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买回十几只螃蟹,蒸好端上桌就剩几只,奶奶顺手夹走最后一只,爸一把掀翻了盘子,眼里直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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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爸拎回十几只螃蟹,蒸好端上桌,只剩五只。

奶奶顺手夹走最后一只,放进堂弟碗里。

爸一把掀翻盘子,碎瓷和蟹壳溅了一地,眼里直冒火。

妈拽他胳膊,奶奶拍腿哭骂。

我愣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只蟹钳。

没人知道,爸买螃蟹的钱是卖了他戴了二十年的手表。

也没人知道,妈在超市晕倒后偷偷藏起的化验单上,写着胃部占位待查。

那盘螃蟹,本来不是给堂弟吃的。

小叔一家还没来,奶奶已经装好了一袋。

爸站在桌边,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01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楼下的。

那天下午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站在单元门口签字,手心里全是汗。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一看,吕思涵三个字印在上头,底下是省城的大学。

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楼上窗户推开,妈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细汗。

她扶着窗框往下看,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举着通知书往上跑,楼梯间里一股子闷热的油烟味。

推开家门,妈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胃,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眉头拧成一团。

我说妈你看,我考上了。

她接过去看了好几遍,眼圈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

可她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胃。

我问她是不是又疼了,她摆摆手说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药瓶就在茶几上,我拿起来一看,是止痛片。

我说妈,去医院看看吧。

她说等你爸回来再说。

爸那天回来得晚,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半袋米,人还没进门,汗味先飘进来。

他在工地干零活,一天挣一百二,舍不得坐公交,来回蹬一个小时。

看见桌上的通知书,他愣了半天,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才敢伸手去拿。

他认字不多,但我的名字和大学两个字他看得懂。

看完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说今晚加菜。

妈在厨房里说别乱花钱,爸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那张钱压得很平,像是揣了很久。

奶奶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住在隔壁单元,手里提着一把蔫了的青菜,眼睛往桌上一扫,看见那张五十块,嘴里啧了一声。

她说考上大学是好事,可也别太张扬,隔壁浩初今年上高二,补课费一个月要两千多。

我喊了声奶奶,她没应,径直坐到沙发上,拿起通知书翻了两下就放下了。

爸说妈,今晚我买点螃蟹,给孩子庆祝庆祝。

奶奶脸一沉,说螃蟹多贵啊,一斤要四五十,你挣几个钱?

不如把钱省下来,浩初那边正需要。

爸没吭声,把钱收回兜里。

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笑着说妈,就吃一顿,不常吃。

奶奶哼了一声,说你们两口子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走的时候把青菜留下了,叶子黄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爸妈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妈说胃疼得厉害,想去医院查查。

爸说行,等这个月工钱结了就去。

妈又说,别让妈知道,她又该说乱花钱了。

爸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楼下有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妈照常去超市上班,走之前把止痛片装进兜里,我看见了,她也看见我看见了。

她笑了笑,说别跟你爸说。

我点点头,站在阳台上看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了小区。

太阳照在她背上,衣服空荡荡的,像是瘦了一圈。

爸那天中午回来了一趟,翻抽屉找东西。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户口本,工地要登记。

我帮他翻,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吕长顺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周转,年底归还。

落款是吕长贵,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

爸看见借条,手顿了一下,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两眼,又塞回信封里。

他说放回去,别跟你妈说。

我问他小叔还钱了吗,他没回答,把信封塞回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

那天下午他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02

爸是第三天早上去的水产市场。

他走之前把妈那辆旧电动车推出来擦了擦,链条上了点油,又往车筐里塞了个塑料袋。

我说爸我跟你去,他说不用,你陪你妈。

妈那天上早班,六点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爸骑着车出了小区大门,车后座绑着一个旧泡沫箱,那是以前装鱼用的,箱盖上裂了一道缝。

水产市场在城东,骑过去要四十分钟。

爸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泡沫箱里装了十几只螃蟹,个个活的,在箱子里爬来爬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却带着笑。

