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分流名单。
蒋语蓉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她的手指点在我的名字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对秘书孙慧心说了句什么。
孙慧心点头出去了。
程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蒋总?
我摇头。
其实我认识她,高中三年,我给她补过课。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名单上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一下。
她到底说了什么?
是要把我踢出去,还是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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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六,蒋语蓉坐我旁边。
她个子不高,扎个马尾,校服袖口磨得发白。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考了四十三分,我考了九十八。
她把卷子往桌洞里塞,动作很快,像怕人看见。
我没说话,把她的卷子抽出来,摊在桌上。
她脸红了,说别看了。
我说,哪道不会。
她愣了愣,指着第三题。
那天放学,蒋长旺在校门口等她。
她父亲瘦得厉害,走路拄一根木棍,咳嗽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肺上有病,干不了重活。
蒋语蓉扶着他往家走,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也不管。
我骑车经过,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眼睛红红的,又赶紧转过去。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爸住院了,家里想让她退学。
我骑车去了镇卫生院,在走廊里看见她。
她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数学课本,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她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我说,你爸怎么样。
她说,不太好。
我问,你还上学吗。
她没吭声。
我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我的数学笔记,放在她膝盖上。
我说,你先看,不会的问我。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她低头翻开笔记,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又合上。
她说,贾天佑,你回去吧。
我说,你明天来上课吗。
她没回答。
第二天她来了。
眼睛肿着,但来了。
我把补课时间表写在一张纸上,夹在她的数学课本里。
她翻开看见了,抬头看我。
我说,你爸出院之前,每天放学补一个小时,不耽误你回家做饭。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说,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你数学太差了,拉低班级平均分。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我都给她补课。
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医院走廊。
蒋长旺躺着,偶尔睁开眼看看我们,又闭上。
蒋语蓉做题很慢,一道题要讲三遍。
我不急,她也不急。
她有个习惯,做错的题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画个小星星。
她说,这叫错题星,下次不能再错。
王煜城坐我们后头,有回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俩是不是搞对象。
蒋语蓉脸一红,拿书拍他。
我说,滚。
王煜城也不恼,说,行行行,你们补,我睡觉。
后来班里传了一阵,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影响。
我说,她爸快不行了,她再不学就完了。
班主任没再说什么。
蒋长旺出院那天,蒋语蓉来找我。
她说,我爸说了,让我念下去。
我说,那你就念。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表格,周一到周五,每天补什么科目,写得密密麻麻。
她说,这是我自己排的,你看行不行。
我看了看,说,数学排少了。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笑。
高三那年,蒋长旺又住了院。
蒋语蓉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第二天早上眼睛总是肿的。
我给她补课的时间挪到早上六点半,天没亮就到教室。
冬天教室没暖气,我们一人裹一件棉袄,手冻得握不住笔。
她把暖手宝塞给我,说,你手僵了怎么写。
我说,你拿着。
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一人捂一半。
有一回她做着题睡着了,脸贴在卷子上,呼吸很轻。
我没叫她,把她的棉袄往上拉了拉。
窗外天刚亮,操场上有人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睡着了,慌得不行,连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接着讲。
她揉了揉脸,拿起笔,又低下头去。
我们约定考省城的大学。
她说,你考工大,我考师大,离得近。
我说,好。
她伸出手,小拇指弯着,说,拉钩。
我笑她幼稚,还是跟她拉了。
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02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出了事。
他在建筑队干活,从三楼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妈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墙,腿发软。
那天晚上我没去学校,第二天也没去。
蒋语蓉来我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我妈开的门,她叫了声阿姨,声音很小。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去。
我妈说,天佑不在家。
蒋语蓉站了一会儿,把苹果放在门槛上,走了。
后来她天天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
我妈每次都说我不在。
她也不多问,放下东西就走。
苹果、牛奶、一盒笔芯,东西不贵,但那时候她家也不宽裕。
