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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把旧帆布包推到门外,催父亲腾地方,说送样品的车马上到。小舅伸手去拿门边的工作凳,周亮却说店里还用得着。
小舅伸向工作凳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收了回来。他没有问自己今晚睡哪里,也没有再问那张凳子什么时候还给他。
他拎起帆布包下楼,楼道灯坏了,只能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下走。走到街口时,常去的早点铺还没开门,连坐下暖一暖的地方都没有。
我是在那时候接到他的电话的。手机里先传来风声,接着是他一贯平静的声音:“你有空吗?帮我搬几样东西。”
我赶到街口时,他正站在一家关门的药店屋檐下。帆布包靠在腿边,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卷尺和一把缺口的螺丝刀。
“表哥把你赶出来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说:“先把包拿着,手里空一点,等会儿好搬床板。”
我接过包,才发现里面比看上去沉,工具、换下来的合页,还有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工作服,全压在一起。
小舅领我往旧货场走,路上才说起房子的事。周亮和许琴结婚后买了那套房,贷款还清没几年,原本就把朝南的房间当成了家具店的展示间。
他住进去,是因为周亮说店里忙,家里多一个人照看仓库方便。后来展示间越堆越满,他就搬到客厅,又从客厅搬到阳台边。
“昨晚他说送样品的车要进来,让我今天腾出来。”小舅说,“我问那睡哪儿,他说客厅临时铺张垫子。”
我忍不住说:“那你就不能跟他讲讲?店里这些年,哪样不是你帮着弄的?”
小舅脚步没停,只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讲过了。”
“表哥不是那个意思。”我替周亮找了一句。
他在路口停下,看着我说:“你别替他求情。”
那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我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等谁把他哄回去。
旧货场在城北的废厂房旁边,老钱的场子用铁皮围着,里面堆着柜门、木窗、拆下来的床架和一排褪色沙发。
老钱远远看见我们,先朝小舅的帆布包努了努嘴。“真搬出来了?”
“暂时找个地方落脚。”小舅说。
老钱没有追问,抬手指向场子最里面的一间后屋。“那儿空着,原来放包装纸箱,漏风,地面也潮。你要不嫌弃,先住着。”
后屋只有十来平方米,墙角放着两块断了腿的床板。窗框向外歪着,玻璃裂了一道长缝,风一吹,边角就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说先把床板搬进去,窗户明天再找人修。小舅却把包放下,走到窗边,用手按了按变形的木框。
“今晚风从这里进,床板铺好也睡不稳。”他说。
老钱从废料堆里找出一根旧木条,又拿来半盒螺丝。“修窗的钱算在房租里,房租六百,水电另算。你退休金够不够?”
“够。”小舅答得很快,“我不白住。”
我听见这话,心里有点发酸。过去他在周亮家住了那么久,修门、装柜、补桌脚,从来没跟儿子算过一笔钱。
他把裂开的玻璃边先用胶带压住,再拆下松动的窗扣。木框受潮变形,螺丝孔已经滑了,他便削了一小片木楔,蘸着木工胶塞进去。
老钱蹲在旁边看他忙,问:“你这手还能干多久?”
