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靖康之变，金军攻破汴京后索要女童600人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126年闰十一月，汴京城下。

雪落在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帜上，旗上绣一个“金”字。城墙上，一个叫王二的士兵攥着长矛，矛杆缠麻布，麻布结冰，硬如铁。城外金军营帐一眼望不到头，马嘶声、号角声、铁甲碰撞声，混在雪里，压过来。他听见城里的锣声，锣声穿过巷子，穿过屋顶，穿过一户户人家的门缝。

大众记得靖康之变，记得宋徽宗、宋钦宗被掳北去，记得岳飞“靖康耻，犹未雪”。大众不记得，金人索要的清单上，除金银绢帛，还有一行字：女童六百人。六百个女孩，连同三千宗室，一同被押往五国城。

一个王朝的崩塌，从一面旗、一份清单、一个六岁女孩开始。谁在写这份清单？谁在凑六百个女孩？谁在城破之后，依然穿着龙袍，走向冰天雪地的北方？

01

1126年闰十一月的汴京，雪落下来。落在宣德门的琉璃瓦上，落在城外金军大营的毡帐顶上，落在一个守城士兵冻裂的手背上。他叫王二，郑州人，家里有母亲和一个妹妹。他攥一根长矛，矛杆缠麻布，麻布结冰，硬如铁。城墙上每隔几步挂一盏灯笼，烛火在风里晃，晃出一小团昏黄。

城外，完颜宗望的旗帜白底黑字，完颜宗翰的旗帜红底黑字。两面旗在雪中猎猎作响。金军营帐一眼望不到头，马嘶声、号角声、铁甲碰撞声，混在雪里，压过来。王二把长矛换到左手，右手在嘴边哈一口气。白气散开，又聚拢。他想起妹妹，妹妹今年六岁，爱吃炊饼。他摸摸怀里，怀里有一块炊饼，硬了，他舍不得吃。

城里，宋钦宗赵桓在延福宫走来走去。金人使者刚递上一份清单：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绢一千万匹。清单末尾一行小字：女童六百人。宋钦宗看完，手在抖。他把清单递给尚书省官员，官员看完，手也在抖。宋钦宗问：金银还差多少？官员答：差大半。他又问：女子呢？官员低头。

开封府差役开始敲锣。锣声穿过巷子，穿过屋顶，穿过一户户人家的门缝。卖炊饼的老汉把铜钱藏进灶台底下。绸缎铺掌柜把账本扔进火盆。一个母亲把女儿脸涂黑，用锅灰，涂一层又一层。

差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门后站一个女孩，六岁。差役问：几岁？母亲答：六岁。差役说：带走。

02

差役带走女孩的第二天，汴京城里金银还没凑齐。宋钦宗下诏，命开封府挨家挨户搜刮。差役闯进民宅，掀翻箱柜，撬开地砖，连妇人头上银钗也拔走。一个老妇跪在地上，抱住差役的腿，差役一脚踢开。老妇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金银不够。金人开出折价：帝姬一人抵金一千锭，宗姬抵五百锭，族姬抵二百锭。宋廷拿人抵债。宗室女子从府邸里被拖出来，塞进马车。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城外金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脸，有的哭，有的木然，有的用袖子遮住眼睛。

一个宫女被拖上车时，手里攥一枚铜钱。铜钱掉在地上，滚进雪里。她伸手去够，差役把车帘拉上。铜钱埋在雪中，没人再捡。

开封府的档案上记着：靖康二年正月，解送金营帝姬二十一人、宗姬二十二人、族姬一百二十四人、宫女四百七十九人。数字写在纸上，墨迹未干。差役合上卷宗，吹灭桌上的油灯。灯芯冒出一缕青烟。

雪还在下。

03

宋徽宗赵佶在靖康元年冬天退位。他躲进龙德宫，写瘦金体，画花鸟。金人索要金银，他不管。金人索要女子，他不管。他派人送出一封密信，想逃往南方。信被宋钦宗截住。父子之间，隔一道宫墙，隔一份清单，隔雪。

宋钦宗赵桓登基时二十七岁。他坐在垂拱殿龙椅上，面前是金人使者，使者递上清单。他看完，问宰相：金银还差多少？宰相答：差一半。他又问：女子呢？宰相低头不语。他挥手，让宰相退下。