高考那天,我没去。
我在家躺了三天,我妈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我起来,把课本收拾了,装进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
蒋语蓉考完来了一趟,我妈还是那句话,天佑去外地了。
她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我从窗帘缝里看她,她低着头,马尾辫散了一半。
最后她把一个本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那个本子我认得,是她的数学笔记本,封面上贴着错题星的那页纸。
我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贾天佑,我在省城等你。
字迹很轻,像是写了好几遍才写上去的。
我没去省城。
我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月挣三百块。
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养家。
厂里机器声很吵,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
晚上回到宿舍,我偶尔会翻开那个笔记本,看一会儿,再合上。
后来我自考了大专,又考了本科,从机械厂跳出来,进了市城建集团后勤科。
日子像白开水,一天一天往下过。
我娶了丁桂华,她是我妈介绍的,在商场卖衣服,脾气大,心眼不坏。
我们生了个儿子,儿子学习一般,上了个技校,现在在修车。
蒋语蓉的消息我偶尔能听到。
王煜城做生意,认识的人多,有回喝酒说起来,说蒋语蓉在省里当处长,混得不错。
我说,哦。
他说,你们当年那么好,怎么不联系了。
我说,忙。
王煜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有年春节,蒋语蓉回了老家。
王煜城攒了个局,叫了几个同学。
我没去。
王煜城打电话说,她问你了。
我说,问什么。
他说,问你在哪儿。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你挺好的。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有人在唱歌。
王煜城压低声音说,天佑,你要是想见,我安排。
我说,算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炸得满天都是。
丁桂华喊我进去包饺子,我说来了。
后来同学聚会我再没去过。蒋语蓉也再没回过老家过年。王煜城说她把她爸接走了,蒋长旺身体不好,省城医疗条件好一些。我说,那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
我在后勤科干了十几年,每天收收文件,管管仓库,给领导跑跑腿。
程军比我晚来三年,现在已经是我主任了。
他说话总带着笑,但那笑不到眼睛里。
有回他让我加班整材料,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老贾,你这就不对了,谁家里没事。
我还是加了,整到晚上十点。
第二天他把材料拿上去,署了自己的名。
丁桂华为这事骂了我一宿。
她说,你就不会争一争。
我说,争什么,一个材料。
她说,你窝囊一辈子。
我没接话。
她把被子一裹,背过身去。
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知道她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蒋语蓉当年说,贾天佑,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我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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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集团要换一把手了。
消息传了半个月,版本好几个。
有说从省里空降,有说从下面提。
程军那几天特别忙,每天往领导办公室跑好几趟。
我照常管仓库,清点旧档案。
仓库在地下室,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
我搬一箱档案下来,没放稳,箱子散了,文件撒了一地。
我蹲下捡,捡到一半,看见几张采购单。
日期是去年三月,采购单位是马建分管的物业公司,金额不小。
我翻了翻,发现同一天有两张单子,一张报给集团,一张走的是另一条线。
数字对不上,差了好几万。
我把单子夹回档案里,箱子重新封好,搬到了货架上。
第二天马建来了仓库。
他很少来,来了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我。
他说,老贾,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档案都整完了。
我说,差不多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
他的手挺重,拍得我肩膀一沉。
他走了以后,我发现他刚才站的位置,正是我昨天整理档案的地方。
晚上程军请吃饭,马建也在。
马建给我倒酒,说,老贾是咱们老同志了,这次分流,我得替他说句话。
程军接茬,说,是啊是啊。
我端着酒杯,没喝。
马建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想起王煜城说过的话,马建这个人,笑着笑着就能把你办了。
回家我跟丁桂华说,单位要分流。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说,分谁。
我说,还没定。
她说,你可别被分了,儿子明年结婚,彩礼还没凑齐。
我说,知道。
她转过身,手上全是泡沫,指着我说,贾天佑,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工作,我跟你没完。
我说,知道了。
她转回去接着洗,碗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不知道。
儿子在屋里打游戏,喊了一嗓子,妈,给我转两百。
丁桂华骂了一句,还是掏了手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张采购单。
交还是不交。
交,得罪马建。
不交,万一查出来,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翻了个身,沙发咯吱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道碰见马建。
他正跟程军说话,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老贾,仓库那边你多费心,过阵子可能要盘库。
程军说,马总放心,老贾靠谱。
马建看了我一眼,说,当然靠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我的脸。
我低头看鞋,鞋面上沾了灰,我用手擦了擦。
回到仓库,我把那箱档案又翻出来,把采购单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然后我把档案放回去,箱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照,也许就是留个后手。
