量好了,只差继承手续办完。”
许宁转向周琴:“你说的家庭安排,就是售房协议?”
周琴没有立即回答,只说:“那是暂时的意向,不算正式合同。”
陈姨把手机递过来:“那你看看这些消息。你妈妈说你知道,也说房子最迟月底交付。”
许宁逐条往下看,聊天里多次出现“宁宁已经答应”“手续只是时间问题”“你先把房租退了”。
她问陈姨:“这里面有没有我本人发过的确认?”
陈姨翻了几页,摇头:“你没直接回过我,是你妈妈用你的名字说你最近不方便。”
周琴立刻插话:“我替她沟通,是因为她一直拖着不肯面对家里的难处。”
许宁没有像过去那样先道歉,只把手机放回陈姨手里:“我从没授权您买我的房,也不知道交房日期。”
陈姨盯着她,最初的恼火慢慢变成不安:“那你现在是要坐地加价?”
“不是加价。”许宁说,“我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把我的房子卖给了您。”
这句话落下,陈姨的手指僵在转账凭证上,半天没有翻页。
她低声说:“我不是来占便宜的。我女儿下个月要回来,低楼层房子难找,我才相信你妈妈。”
“我知道您也被告知了一个不完整的事实。”许宁指向椅子,“所以请坐,我们把各自听到的说法摆在一起。”
周琴转身走到病房外,拨通电话:“你赶紧过来,她现在把事情全说了。”
陈姨听见这句,脸色更难看:“你弟弟也知道?”
许宁拿过自己的手机,翻出周琴先前催签的记录:“我弟弟的名字一直在这些消息里,但我还没问过他参与到哪一步。”
走廊上的周琴压低声音:“你别在病房里胡说,先把陈姐稳住。”
许宁隔着门听见,却没有起身追出去,只让林乔把病房门留着一道缝。
陈姨把另一张截图放到床边:“你妈妈说,只要你今晚签文件,二十万就能抵到房款里。”
许宁看清那句话,终于明白母亲反复催促她的原因。
所谓等她回家领取的家用文件,实际是要她追认一份已经收款、已经承诺交房的售房协议。
她把截图保存下来,又问:“您退掉原来的租处,是因为相信下周能搬进来?”
陈姨点头:“押金只退了一半,剩下的家具已经打包。要是房子没了,我下周连东西放哪儿都不知道。”
许宁喉咙发紧,却没有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不是我答应的,我不能替别人保证一定交房。”
陈姨看着她:“那我找谁要解释?”
“先找实际收钱的人,也找我一起核对证据。”许宁说,“但不能把我的沉默当成同意。”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周琴侧身让开,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
许浩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串车钥匙,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把病房门关上。
门一关,许浩便先看向陈姨,像是怕她立刻开口。
陈姨把转账凭证收好,等他解释。
许浩走到床边,先替许宁把床背调高,又拧开保温桶:“姐,我给你买了点粥,趁热吃。”
许宁没有接碗:“你先坐。陈姨在这里,不用把事情分成家里话和外人话。”
许浩的手停在半空,周琴从门外进来,顺手把病房门反锁:“刚做完手术,别把她逼得太紧。”
陈姨抬眼:“我只想知道,二十万收款和下周交房,到底是谁答应的。”
许浩看向母亲,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替她回答。
周琴把水果篮往床头柜里推:“钱是暂时收着,房子还没过户,怎么能说成卖了?”
许宁盯着弟弟:“你进门前就知道陈姨在这里,对不对?”
“我知道她买房。”许浩低声说,“但我以为你已经同意,只是还没签最后的字。”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同意?”许宁问。
许浩握紧保温桶提手:“今天下午,妈说你在医院,我问她能不能等你醒了再说,她说只要补个签字就行。”
许宁看了一眼陈姨:“这不是答案。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根本没看过协议?”
病房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许浩低下头:“上周就知道。”
陈姨立刻坐直:“上周你就知道她没同意?”
“我知道她还没签。”许浩说,“可我以为她最后会答应。”
许宁把床边那支笔拿起来,放到弟弟掌心:“那你也知道,没签不是答应。”
许浩攥着笔,像握住一件烫手的东西:“姐,你先别这样。婚期都定了,大家已经花了不少钱。”
“所以你们先拿我的房子去填婚礼的缺口?”
“不是填缺口,是暂时周转。”许浩急着解释,“妈说外婆的房子本来就会给你,卖掉或者抵押都一样。”
许宁看向周琴:“你告诉他的也是这样?”
周琴别开脸:“这房子早晚是家里的,难道你要一个人占着?”
陈姨冷笑了一声:“原来你们连说法都统一过。”
许浩立刻解释:“陈姨,您别误会,我没想骗您。我只是以为我姐不会为了一个房子,真让家里难堪。”
许宁的伤口因为起身牵扯了一下,她扶住腹部,等疼痛退下才开口:“你不是以为,你是拿我的让步当成了安排。”
许浩递来保温桶:“姐,你现在身体不好,先把粥喝了,签字的事慢慢谈。”
“谁告诉你我会签?”
“没人告诉我。”他避开她的目光,“可你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不行,最后还是会想办法。”
许宁这才听明白:她过去一次次想办法收拾残局,在弟弟眼里,从来不是退让,而是理所当然。
陈姨把手机打开,调出周琴发来的消息:“你妈说你只是生气,还让我把交房时间往后压几天。”
许浩看见那几句话,脸色迅速变白:“妈,你为什么跟她说已经定了日期?”
“不这样说,她怎么肯把钱转过来?”周琴脱口而出。
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连许浩都没有替她圆场。
许宁看向弟弟:“现在轮到你了。你把拿到的钱用在了哪里?”
许浩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笔帽:“定金、酒店、摄影,还有婚庆那边的尾款。”
“二十万全用掉了?”
“没有全用。”他马上说,“还剩一点,但退的话会扣很多。”
陈姨问:“你知道这笔钱不是你姐同意收的吗?”
许浩沉默片刻:“我知道她没签,可我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许宁把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笔:“你知道事实,却选择相信事情不会闹大。”
“姐,我只是想把婚礼办下去。”
“那就由你亲自告诉陈姨,为什么钱已经进了婚礼账单。”
许浩抬起头:“现在吗?”
“现在。”许宁把笔推回他手里,“不是让我签,是你当着陈姨的面,写清楚自己愿意承担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