殿外，雪落下来。他走到殿门口，伸手接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成水。他攥紧拳头，水从指缝流走。

一个太监端来一碗热汤。他喝一口，放下。汤碗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出一丝汤水。他盯着裂纹看，看了很久。太监问：陛下，汤凉了。他说：放着。

他走回殿内，坐在龙椅上。龙椅扶手冰凉，他用手掌捂，捂不热。他想起父亲，父亲在龙德宫写“天下一人”四个字，笔画瘦如铁丝。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父亲把玉玺交给他，玉玺上系一根红绳。红绳褪色，露出白线。

04

金军大营里，完颜宗望坐在毡帐中，面前摆一只烤羊。他用刀割肉，刀锋划过羊肉，油滴在火上，滋一声。他问完颜宗翰：汴京还能撑多久？完颜宗翰答：撑不过这个冬天。两人举杯，杯中酒是马奶酒，酸中带腥。

帐外，一个女真士兵在磨刀。磨刀石上浇雪水，刀刃磨出寒光。他叫完颜阿邻，二十岁，第一次南下。他怀里揣一块鹿皮，鹿皮上绣一个姑娘名字。姑娘在会宁府等他。他把鹿皮塞进怀里，继续磨刀。

完颜宗望走出帐外，看雪。雪落在他的铁甲上，化成水珠。他伸手抹一把脸，手上有羊油。他闻了闻，笑了。

帐内，完颜宗翰展开一张地图。地图上，黄河画成一道粗线。他用手指沿黄河划过去，停在汴京。他拿起笔，在汴京画一个圈。笔尖在纸上顿一下，墨汁洇开。他放下笔，拿起一块桦树皮，桦树皮上写满女真文。他读一遍，折起桦树皮，塞进袖口。

帐外，完颜阿邻磨好刀，把刀插进雪里。刀身上，雪水凝成一层薄冰。

05

汴京城里，开封府差役还在搜人。一个宗室女孩被从睦亲宅拖出来，她叫赵多富，十五岁。她母亲追出来，抱住差役的腿。差役掰开她的手，把她推倒在雪地里。母亲爬起来，再追，再被推倒。第三次，她不再追。她坐在雪地里，看马车远去，车辙印在雪上，两道深痕。

赵多富被塞进马车，车里还有十几个女孩。她们挤在一起，谁都不说话。一个女孩小声哭，另一个女孩捂住她的嘴。赵多富掀开车帘，看见汴京城墙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旗帜换了，白底黑字的金旗升起来。

马车驶过朱雀门。门洞里风灌进来，冷。赵多富缩回手，车帘落下。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绣一朵梅花，梅花上沾一点雪。她用指甲刮雪，雪化成水，渗进梅花。

车外，一个差役在数人。他数到赵多富，停一下，低头看名册。名册上写：赵多富，宗室女，年十五。他用笔在名字旁画一个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06

靖康二年正月，宋钦宗被扣在金营。他穿龙袍，坐在金人帐中，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摆冷肉和酒。完颜宗望让他写降表。他拿起笔，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一个洞。完颜宗望看一眼，把纸抽走，换一张新的。他再写，写完，放下笔。完颜宗望拿起降表，读一遍，点头。

二月，金人废宋徽宗、宋钦宗为庶人。三月，立张邦昌为楚帝。四月，金军北撤，带走宋徽宗、宋钦宗及宗室三千余人。队伍从汴京出发，一路向北。宋徽宗坐一辆牛车，车帘破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他缩在车角，怀里抱一只瓷瓶。瓷瓶里插一枝枯梅。

牛车驶过黄河。冰面裂开，牛蹄踩进冰水。车夫扬鞭，牛挣扎向前。宋徽宗掀开车帘，看见黄河水混着冰凌，向东流去。他放下车帘，把瓷瓶抱紧。瓷瓶冰凉，贴在他胸口。

车后，一个金兵骑马经过。马蹄踏碎薄冰，冰碴溅到车帘上。宋徽宗用手擦车帘，冰碴化成水，湿了袖子。

北迁路上，宋徽宗、宋钦宗和三千宗室走几个月。过燕山，过松亭关，过中京。宋钦宗的皇后朱氏病倒，死在路上。尸体被扔在路边，用雪埋了。宋徽宗的妃子王婉容被金将强行带走，再没回来。