他说今天运气好,赶上刚到的货,便宜。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你别管。

我看见他手腕上光秃秃的,那块戴了二十年的手表不见了。

那块表是爷爷留给他的,上海牌,表盘都磨花了,他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我说爸,你表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说放家里了,戴着干活不方便。

我没再问。

中午妈回来吃饭,看见泡沫箱里的螃蟹,愣了一下。

她问哪来的,爸说买的。

她说多少钱,爸说没多少。

她看了看爸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爸把螃蟹倒进盆里,接了水,拿刷子一只一只刷。

他刷得很仔细,连蟹钳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抽油烟机响起来,她切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很重。

我进去帮忙,看见她眼角有点红。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辣眼睛。

那天的午饭吃得晚,爸把螃蟹蒸上之后,出门去接妈下班。

其实妈那天下午休息,但他还是去了,说是顺路买点东西。

他出门没多久,小婶何媚来了。

她住隔壁单元三楼,平时很少来,那天穿了一件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进门。

她看见厨房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热气,鼻子吸了吸,说哟,蒸螃蟹呢。

我说嗯,我爸买的。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说个头不小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瓜子皮扔了一地。

她说你堂弟最近学习累,瘦了不少,你奶奶心疼得不行。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爸就是疼你,考上大学了舍得买螃蟹。

我笑了笑,说小婶你坐,我去倒水。

她说不用,起身往厨房走,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这回拿筷子夹了一只出来,放在碗里。

她说我尝尝熟了没。

她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淡了点。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大,说妈,长顺家蒸螃蟹呢,浩初不是想吃吗,你过来看看。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水杯,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奶奶来的时候螃蟹刚出锅。

爸还没回来,妈在卧室里躺着。

奶奶进门直接进了厨房,看见那一大盘红通通的螃蟹,眼睛亮了。

她说这么多,吃不完吧。

我说我爸买的,晚上一起吃。

她说你小叔家浩初这两天念叨螃蟹,我给他送点过去。

她说着就从碗柜里翻出一个保温袋,往里装螃蟹。

我拦了一下,说奶奶,我爸还没吃呢。

她没理我,一只一只往里捡,专挑大的。

装了七八只,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说够了奶奶,桌上就剩五只了。

她扎紧袋口,说五只够你们吃了,你爸又不爱吃这个。

她提着袋子往外走,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呢。

我说屋里躺着。

她说年纪轻轻老躺着,像什么话。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



03

爸接妈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五只螃蟹趴在盘子里,颜色红得发暗。

爸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桌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问怎么就剩这些。

我说奶奶来过了,给小叔家拿了一些。

爸没说话,去卧室看妈。

妈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更白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是不是又疼了。

妈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爸说那起来吃饭吧,螃蟹凉了就不好吃了。

妈坐起来,手撑着床沿,缓了缓才站起来。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看盘子里的螃蟹,又看了看爸。

爸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把一只螃蟹掰开,把蟹黄挖出来放到妈碗里。

妈说你也吃。

爸说我不爱吃,你吃。

他拿起一只蟹钳,咬开壳,把肉剔出来,放到我碗里。

我低头吃了一口,蟹肉有点凉了,腥味压过了鲜味。

奶奶是这时候又回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

她说我忘了拿葱,你们吃上了。

她看见桌上只有五只螃蟹,皱了皱眉,说怎么就吃上了,不等浩初?

爸手里的蟹壳啪地掉在桌上。

他说妈,螃蟹是我买的,我闺女考上大学,庆祝一下。

奶奶说庆祝归庆祝,浩初也是你侄子。

她走到桌边,顺手拿起一只螃蟹,掰开看了看,说这只小,给你堂弟留着。

她把那只螃蟹放到旁边一个空碗里,又拿起第二只。

爸的手按住了盘子边沿,指节发白。

他说妈,够了吧。

奶奶说你这孩子,跟妈计较什么。

她拿起第三只,爸突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他说妈,我卖了我爸留给我的表,才买了这十几只螃蟹。

奶奶手停在半空,螃蟹钳子戳破了塑料袋。

她说什么表?