“干到不能干的时候。”小舅说。
我想帮他拧螺丝,他却把螺丝刀接过去。“这颗滑丝了,别硬拧。你去把床板上的钉子挑出来,别扎到手。”
窗框修到一半,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屋的灯泡忽明忽灭,小舅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借着屏幕的光找螺丝。
我给周亮发了条消息,问他是不是至少把父亲的被褥送下来。消息显示已读,却一直没有回复。
小舅看见了我的手机屏幕,没说周亮什么,只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条薄被。“被子我自己带了,衣服也够换。”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窗框终于不再晃动。风仍旧从缝里钻进来,但已经吹不动那张贴在玻璃上的旧报纸。
老钱把两块床板拼在一起,又垫上三只木箱。小舅拿抹布擦去木屑,铺好薄被,把工具按大小排在墙边。
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去住几天,等周亮消了气再说。他把一件工作服挂到床头,摇了摇头。
“不是我等他消气。”小舅说,“是他得知道,叫我走以后,我也有地方去。”
临走前,我看见他把帆布包里的饭票和钥匙分开收好。那串旧钥匙只剩两把,一把是工具箱的,一把是后屋的。
他把帆布包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试着拉了两下,确认不会掉下来。然后转身对我说:“先这样,这地方暂时算我的。”
门外的旧货场还在刮风,铁皮围墙被吹得哗哗响。小舅关上后屋的门,第一次没有等谁来叫他回家。
第二天一早,小舅没有去周亮店门口,也没有打电话问被褥的事。他从老钱那里借了辆三轮车,把工具箱和两块打磨板搬到后屋。
旧货场边上有间废弃的小铺面,门板没上漆,里面只够放一张工作台。老钱说先让他用,等有顾客再谈租金。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把一张掉漆的木牌擦干净。木牌上原先写着“修补”,后面几个字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
“要不要重新写个招牌?”我问。
“先把活干出来。”他说,“招牌不用急。”
上午十点多,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推着旧藤椅走进来。藤椅的右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还留着一小块褪色的蓝布。
女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问:“是周师傅吗?”
小舅放下砂纸,点了点头。“哪里坏了?”
“扶手下面松了,坐下去会晃。”女人把椅子放到工作台前,又补了一句,“扶手别换。”
小舅没有马上拿工具,而是用手摸了摸那道旧划痕。“这道也不动?”
女人的手指在蓝布边缘停了一下。“这是我丈夫留下的。他以前每天晚饭后坐这里看报,椅子坏了几次,都是他自己钉回去的。”
“明白了。”小舅把椅子翻过来,“我只修连接处,旧痕和旧漆都保留。”
女人这才松开推车的把手,坐到旁边的木箱上。“能修好吗?”
“能修,但不能让它看起来像新买的。”
她点头后,小舅才打开工具箱。他先拆掉扶手下方的两颗旧螺丝,没有扩大孔位,也没有急着把裂开的木片撬下来。
我征得她同意,把手机架在门边,拍下他检查和修理的过程。她问我拍这个做什么,我说想留个记录,也方便以后有人问。
小舅听见后回头看我一眼。“拍手上的活,别拍人家的脸。”
我把镜头往下移,只拍到他的手、木屑和那条被磨亮的扶手。
裂口比外面看起来深,里面的木销已经断了半截。小舅从废料盒里挑出一根颜色相近的木条,削成细楔,先试进连接处。
女人几次想问进度,都忍住了。直到小舅把木楔取出来,她才低声说:“我不怕多花钱,就怕他用过的东西被换掉。”
“不用换。”小舅说,“能留的都留。”
他把断掉的木销取出,用胶固定新的木楔,又在外层补了一圈细木粉。整个过程没有刷漆,只把会刺手的毛边磨平。
下午一点,扶手重新合上。小舅没有让女人立刻坐,而是先把椅子放在地上,用掌根向左右压了几次。
确认没有晃动后,他才说:“你坐,慢一点。”
女人坐上去,双手握住扶手,身体一点点往后靠。藤条发出轻响,却没有再往下塌。
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用手背轻轻擦过那道旧划痕。“还是原来的感觉。”
小舅报出一百八十元。女人没有还价,数出钱递过去,又问:“以后还能找你吗?”
“门口有我的电话,坏了就拿来。”
女人把椅子推到门外时,门边散着几根短木料。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弯腰把长短不同的木条分开,靠到墙边。
“这些放这里容易绊人。”她说。
小舅接过她手里的两根木条,笑了一下。“我一忙就顾不上收拾。”
女人离开前拍下了门上的电话号码。当天晚上,她把我拍的那段视频转给了住在附近的邻居。
第二天上午,一个卖早点的男人送来一只抽屉,说是他母亲留下的柜子,想把脱落的底板补回去。
他没有带现金,只带了两袋热豆浆,说先让小舅看看。小舅没收豆浆钱,却把抽屉翻过来检查了四遍。
“底板能补,滑轨也要换一边。”他说,“先说清楚,不是只钉两颗钉子。”
男人听完没有走,反而问他能不能顺便看看家里的餐桌。小舅让他下午再来,不肯在没有看实物时先报一个便宜价。
接下来的几天,店门口陆续多了几样小东西:断了腿的矮凳、松开的柜门、被孩子画花的木盒。
每一件活都不大,钱也不多。小舅把收款数额和取货日期一笔笔写在旧挂历上,连一块钱的胶水也记得清楚。如今这些小账,都由他自己安排。
第五天傍晚,那个灰外套女人又来了。这次她没有推藤椅,而是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一起,把一把几乎全新的木椅抬进门。
椅面没有磨痕,椅背也没有掉漆。小舅只看了一眼,就问:“这把椅子怎么了?”