靖康二年四月，队伍到会宁府。金人举行牵羊礼。宋徽宗、宋钦宗和后妃们被剥去上衣，披上羊皮，脖子上系绳，被人牵着，绕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庙走一圈。宋钦宗的皇后朱氏已死，他的妃子邢氏在队伍中，低头，不哭。宋徽宗的皇后郑氏走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礼毕，金人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两人跪谢。雪落在他们赤裸的背上，化成水，流下来。宋钦宗抬头，看见庙檐上挂一串冰凌。冰凌尖上，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庙外，一个金人小孩在雪地上跑。他跑到宋钦宗面前，停下，看他。小孩伸出手，摸宋钦宗脖子上的绳。金兵把小孩拉开。小孩回头，又看一眼。

五国城在会宁府北面，松花江下游。宋徽宗和宋钦宗被安置在这里，住几间土屋，屋外是荒原。宋徽宗每天写字、读书，偶尔写诗。他写“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诗写完，他折起纸，塞进墙缝。墙缝里已经塞几十张纸。

宋钦宗在院子里种菜。他翻土，撒种，浇水。菜长出来，被金人守卫拔走。他不说话，重新种。冬天，土冻硬，他用手刨，指甲缝里塞满泥。

绍兴五年，宋徽宗死在五国城，年五十四。尸体被金人烧掉，一半埋了，一半扔进松花江。宋钦宗站在江边，看江水，站很久。他回到土屋，把宋徽宗留下的瓷瓶拿起来，瓷瓶里那枝枯梅还在。他用手摸枯梅，梅枝断了。断口扎进他手指，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

土屋外，一只乌鸦落在屋顶。乌鸦叫一声，飞走。屋顶的雪被蹬落一块，砸在地上，散开。

靖康之变后，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是为宋高宗。南宋在临安站稳脚跟，与金人隔淮河对峙。岳飞北伐，打到朱仙镇，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绍兴十一年，岳飞被杀于风波亭。绍兴和议签订，南宋向金称臣，岁贡银绢。

宋高宗的生母韦氏从金国被放回。她回临安时，带着宋徽宗的棺木。棺木里是空的，只有一段木头。韦氏在临安宫里住下，很少说话。有人问她五国城的事，她闭眼，摇头。

一个老宫女端来一碗茶。韦氏接过茶碗，手抖，茶洒在桌上。她拿袖子擦，擦着擦着，停住。袖口上绣一朵梅花，梅花褪色。她把茶碗放下，走到窗前。窗外，雨打芭蕉。她站很久，直到雨停。

雨停后，她回到桌前，拿起茶碗。茶碗里，茶叶沉在碗底。她用指尖拨茶叶，茶叶打转。

靖康之变之后，中国北方换了主人。女真人从白山黑水之间走出来，灭辽，灭北宋，与南宋对峙百年。后来，蒙古人崛起，灭金，灭南宋。再后来，明朝取代元朝。历史翻过一页又一页。

权力可以夺走一个王朝的玉玺，可以改换一面旗帜，可以让人跪在雪地里。权力夺不走一个人怀里那只瓷瓶，瓷瓶里那枝枯梅。宋徽宗在五国城写诗，写“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诗稿塞进墙缝，墙缝里还有几十张。他写，不是为了给谁看。他写，是因为手还能动。宋钦宗种菜，菜被拔走，他再种。他种，不是为了吃。他种，是因为土还在。人到了绝境，手里总得攥一点东西。一枚铜钱，一块鹿皮，一枝枯梅，一个名字。攥住，就还没输完。

五国城的土屋早已不存。松花江水还在流。宋徽宗塞进墙缝的诗稿，有的被后人发现，有的烂在土里。宋钦宗种过的菜地，长满荒草。

一个考古队来到依兰，挖出几块瓦片、一枚铜钱、一根生锈铁钉。瓦片上刻一个字：赵。铜钱是北宋的崇宁通宝。铁钉锈得看不出形状。考古队员把东西装进袋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五国城遗址，金代。

江风吹过，吹动考古队员的衣角。他抬头，看见江面上漂一块木头。木头顺流而下，消失在转弯处。

江水流过五国城，带走木头，带不走墙缝里的字。

参考史料：《宋史·徽宗本纪》《宋史·钦宗本纪》，《靖康稗史》（含《开封府状》《南征录汇》《宋俘记》），《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金史·太宗本纪》《金史·完颜宗望传》《金史·完颜宗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