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里灯光刺眼,五百多号员工坐满圆桌。
蔡妙彤穿着红裙,一只手搂着罗向东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话筒,指着我骂我是小三。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酒杯碰桌的声响。
罗向东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让她下去,她却把话筒攥得更紧。
我没哭,也没解释,从包里抽出那个硬壳红本,抬手甩到台上。
红本滑到罗向东脚边,他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我冷冷说出四个字,他膝盖一软,跪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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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罗向东是从夜市摆摊做起来的。
那会儿我二十四,他二十七,两人推着一辆旧三轮,在服装市场门口卖袜子。
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晒得脱皮。
我父亲在老家病退,把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块寄给我,说让我做点正经买卖。
就是这八万块,注册了东华商贸。
公司从一间出租屋搬到写字楼,从两个人变成五百多人,用了整整十四年。
罗向东在外跑业务,我在家管账管后勤。
后来公司大了,他劝我回家,说婆婆年纪大了,儿子罗俊远又赶上中考,家里离不开人。
“你歇歇,公司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花生米,眼睛没看我。
我交出了日常管理,只留了一份东西。
那是当年注册公司时,我父亲找镇上老会计写的股权代持协议,上面白纸黑字,我占股六成,罗向东代管经营。
我把它锁进了保险柜,没跟任何人提过。
日子就这么过。
罗向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等到凌晨,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他带着一身酒气进来,倒头就睡。
我问他公司的事,他说我不懂,让我别操心。
婆婆胡淑华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想来城里住。罗向东让我安排,自己却三天没回家。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在外地谈项目,信号不好,匆匆挂了。
那天洗衣服,从他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发票。珠宝店的,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买的是条细手链,款式年轻,不是我戴的尺寸。
我把发票放在茶几上,等他回来。
他进门看见那张纸,愣了一下,弯腰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直起身,说是送给客户的,对方是个年轻女老板,让我别多想。
“嗯。”我说。
我把发票收进了抽屉,没扔。
第二天送儿子去学校,回来的路上,我拐去了公司。
蒋玉兰在财务室等我,她是公司财务总监,也是我二十年的老姐妹。
她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流水单。
“婵姐,这几笔账对不上。”
我一张张翻。三个月内,公司账上转出去四笔钱,每笔都在八十万上下。收款方是一家叫“盛元达”的房产公司,法人代表叫蔡红梅。
“蔡红梅是谁?”我问。
蒋玉兰压低声音:“蔡妙彤的母亲。”
蔡妙彤,罗向东的秘书。二十六岁,来公司两年,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我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低着头叫我“何姐”,声音很轻。
我把流水单收好,让蒋玉兰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一棵棵树往后退。
司机在听广播,是个卖药的广告,嗓门很大。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向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时间是五天前,他没回。
我没发第二条。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比平时早。进门换鞋,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从厨房端出热好的汤,放在他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他喝了一口汤,眉头皱了皱,“有点咸。”
“嗯。”
“对了,”他放下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公司要融资,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是一份股权放弃声明书,上面写着本人自愿放弃东华商贸所有股权,由罗向东全权代持。
“融资为什么要我放弃股权?”我问。
“你不懂,这是流程。”他把笔递过来,“签了就行。”
“我不签。”
罗向东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眼神很陌生,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人。然后他站起来,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没再说话,抓起公文包,摔门走了。门关上的声响很大,震得厨房窗玻璃嗡嗡响。
婆婆胡淑华第二天从老家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数落我,说我不旺夫,说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让我别管他在外面的事。
又提罗俊远马上高考,别闹得家宅不宁。
“妈,我知道了。”我说。
我给她收拾了房间,倒了洗脚水。
夜里等婆婆睡了,我打开保险柜,把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存进云盘。
然后联系了律师,约好第二天见面。
我没跟任何人说。
02
罗向东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我煲了汤,用保温桶装着,去了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叫了声“何姐”,声音有点慌。我笑笑,说给老罗送点吃的。
走廊铺着灰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蔡妙彤的声音,带着笑。
“你说年会带我去,真的假的?”