戴眼镜的女人说自己在附近的日间照料中心做负责人。“新买的,还没正式用,底下有点晃。邻居说你修旧东西细,让我先拿一把来看看。”
小舅蹲下去摸椅脚,又把椅子侧过来。底部贴着一张白色标签,边角被胶水粘住,下面露出半个黑色印章。
他用指甲轻轻拨开标签,黑色的字完整露了出来:周亮家具店。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和这把椅子一模一样的椅背。小舅没有抬头,只问负责人:“你们一共买了多少把?”
“先订了二十四把,开门前要摆好。”负责人回答,“为什么?”
小舅把椅子放回地上,手指仍压在那道看不见的晃动上。“明天把另外一把也带来,别先让老人坐。”
负责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小舅没有接这单,也没有拒绝,只把那把椅子推回她面前。
“这不是补漆能解决的。”他说,“要先拆开看里面。”
第二天上午,日间照料中心的负责人带着那把木椅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搬运工。她把椅子放到工作台前,先问小舅需要多久。
“看完再说。”小舅回答。
我把手机放在架子上,负责人点头同意拍摄。她说中心下周一开门,桌椅已经排进活动室,不能因为一把椅子耽误安排。
小舅没有接她的话,只拿木楔卡住椅脚,先用手掌分别压住四个连接点。右后腿没有明显晃动,左前腿却在第三次受力时向外滑了半寸。
他拆下底部的薄板,里面露出一条被木屑和胶水遮住的裂口。裂口从榫接处一直延到腿根,外面只刷了一层颜色很重的漆。
负责人弯腰看了一眼。“这么深?”
“现在还没断,是因为没人坐。”小舅把薄板放到一旁,“坐下去,裂口会顺着纹理继续开。”
搬运工说:“那把椅子不是运输磕的吗?送货时车上挤得紧,外面看不出来。”
小舅用细灯照进连接处,指着里面发黑的木屑。“这里不是碰出来的,木头原来就裂了,后来拿胶糊住。”
负责人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沾上了一点已经发脆的胶。她没有再说运输的事,转身让搬运工把另一把椅子抬上来。
第二把椅子的底板拆开后,裂口的位置几乎一样。小舅又拆了第三把,连木腿上的浅色漆都没有完全擦干净。
“三把都这样。”负责人说。
“只看三把,不能说二十四把全有问题。”小舅把拆下的零件按顺序放好,“但二十四把必须逐件验。”
负责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说了几句后,把手机递给小舅。“卖方的人马上过来,说先看看情况。”
小舅没有接电话,只继续给第四把椅子做记号。他用铅笔在底部画了一个小圆圈,没有在表面留下痕迹。
不到二十分钟,卖方来的人到了——是周亮。他穿着店里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瓶水,看见小舅时脚步顿了一下。
“爸,怎么是你?”他问。
小舅没有抬头。“这批椅子是你卖的?”