爸把手腕伸出来,光秃秃的,晒出了一圈白印。

他说那块上海牌,我戴了二十年。

奶奶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把手里的螃蟹放回盘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蟹壳轻轻晃了晃。

妈站起来,走到爸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

爸甩开了,手劲有点大,妈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扶着桌子站稳,捂着胃慢慢蹲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她,她脸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说没事,就是胃疼。

爸蹲下来,手放在她背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去医院吧。

妈摇摇头,说不用,吃点药就好。

爸说不行,明天就去。

妈抬起头看他,眼睛红了,说去一次医院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爸说钱的事你别管。

妈说你怎么不管,你手表都卖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再说话。

桌上的螃蟹已经彻底凉了,蟹壳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爸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说长贵,那五万块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从厨房窗户看出去,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一根。

烟抽完了,他没有马上进来,又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阳台上晾的衣服晃来晃去。

我洗完碗,把剩下的螃蟹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和几根葱。

我把螃蟹放在最上层,关上门的时候,看见冰箱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写的,字很小,写着:明天去社区医院,别让涵涵知道。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学。

妈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超市加班。

爸也走了,说工地有活。

我一个人在家,把冰箱里的螃蟹拿出来热了热,吃了两只。

蟹黄有点发苦,不知道是不是放久了。

上午十点多,小叔吕长贵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新车停在楼下,车标我不认识,但车漆亮得晃眼。

他上楼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笑,说涵涵考上了大学,小叔来祝贺。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把那箱牛奶放在茶几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这水有味儿,你家净水器该换了。

我没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说你这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了吧,墙皮都掉了。

我说嗯。

他说你爸也是,不知道攒钱换个大点的。

他掏出烟点上,烟灰弹在地板上。

我说小叔,我爸那五万块钱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那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小孩别管。

他站起来要走,在门口回头说,你跟你爸说,那钱我年底还,让他别催。

门关上了,烟味还留在客厅里,呛得我开了半天窗户。

下午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药盒。

他说给你妈买的胃药。

我看见药盒上写着“奥美拉唑”,是治胃溃疡的。

我问他去社区医院了?

他说嗯,医生让做个检查,你妈不肯,先拿点药吃着。

他坐在沙发上,把药盒一个一个拆开看说明书。

他认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跟着动。

读完了,他把药盒收进抽屉里,又坐在那儿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妈最近瘦了多少。

我说不知道,裤子松了一大截。

他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妈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药盒,问谁买的。

爸说是他买的。

妈说浪费钱,家里有药。

爸说那个药不管用。

妈没接话,进厨房做饭。

爸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说艳红,明天去大医院查查吧。

妈切菜的手停了停,说不用。

爸说钱我借去。

妈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你去哪儿借,你弟弟那五万都要不回来。

爸不说话了。

妈继续切菜,切得很快,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两个人的背影。

爸比妈高一个头,但那天他站在门口,显得特别矮。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叔又打来电话。

爸看了一眼手机,没接。

电话响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妈说接吧。

爸接了,开了免提。

小叔的声音很大,说哥,妈说你今天给她脸色看了?

爸说没有。

小叔说妈都哭了,说你不孝顺。

爸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小叔又说,不就是几只螃蟹吗,你至于吗。

爸说长贵,那五万块钱。

小叔说你怎么又提钱,我不是说了年底吗。

爸说艳红病了,要去医院。

小叔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嫂子什么病?