罗向东的声音含糊,像是在敷衍。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听见蔡妙彤又笑了一声,然后门从里面拉开了。
蔡妙彤站在门口,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穿着件米色针织衫,手腕上戴着条细手链,亮闪闪的,跟发票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何姐。”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一下子低下去。
“给老罗送汤。”我举起保温桶,语气平常。
罗向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很快换成笑脸,走过来接保温桶。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是凉的。
“你放那儿就行,我等会儿喝。”
“趁热喝吧。”我说,没松手。
蔡妙彤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低着头快步走了。走廊里飘着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罗向东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打开。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蔡妙彤的合影,两人站在某个景区门口,笑得很开。
相框不大,但摆得很正。
“那照片怎么回事?”我问。
“公司团建拍的,大家都有。”
“大家都有,怎么就你俩单独合影?”
罗向东不说话了。他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摔了。
“何婵,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汤你喝了吧,我走了。”
我转身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蒋玉兰从财务室探出头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微微点头,没停步。
出了写字楼,站在街边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的事发给了律师。
蒋玉兰当晚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查清楚了,“盛元达”房产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城东一个商住楼里。
蔡红梅名下那套房子,首付是罗向东从公司账上转过去的,分四次,一共三百二十万。
“还有,”蒋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蔡妙彤最近去医院做了产检。”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风把晾衣架上的衬衫吹得晃来晃去,那是罗向东的衬衫,我下午刚熨过。
“知道了。”我说。
“婵姐,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色很沉,远处的楼亮着零星几盏灯。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和罗向东在夜市摆摊,冬天收摊后两人蹲在路灯底下数零钱,他数一遍,我数一遍,加起来对不上就再数。
那时候一分一毛都是热的。
现在三百二十万,他眼都没眨就转出去了。
第二天我去找律师,把蒋玉兰查到的流水和照片都交了过去。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曹,说话干脆。她看完材料,抬头看我。
“何女士,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但公司股权需要确权。第二,先确权,再谈离婚,这样你能拿回公司控制权。”
“我选第二。”
“那我们需要准备几件事。”曹律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股权代持协议原件、公司注册时的验资报告、你父亲的转账记录、还有这些年你参与经营的证据。”
“都有。”
曹律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把保险柜里的股权代持协议取出来,复印了三份,原件重新锁好。
然后去学校接了罗俊远。
他今年高三,个子比他爸还高半头,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啃面包一边背单词。
“妈,我爸最近怎么老不回家?”
“忙。”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面包捏在手里,咬了一口又放下。
“你专心学习,大人的事别管。”
“我十八了。”他说,“妈,你要是想离婚,我跟你。”
我没说话。车子停在红灯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他小时候那样。他没躲,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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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向东拿来的那份股权放弃声明书,我压在了书房抽屉最底下。
他后来又提了两次,一次是打电话,一次是回家吃饭的时候。
第一次我直接挂了电话,第二次我当着他面把文件撕了,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餐桌对面,脸色铁青,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何婵,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我说,“融资需要我放弃股权,哪家公司的融资是这么做的?”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八万块是怎么变成东华商贸的。”
他不说话了。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开始抹眼泪。说这个家要散了,说她命苦,说我不给她儿子留活路。
罗向东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婆婆追到门口喊他,他头也没回。
门关上后,婆婆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婵啊,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你就忍忍。离了婚你怎么办?俊远怎么办?”
“妈,你回去睡吧。”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了很多。
想起父亲把钱交给我时的样子,他说闺女,这钱你拿着,做点事,别像我一样窝囊一辈子。
父亲走了七年了,我没让他失望过,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没靠过别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起身打开电脑,给曹律师发了封邮件,让她开始准备股权确权的材料。
然后给蒋玉兰发了条消息,让她把盛元达所有的转账记录整理好,原件保存。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我洗了把脸,去厨房做早饭。
罗俊远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我爸昨晚没回来。”
“你没事吧?”
“没事。”我朝他笑了笑,“快走吧,要迟到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上面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我拿起手机,翻到罗向东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我发的那句“晚上回来吃饭吗”,下面是我刚刚打的一行字:“股权放弃书我不会签,你死了这条心。”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煎蛋。油锅滋滋响,蛋液在锅底摊开,边缘焦黄。我没再看手机,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回。
但我知道,他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会急。
他急的不是我发现了什么。他急的是,他发现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04
蔡妙彤是主动来找我的。
那天下午,她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肚子还不显,但脸色不太好。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何姐,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楼下的长椅。两人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攥着衣角,半天没开口。
“说吧。”
“罗向东说……你们早就离婚了。”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你是前妻,一直缠着他,不肯放手。”
“你信了?”