周亮看了看负责人,笑着把水放到工作台上。“都是一家人,怎么还找外人修?你要是看见问题,跟我说一声就行。”
负责人把那把拆开的椅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你们送来的样品。三把都发现同样裂口,我要求整批验货。”
周亮没有去看已经露出的裂口,只盯着小舅手边的工具:“你修旧东西可以,别把新椅子拆坏了。我们店里还要按时交货。”
小舅把螺丝一颗颗放进铁盒。“裂口不是我拆出来的。”
“那也不能当着客户的面把里面弄得这么难看。”周亮压低声音,“先把底板盖回去,外面看不出来就行。”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连门外旧货场的铁皮声都听得清楚。负责人看向周亮,像是在等他给出另一种说法。
小舅抬起头。“不能盖。”
周亮的脸色变了。“爸,中心下周开门,老人坐坏了椅子谁负责?我只是让你先别把事情闹大。”
“正因为有人要坐,才不能盖。”小舅说。
周亮往前一步,伸手去拿那块底板。小舅按住零件,没有用力,却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先听我说。”周亮语气软下来,“这批货进价低,是因为木料有一点瑕疵。平时加固一下就能用,哪有家具一把都完美的?”
负责人抬眼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是运输磕碰。”
周亮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许琴就是这时进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显然是跟着周亮过来的。
“什么进价低?”她问。
周亮回头看她,示意她别再问。负责人却把拆开的椅子转向她,让她看见里面的裂缝。
“他说这批椅子因为木料有瑕疵,所以进价低。”负责人说,“你们卖给中心时,知道这些问题吗?”
许琴没有马上替丈夫解释。她蹲下来摸了摸裂口,又看向周亮。“你不是说只是磕碰吗?”
周亮说:“我也是刚看见里面。”
“可你刚才说进价低是因为木料有瑕疵。”许琴的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周亮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消失了。他转身对小舅说:“你非要在这里拆穿我?”
“我拆的是椅子。”小舅说,“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自己记得。”
负责人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采购单。“合同里写的是二十四把合格木椅,活动室下周开放。现在请你们把整批带回去,逐把检查,确认安全后再送。”
周亮立即摇头。“全部退回,工期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也不能让老人先坐进去。”负责人说。
小舅把第三把椅子的零件重新摆开。“活动室里如果已经排好位置,先把有问题的椅子全部空出来。没有替代品,就暂时不要安排人坐那一排。”
负责人点开手机备忘录,把要求一条条记下来。她原本只是来问维修,现在当场决定封存这批椅子。
周亮看着那张采购单,终于伸手去拿。“我回店里重新安排。”
许琴却先按住了文件袋。“先把验货和退回的时间写清楚。”
周亮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以前店里的返修、赔付和送货,都是许琴替他记账,如今她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安排往下走。
负责人让搬运工把三把椅子搬到门外,又在每把椅背上贴了“暂缓使用”的纸条。周亮没有阻拦,只盯着小舅收工具。
“你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来店里找我?”他问。
小舅合上工具箱。“你需要的是我替你把裂口补好,不是让我告诉你哪里不能卖。”
周亮脸色发白。“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不想看见有人摔倒。”小舅背起工具箱,“你的店要怎么做,是你的事。”
负责人追到门口,问他能不能帮忙逐件验剩下的椅子。小舅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铺面,又看向门外堆着的旧木料。
“我能验,但要一把一把拆,不会为了赶时间少看一处。”
负责人说:“那就按你的时间来,我们先把活动室空出来。”
周亮站在旁边听着,没有再催父亲。直到负责人把第一笔检查费用转过来,他才意识到小舅已经有了固定顾客,也有了自己的安排。
小舅把手机收回口袋,对我说:“明天把台灯挪到外面,里面光线不够。”
我问他要不要先回后屋休息,他摇头,转身去整理那几把被封存的椅子。
门外的活动室暂时空出了一排位置,店里的货车也没有按原计划离开。小舅坐在工作台前,逐件拆看,没把任何一道裂口重新盖住。
小舅把第四把椅子拆开时,已经接近中午。旧货场的风把木屑吹到门外,负责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催他加快。
四把椅子的裂口都在同一处,只是深浅不同。小舅把每一处用铅笔标出来,又把能继续使用的零件分开摆好。
负责人问:“中心下周一定要开门,临时没有椅子怎么办?”