我爸以前说过,做人要本分,但本分不代表傻。
我爸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04
蒋语蓉到任那天,开了全体大会。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剪了短发,穿一件深色西装,走路很快,后面跟着孙慧心。
她站到台上,扫了一圈,目光从我这边过去,没停。
我低下头,手心全是汗。
她讲话不长,声音比高中时候沉了,但尾音还是往上扬。
她说,城建集团底子好,但问题也不少,她来是干事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台下很静。
程军坐在前排,腰挺得笔直。
马建坐在她旁边,脸上挂着笑。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
我故意磨蹭,等别人先走。
经过主席台时,蒋语蓉正在跟马建说话。
我低着头过去,听见她说了句什么,马建笑了一声。
我加快脚步,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王煜城给我发微信,说,听说你们新领导姓蒋。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是不是她。
我没回。
下午程军通知,说新领导要看分流名单,让各科室把材料送过去。
我把后勤科的名单整理好,送到蒋语蓉办公室。
门开着,孙慧心坐在外间。
我把材料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转身要走,听见里间蒋语蓉说,放桌上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程军从领导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太对。
他把我叫到楼道拐角,压低声音说,蒋总在看名单。
我说,嗯。
他说,你猜怎么着,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停在你名字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军盯着我,说,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她盯着你名字看半天。
我说,可能是重名。
程军哼了一声,说,你最好没关系。
后来孙慧心告诉我,那天蒋语蓉对她说了一句话。
孙慧心没说具体内容,只说,蒋总让你把贾天佑的档案调出来,单独放着,暂缓上会。
我说,暂缓是什么意思。
孙慧心说,就是先不分你。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蒋总没说。
但我心里清楚。
她认出我了。
她看见那个名字,知道是我。
她让秘书暂缓,是给我留面子,还是想亲自处理我。
我在后勤科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领导的手段。
有时候,暂缓比直接处理更可怕,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手。
那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程军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推给我的活,现在自己抢着干。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定时炸弹。
马建也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跟蒋总是不是老相识。
我说不是。
他说,那她为什么单单把你挑出来。
我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说,老贾,你要是有关系,早点说,别藏着。
我说,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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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集团都在说,蒋总要在名单上动手了,第一个就是贾天佑。
有人说我得罪过蒋总,有人说我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程军把我叫去,说仓库那边缺人,让我先去顶一阵。
我说,我手上还有活。
他说,仓库重要,你先去。
仓库在地下室,比原来那间更小,更暗。
灯管还是坏的,我换了一根,还是闪。
我把东西搬下去,丁桂华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调仓库了。
她说,降了。
我说,不算降,就是换个地方。
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说,贾天佑,你窝囊了半辈子,到老了还让人欺负。
我说,没人欺负我。
她说,那你怎么从办公室调到地下室了。
我没话说了。
晚上我翻手机,看见那张采购单的照片。
我放大看了看,数字没错。
我想了想,把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加了个密码。
丁桂华在隔壁喊,你还不睡。
我说,睡了。
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听着地下室方向的通风管道呜呜响。
第三天,孙慧心把我叫到人事科,说要把我的档案调走。
我问为什么,她说,蒋总的意思。
我问,调去哪儿。
她说,先放在她那边。
我没再问。
档案被拿走了,像是我的一部分被人抽走了。
人事科的小李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马建请我吃饭。
就我们俩,在集团旁边的小馆子。
他要了两个菜,一瓶酒。
他说,老贾,咱们共事也有十年了。
我说,差不多。
他给我倒酒,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端起杯子,说,蒋总那边,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档案怎么被调走了。
我说,不知道。
他放下杯子,说,老贾,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饭馆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说,马总,我真没事。
他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喝了口酒,说,对了,你上次在仓库整理的那批档案,都归好了吧。
我说,归好了。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天,纪委来了两个人,把我叫到一间小会议室。
他们问我去年三月采购的事,我说我不清楚,我只管后勤。
他们问,你有没有经手过物业公司的采购单。
他们让我写了个说明,签了字。
我走出会议室,腿有点软。
走廊里,马建正跟程军说话,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回到仓库,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看了看照片。