爸说还在查。

小叔说那也用不了五万吧,你先拿两万,剩下的我年底给你。

爸说行。

电话挂了。

妈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两万够干什么。

爸说先拿着。

妈说那是咱们的钱,凭什么要他施舍。

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碗里的饭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爸妈屋里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化验单,就是她从社区医院藏起来的那张。

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妈说上面写着胃部占位待查,医生说可能是肿瘤。

爸的肩膀动了一下。

妈说良性的概率有多大,医生没说,让去大医院做胃镜。

爸转过身,说去,明天就去。

妈说钱呢。

爸说我想办法。

妈说你别去找你弟了。

爸说我不找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化验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说睡吧。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像一条细细的河。



05

第二天是周日。

爸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借钱。

妈没去上班,在屋里躺着。

中午的时候奶奶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就喊涵涵。

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她走进我房间,坐在床沿上,说涵涵,你爸呢。

我说出去了。

她说你妈呢。

她撇了撇嘴,说年纪轻轻老躺着。

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我桌上,说给你上大学用的。

我说谢谢奶奶。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爸最近脾气大,你劝劝他。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两百块钱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是我昨天偷偷用手机拍了照,去楼下打印店打出来的。

原件还在爸那儿,但复印件上的字很清楚,吕长贵三个字签得潦草,像是急着走。

下午爸回来了,脸色不好。

他说去大姑家借了五千,二叔家借了三千,还差不少。

妈说别借了。

爸说不行。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去趟菜市场。

我说我跟你去。

他没拒绝。

我们走到菜市场门口,他拐进了水产区。

我跟着他,看他站在一个摊位前,盯着水箱里的螃蟹看。

摊主认识他,说老吕,今天螃蟹便宜,来几只?

爸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说给我来五只。

摊主说五只哪够吃,来十只吧,算你便宜点。

爸说就五只。

摊主捞了五只,称了称,说三十五。

爸把零钱数了两遍,正好三十五。

他把螃蟹装进塑料袋,递给我提着。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爸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胃药。

出来的时候他说,你妈那盒快吃完了。

晚上蒸螃蟹的时候,奶奶又来了。

这回她没进门,站在门口喊我。

我出去,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说给你小叔家的,你帮我送过去,我腿疼走不动。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我说奶奶,我爸今天又买了螃蟹。

她哦了一声,说那正好,你爸买的也给你小叔送点。

我说我爸就买了五只。

她皱了皱眉,说五只怎么够,你小叔家三口人呢。

我没说话,提着袋子下楼。

走到小叔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小婶说妈也真是的,送这么点。

小叔说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小婶说长顺那边肯定还有,妈就是偏心,每次都给咱们送。

小叔笑了一声,说偏心还不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袋突然变得很沉。

我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

小婶来开门,看见是我,脸上堆起笑,说涵涵来了,快进来。

我把袋子递给她,说奶奶让送的。

她说你吃了没,进来坐。

我说不了。

转身下楼的时候,听见小婶在背后说,这孩子跟她爸一样,死脑筋。

回到家,螃蟹已经蒸好了,五只趴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奶奶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只蟹钳在啃。

爸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没动。

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奶奶,愣了一下。

奶奶说艳红起来了,来吃螃蟹。

妈说妈你吃吧。

奶奶说我都吃了两只了,这只给浩初留着。

她说着,伸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只螃蟹拿起来,放到旁边一个空碗里。

那只螃蟹是最大的,蟹壳通红,钳子绑着。

爸手里的锅铲啪地掉在地上。

他说妈,你干什么。

奶奶说给浩初啊,他爱吃。

爸走过去,一把端起那个空碗,连碗带螃蟹摔在地上。

瓷碗碎了一地,螃蟹滚到墙角,蟹黄溅出来,糊在地板上。

奶奶尖叫了一声,说吕长顺你疯了!

爸没理她,转身把整个盘子掀翻了。

碎瓷和蟹壳溅得到处都是,汤汁洒在桌布上,淌到地上。

爸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得吓人。

他说妈,艳红病了,胃癌,要去大医院,我没钱,你儿子欠我五万不还,你天天往他家搬东西,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奶奶坐在椅子上,嘴张着,说不出话。

妈过去拉爸,说长顺,你冷静点。

爸甩开她的手,说你别管。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我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只蟹钳,蟹壳上的刺扎进肉里,我没觉得疼。

06

小叔一家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何媚先进门,看见满地狼藉,尖叫了一声,说这是怎么了。

吕长贵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愣住了。

奶奶看见他们,哇地哭出来,说你们可来了,你哥要打死我。

吕长贵把水果往地上一放,指着爸说吕长顺你干什么,妈这么大年纪你跟她动手?