“他给我看了离婚证。”
我愣了一下。离婚证?我跟罗向东从来没办过离婚。
“什么离婚证?”
“红本的,上面有你们的照片,盖着章。”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何姐,我没想破坏你们。他追我的时候说已经离了,后来我怀孕了,他又说再等等,等公司融资的事定下来就公开。可是我等不了了。”
“所以你就在年会上闹?”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年会前三天,我发现他手机里还有别的女人。我跟他吵,他说年会带我上台,公开我的身份。我就信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手腕上那条细手链还在。
“你手上的链子,是他送你的?”
“嗯,去年纪念日。”
“那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蔡妙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离婚证是他伪造的。”我说,“我没跟他离过婚,也没签过任何离婚文件。你要是想看真的结婚证,我家里有。”
蔡妙彤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我坐在旁边,没安慰她,也没骂她。
“他转给你母亲三百二十万买房,你知道钱是哪来的吗?”
她摇头。
“公司账上的钱。公司的钱是我的钱,因为公司六成股权在我名下。他用我的钱给你买房,骗你说是他的。”
蔡妙彤放下手,脸上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我这个人。
“何姐,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让我帮他转过一笔钱,到境外账户。我留了截图。”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太阳快落山了,楼群把光挡住了一半,影子拉得很长。
“年会你来吗?”
“来。”
“那就来。”我说,“把你手上的证据带上。”
我转身上楼,没回头。听见她在身后叫了声“何姐”,声音哑哑的。我停了一下,没转身。
“那天……你骂我小三的时候,我甩出结婚证,你怕不怕?”
她想了一会儿,说:“怕。但罗向东更怕。”
我继续上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到家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罗俊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谁找我。
我说没谁,一个同事。
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把那本结婚证拿出来。
红皮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还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我把结婚证放进随身的包里。
又给曹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把财产保全申请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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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定在城东的凯悦酒店,大厅摆了五十桌,五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画了点淡妆。出门前,罗俊远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妈你今天好看。我笑笑,让他早点睡,别等我。
罗向东先到的。
他穿着藏蓝色西装,站在主桌旁边,跟几个副总在说话。
蔡妙彤坐在靠舞台的桌边,换了件红色连衣裙,妆化得比平时浓。
我进去的时候,不少人抬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有人叫“何姐”,有人只是点头。
我走到主桌坐下,罗向东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俯身过来,压着嗓子说:“你怎么来了?”
“公司年会,我是股东,怎么不能来?”
“你别闹。”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
我没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台上主持人正在热场,音响里放着热闹的音乐。
蔡妙彤那一桌离舞台最近。她一直看着罗向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罗向东始终没往她那边看。
到了抽奖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罗向东,让他上台讲两句。
他整了整西装,走上台去,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公司这一年的成绩,说未来的规划。
台下鼓掌,气氛热络。
就在他准备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的时候,蔡妙彤站了起来。
她穿过几张桌子,走到台前,直接上了台。
红色连衣裙在灯光下很扎眼。
她走到罗向东身边,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胳膊。
罗向东明显愣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蔡妙彤搂得很紧。
“大家好,我是蔡妙彤。”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响彻整个大厅,“我是罗向东的女朋友,我怀了他的孩子。”
台下哗然。有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蔡妙彤转过头,看着我坐的方向,抬起手指过来。
“她,何婵,一直缠着向东不放。向东早就跟她离了婚,她就是不肯放手,拿公司的事要挟他,不让他跟我在一起。她就是个小三!”
四周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酒杯碰桌的声响都听得见。有人看向我,有人看向罗向东。
罗向东用力甩开蔡妙彤的手,脸色煞白。他压低声音,话筒把他的话传了出去:“你下去!胡说什么!”
蔡妙彤没下去,反而把话筒攥得更紧。她盯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蔡妙彤,也没有看台下的人。
我从随身的包里抽出那个硬壳红本,抬手甩到台上。
结婚证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罗向东脚边。红皮朝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罗向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从煞白变成灰,嘴唇哆嗦了一下,弯腰想去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罗向东。”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