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滚到我的名字时,后面跟着一个零。
十五亿股权激励,创业二十年,我拿到的是零。
朱蕾站在主席台边,目光没往我这边来。
韩宇把退股协议推过来,纸边割手。
我没问。
签完,掏出手机,工作群、客户群、社交账号,一个个拉黑。
电梯下行,信号一格一格消失。
背后是十五亿的狂欢,前面是凌晨三点的冷风。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最远那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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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可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调参数。
她说名单出来了,语气有点怪。
我问什么名单。
她说股权激励的,内部公示了。
我嗯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年终集团这几年做大了,每年都发激励,我那份从来都是朱蕾替我算好的。
我操心的是下个版本的产品参数,不是分钱的事。
可丁可馨停了几秒,又说了一句。
“魏总,你的配额,是零。”
我手里那根数据线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想到。
这半年朱蕾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回家就是进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问她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没事,让我别管。
我信了。
或者说,我假装信了。
丁可馨把名单截图发过来。
我翻了翻,韩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大串数字,好几个我不认识的新面孔也分到了不小的份额。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像被硬塞进去的,后面是个干干净净的零。
“韩宇改过这份名单。”丁可馨压低声音,“朱总的电子签章是后来补的。”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财务系统里留了修改记录,时间戳对不上。她本来不想管,可韩宇今天找她谈话,让她把系统日志清了。
“你清了没有?”
“没有。我弟丁哲彦在他部门,他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说话。
丁可馨是个实在人,跟了我八年,从出纳做到财务总监,靠的是本分。
她弟弟去年刚毕业,进了韩宇管的投资部,这事我知道。
韩宇把丁哲彦招进去的时候,说是看这孩子机灵,要重点培养。
丁可馨当时还挺感激。
现在想想,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实验室坐了很久。
窗外是园区的路灯,一排一排,照得地上发白。
我想起二十年前跟朱蕾在地下室写代码的日子。
那时候没有路灯,只有一盏台灯,她给我煮泡面,我给她改代码。
现在灯多了,人却远了。
第二天开周会,韩宇坐在朱蕾旁边,西装笔挺,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子。
他宣布组织架构调整,说技术部门要优化配置,几个核心项目划归新成立的创新中心。
创新中心负责人是他的人。
吕俊誉站起来问,那魏总负责什么。
韩宇笑了笑,说魏总还是首席技术官,只是工作重心要调整,具体由朱总安排。
朱蕾全程没看我。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挽得很紧,像是怕散下来。
散会以后,吕俊誉追到实验室。他比我小十七岁,性子急,进门就把门带上。
“师傅,他们这是要把你架空。”
“我知道。”
“那你去找朱总说清楚啊。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凭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份专利授权原件。那是我和公司签的第一份文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底层专利归我个人所有,授权公司使用,退股即终止。
“不急。”我说。
吕俊誉急得直搓手。“师傅,他们后天就要发股权激励方案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份原件锁进保险柜。
手机响了,是老客户刘总。
他问我年会来不来,我说来。
他说好,到时候当面聊,他们那边的技术标准只认我签字的版本。
我翻出和刘总公司的合同,第十二条写着,技术标准签署人变更,合作须暂停。
这条是我当年坚持加的。
朱蕾当时不理解,说客户不会看这么细的条款。
我说加着吧,万一呢。
挂了电话,我又给罗文超发了条消息。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做律师二十多年。
我问他,如果我要退股,专利授权怎么处理。
他回得很快:按协议自动终止,三天公示期。
三天。够用了。
晚上回家,朱蕾在客厅等我。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
“江河,股权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韩宇说你这几年重心不在公司,贡献度要重新评估。”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朱蕾,你信吗?”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爸的意思。他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争。”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写着我的配额调整说明,理由一栏写着岗位职责调整,贡献度重新评估。
“我签。”
她愣了一下。“你签?”
“嗯。退股手续也一起办了吧。”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丁可馨发来的消息,说韩宇让蔡阳曦准备了一套补充协议,要我签字确认专利归公司永久买断。
我回她:别声张,把电子签章的修改记录留好。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份婚前协议的复印件,第十三页写着,专利归我个人所有,婚后亦不作为共同财产。
那份协议,当年是朱文富要求签的。
他怕我占他女儿便宜。
现在倒成了我的护身符。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亮。我躺下,闭上眼。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02
二十年前,我和朱蕾在城南租了一间地下室。
房租一个月三百,我们两个人凑的。
她负责跑客户,我负责写代码。
那会儿她扎马尾,穿运动鞋,一天能跑五个客户,回来脚上全是泡。
第一笔单子是家小超市,要做库存管理。
收了八千块,她高兴得在地下室转圈,说江河我们成了。
我看着她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从地下室搬到写字楼,从两个人变成二十个人,再变成两百个人。朱蕾管融资,我管技术,配合了整整十年。
转折点是朱文富进来那年。
他带着一笔钱,说要帮公司上市。
条件是让我放弃投票权,只做技术,不管决策。
朱蕾来跟我谈的,坐在会议室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江河,我爸说这样对公司好。”
“对你呢?”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等上了市,咱们就结婚。”
我签了。
婚前协议是朱文富后来加的。
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朱蕾,公司做大了,万一以后离婚,股权不能分。
我翻了翻,别的不记得,只记得第十三条:专利归魏江河个人所有,婚后亦不作为共同财产。
朱文富当时没细看这一条。
他觉得专利不值钱,值钱的是公司。
那几年公司发展得快,订单一个接一个。
有一回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