爸说我没动手,我掀的是我买的螃蟹。

何媚说螃蟹怎么了,妈吃你几只螃蟹怎么了。

爸说那不是几只,那是十几只,她装了八只给你家送去了。

何媚说送给我们怎么了,浩初是你侄子。

爸说浩初是我侄子,艳红还是你嫂子呢,她病了你知道吗。

何媚愣了一下,看了妈一眼。

妈扶着墙站着,脸色灰白。

吕长贵说嫂子怎么了。

爸说胃里长东西了,要去大医院查,没钱。

吕长贵说那也不至于掀桌子。

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张纸我认得,是借条的复印件。

爸说五年前你借我五万,说年底还,现在五年了。

吕长贵看了一眼借条,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爸说什么时候的事也是你签的字。

何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借条是真的假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爸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五年前三月十二号,转给吕长贵五万。

他把手机举到吕长贵面前,说你看清楚。

吕长贵往后退了一步,说哥,你听我说,那钱我用了,后来生意赔了。

爸说赔了你就换新车?

楼下那辆白车是你的吧。

吕长贵不说话了。

奶奶这时候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长顺,你弟有难处,你做哥的让着点。

爸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还没退。

他说妈,我让了他三十多年。

我十六岁辍学去工地,他在家念书。

爷爷走的时候欠了三万,是我一个人还的。

祖屋你说给他,我没争。

他结婚我出了两万。

他买车我又借了五万。

妈,你还要我怎么让。

奶奶嘴唇哆嗦着,说你是大哥。

爸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他说大哥就该死吗。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妈慢慢蹲下去,手捂着胃,额头上的汗滴到地板上。

我跑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凉。

她说涵涵,扶我去床上。

我架着她往卧室走,身后传来何媚的声音,说装什么装。

爸猛地转身,何媚吓得往后一缩。

爸说你再敢说一句,我连你一起打。

何媚不吭声了。

我把妈扶到床上躺下,她蜷着身子,手一直按着胃。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等会儿。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有超市理货时留下的灰。

客厅里的声音时高时低,我听见奶奶在哭,吕长贵在说话,何媚偶尔插一句。

爸的声音最大,但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有人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爸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了看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说去医院。

妈说现在?

爸说现在。

他出去拿了一件外套,回来给妈披上,又去客厅拿了妈的医保卡和病历本。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抽屉,然后是奶奶的声音,说你去哪儿。

爸说去医院。

奶奶说这么晚了。

爸没理她。



07

那天晚上爸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妈送到了市医院急诊。

我跟着去了。

急诊室里人很多,走廊上都加了床。

医生给妈做了初步检查,说需要住院做胃镜,开了单子让去交费。

爸去交费窗口排队,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陪着妈。

妈闭着眼睛,眉头一直皱着。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有人推着担架车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爸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回来,手里拿着收据,说住院押金要三千,我交了。

妈说哪来的钱。

爸说大姑那五千我还没动。

妈说那是给涵涵上学的。

爸说上学的事以后再说。

他坐在妈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蜂窝。

奶奶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提着一个布袋子,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妈睡着了,爸趴在床边打盹。

奶奶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袋子递给我。

她说里面是换洗衣服,还有一点吃的。

我接过来,袋子很轻。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有点驼,走得很慢,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很薄。

我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两件旧衬衫,一件妈的,一件爸的。

衬衫下面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存折和一枚金戒指。

存折是爷爷的名字,翻开来看,里面有六万八千块钱。

戒指是奶奶的,我见她戴过,平时舍不得摘。

手帕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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