“先找能坐的。”小舅说,“但不能把有问题的椅子再搬回去。”
他走到旧货场最里面,掀开一块盖着防雨布的帆布。下面压着十几把旧木椅,有的少了扶手,有的椅脚颜色不一样。
老钱跟过来,先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小舅的膝盖。“这些不是新的,借给人家用之前,得一把一把检查。”
“我知道。”小舅蹲下来,握住第一把椅子的椅背,“能用的我挑出来,不能用的留在这里。”
他没有因为时间紧就放松标准。每把椅子都要压一遍接缝,再把椅脚放在平地上轻轻晃动。
有三把椅子表面看着结实,翻过来却发现榫头已经松了。小舅用红粉笔在椅背上画叉,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负责人问能不能凑出一批,哪怕样式不一样,只要安全。小舅说可以先借,但要把借用时间和损坏责任说清楚。
老钱在旁边插话:“最多七天,旧货场下周还有一批货要出。别看这里东西多,能拿出去的都是钱。”
负责人点头,说会按天支付借用费。小舅没有替她压价,只问:“送回来的时候,谁负责清点?”
“我负责。”负责人说。
小舅这才开始挑椅子。他把椅子分成三堆,能直接使用的、需要简单处理的,以及无论如何不能给人坐的。
我赶到时,他已经挑出一批椅子,门口摆着两张长凳和几把不同颜色的木椅。负责人正拿纸记录每一处原有划痕。
我问小舅是不是还缺人,他看了一眼搬运工。“缺一个能抬东西的,不缺一个替我做判断的。”
负责人听懂了,笑着说:“那我们负责抬,周师傅负责看。”
他们把合格的椅子抬到空地上,小舅在每把椅脚底下贴了一小块编号纸。编号不是为了好看,是方便回来时不把椅子混在一起。
下午三点,中心的车先拉走了一批。小舅跟车到了活动室,把椅子放在墙边,没有替中心摆满桌面。
他让负责人先让工作人员试坐,再把椅子挨个推开检查。确认没有晃动后,才同意暂时摆进活动区。
负责人看着空出的那一排位置,叹了口气。“还是少了几把。”
“少着比多着危险强。”小舅说,“剩下的等卖方处理。”
他们回到旧货场时,周亮带着小满站在铺面门口。小满手里抱着一只黄色水壶,看见外公后立刻跑了过来。
小舅蹲下把孩子接住,小满抱着他的脖子问:“姥爷,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亮走近一步,先对负责人点了点头,又对小舅说:“爸,孩子想你了,别一直僵着。”
小舅把小满放到地上,替她把歪掉的鞋带重新系好。“你怎么带她过来了?”
“她非要来。”周亮说完,又压低声音,“中心这边你帮忙解决了,店里的返修也不能不管。”
小舅抬头看他。“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周亮像没听见,继续说道:“你回家住,白天来店里把返修做了,晚上帮我接小满。客厅我给你腾一半,先把这段时间熬过去。”
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父亲。她不明白大人之间的安排,只把水壶递给外公。“我今天带了新的贴纸。”
许琴从车里下来时,正好听见周亮最后一句。她走到小满身边,没有问孩子站了多久。
“小满,跟妈妈去车里。”许琴说。
周亮皱眉。“你带她走干什么?我跟爸说事呢。”
“你说的是让他回家给店里干活,再替我们接孩子。”许琴牵住小满的手,“孩子不该听这些。”
小满不肯走,抓着小舅的手指。小舅蹲下来说:“外公今天还要看椅子,你跟妈妈去车里等。”
孩子松开手,却一步三回头。许琴把她抱起来,直接朝车边走,没有再替周亮解释。
周亮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不对,是不是?”
小舅把最后一把椅子的编号按牢。“你要说工作,就说工作。别把孩子带进来。”
“我让你回去,是给你台阶。”周亮说,“你现在住在这种地方,跟着老钱借东西,能撑多久?”
小舅抬眼看他:“撑多久,我自己算。回不回去,也不是拿店里的活和小满来换。”
周亮没有再争。他掏出手机,当着小舅的面给两名合作木工打电话,先提中心的返修和店里的订单,随后故意让小舅听清自己的条件。
“谁要是再接我爸的活,后面的家具单就不用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