然后我站起来,把箱子从货架上搬下来,打开,找到那几张采购单,把它们单独装进一个信封,塞进我随身带的包里。
我不知道马建举报了什么,但我猜得到。
那几张单子上,有我的签字。
是我刚来后勤科的时候,马建让我代签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是走个流程,我就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采购单。
我找过马建,他说没事,都是这么走的。
我就信了。
06
孙慧心通知我去蒋语蓉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搬箱子。
她说,蒋总找你。
我说,现在。
她说,现在。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她上了楼。
蒋语蓉的办公室在八楼,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厂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孙慧心给我倒了杯水,出去了。
蒋语蓉没抬头,说,坐。
我坐下来,水杯放在膝盖上,没喝。
她翻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跟高中时候一样,又黑又亮,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纹。
她说,贾天佑。我说,蒋总。她说,你叫我什么。我愣了一下。她说,蒋语蓉。我说,蒋语蓉。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
我认得那个本子,封面上贴着错题星,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说,这个,你还要不要。
我说,怎么在你这儿。
她说,你妈给我的。
我愣住了。
她说,你妈说你去外地了,让我别等了。
这个本子是她还给我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蒋语蓉把本子推过来,说,你拿回去。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是你的东西。
我说,是给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动作很轻。
她说,分流名单的事,我让孙慧心暂缓了。
她说,因为你是贾天佑。
我说,就这个。
她说,还有,你的档案里,有一份举报。
我说,什么举报。
她说,匿名举报你受贿。
我猛地站起来,水杯差点翻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没有。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我看了你二十年前的错题本,上面全是数学题,没有钱。
我坐下来,手有点抖。
蒋语蓉说,举报信里说你去年三月在采购中收了好处,有发票和签字。
我说,那签字是马建让我代签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马建分管采购,你是后勤科,采购单上不该有你的签字。
我说,我当时不懂。
她说,我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说,贾天佑,你当年为什么不去省城。
我说,我爸没了,我得养家。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说,我没接到过。
她转过身,说,我打了三次,你妈接的,说你不想见我。
我说,我没说过。
她看着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举报的事,纪委已经介入了。
你要配合调查,但不能上班了,先停职。
她说,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说你信我。
她没接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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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停职那几天,我待在家里。
丁桂华知道了,闹了一场,说要离婚。
我说,你等我几天。
她说,等什么等,你都要进去了。
我说,我没干。
她说,没干人家为什么查你。
我说,查了才知道。
她摔门出去了,晚上没回来。
儿子打电话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妈去你姥姥家了。
第三天,纪委的赵文博找我谈话。
他问了我采购单的事,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我说,马建让我代签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说,有。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又把那几张采购单的原件交了上去。
赵文博看了看,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马建被叫去谈话的时候,我在家里。
王煜城给我打电话,说,听说马建被带走了。
他说,蒋语蓉在班子会上拍了桌子。
我说,拍桌子。
他说,她说马建栽赃陷害,伪造证据,还说你当年给她补课三年没收过一分钱。
我说,她说了。
王煜城说,全说了,当着所有领导的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
我想起蒋语蓉当年拉钩的样子,她的小拇指弯着,说,你考工大,我考师大。
那时候我信,她也信。
班子会后的第二天,赵文博又找了我一次。
他说,马建承认了,采购单是他伪造的,举报信也是他写的。
我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文博说,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的。
我说,那几张单子。
他说,对。
他还说,马建交代,他本来只是想吓唬你,让你把单子交出来,没想到你拍了照。
我说,那我现在能上班了吗。
赵文博说,可以了。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暖和,握得也实在。
我走出纪委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地砖发亮。
我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我回到后勤科,程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老贾,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我就说嘛,你肯定没事。
他说,马建那事,真是没想到。
我说,是啊。
他说,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桌子上一层灰。
我擦了擦,把东西摆好。
对面小李偷偷看我,我朝他笑了笑。
他赶紧低下头。
下午蒋语蓉开班子会,我在楼道里碰见她。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