朱蕾急得嘴上起泡,朱文富说没办法,银行不批贷款。
我把父母的老房子抵押了,贷了三百万,填进去。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只把房本递给我,说儿子,你看着办。
这事朱蕾知道。
朱文富不知道。
抵押合同和还款凭证,我给了罗文超一份,让他帮我收着。
后来公司缓过来了,朱文富安排韩宇进来。
韩宇是他在商学院认识的,据说在资本圈混了十几年,人脉广。
进来就当副总裁,管投资和财务。
韩宇第一次跟我吃饭,举着酒杯说魏总你是技术天才,我就佩服你这种人。
他说得诚恳,我差点信了。
再后来丁可馨告诉我,韩宇在偷偷把公司的钱往关联公司转。我让她盯着,别打草惊蛇。
丁可馨的弟弟丁哲彦,是两年前韩宇招进去的。韩宇说这孩子机灵,要重点培养。丁可馨当时还挺感激。现在想想,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那几年我和朱蕾的关系也变了。
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做好饭等她,等到菜凉了,她发条消息说在应酬。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出去,躺回床上装睡。
第二天她说是客户。
婚期推了三次。
第一次说公司要上市,忙。
第二次说她爸身体不好。
第三次是去年,她说等这次股权激励发完再说。
我今年四十六了。
我妈在电话里从来不催,只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得很清楚。
那份婚前协议,我一直放在床头柜里。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拿出来翻一翻。第十三页,专利条款。朱文富当年没在意的东西,现在成了我的退路。
丁可馨又发来消息,说韩宇让蔡阳曦把补充协议做好了,要我后天签字。我问她签什么。她说专利永久授权,一次性买断,价格是零。
零。和我的股权配额一样。
我回她:知道了。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我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袋也重。
我对着镜子说,魏江河,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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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股权激励大会那天,天气很好。
会场设在集团大楼三层的多功能厅,能坐两百人。
我到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都是各部门总监和核心骨干。
韩宇的人在过道里来回走,检查设备。
朱蕾坐在第一排正中,旁边是朱文富。
老头子穿了一件深蓝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屏幕上滚动着集团今年的业绩数据,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七,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二。主持人说,这是全体员工共同努力的结果。
九点整,朱蕾上台。
她讲得很流畅,声音也稳。
说到今年的股权激励总盘子是十五亿,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她说这是公司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激励,要让真正有贡献的人得到回报。
然后她念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每念一个,那人就站起来,大家鼓一次掌。
韩宇念到自己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格外响。
念到最后,朱蕾停顿了一下。
“魏江河同志,因岗位职责调整,本次激励配额另行安排。”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像是被谁掐断了。我没站起来。也没人看我。
散会以后,韩宇把我叫到小会议室。里面坐着蔡阳曦,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法务。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厚厚一沓。韩宇把文件推过来,脸上挂着笑。
“魏总,这是专利授权补充协议,您过个目。”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写着:一次性买断,价格零元。
“这是朱总的意思?”我问。
“朱总知道。董事长也点了头。”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我不签。”
韩宇的笑没变。“魏总,您这又是何必呢。公司养了您二十年,专利也是在公司做出来的。”
“专利是在我名下。协议写得很清楚。”
蔡阳曦插嘴:“魏总,按公司法,职务发明归公司所有。”
“那你让法院来判。”
我站起来往外走。韩宇在背后说了一句:“魏总,您想清楚。不签,退股手续也不好办。”
我没回头。
出了会议室,我直接去了财务部。丁可馨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电子签章记录我导出来了。”她把一个U盘推过来,“韩宇用朱总的签章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是把补充协议的日期倒签了两年。”
我把U盘收进口袋。
“还有,”她压低声音,“韩宇昨天从公司账上转走了一笔钱,金额很大,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多少?”
“三千万。走的是投资款名义。”
我点了点头。丁可馨看着我,欲言又止。
“魏总,您真要走?”
“走。”
“那公司怎么办?”
我没回答。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魏总,我弟今天被韩宇叫去谈话了。他说我要是再乱看系统,就把我弟调到新疆的项目上去。”
我转过身。丁可馨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是个硬气的人,跟了我八年,从没在我面前示弱过。
“让他调。”我说,“你弟要是想回来,我随时接着。”
她点了点头。
出了大楼,我给罗文超打电话。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江河,你手上东西够不够?”
“够。”
“那什么时候动手?”
“等退股手续办完。三天公示期,期满专利自动终止。”
“行。我这边准备法律文件。”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刘总发来消息,说今天的事他听说了,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我回他,等我办完手续。
他又发来一条:魏总,我们那边的技术标准只认你签字的版本。
你走了,合作得停。
我回:我知道。
收起手机,我往停车场走。
路过集团大楼的玻璃门,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灰扑扑的,像个外人。
二十年前我从这里开始,二十年后我从这里离开。
挺好。
04
罗文超的事务所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八层。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泡茶,铁观音,味道很浓。他把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
“签名是假的。”
“笔迹不对。你签魏字最后一笔往下压,这份往上挑。而且日期倒签了两年,那时候你还在用旧版签名。”
我点头。罗文超是律师,看东西比我细。
“你打算什么时候揭穿?”
“不急。”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很烫,我没喝。
“江河,你想清楚。这份补充协议如果被认定有效,专利就是公司的。你退股也带不走。”
“所以我要在退股手续办完之前,让它无效。”
罗文超想了想,明白了。
“退股公示期三天,期满专利授权自动终止。终止函发到公司,他们拿一份伪造的补充协议来挡。到时候再揭穿签名造假,协议无效,授权终止生效。”
“对。”
“那韩宇呢?他转走的三千万怎么办?”
“那是朱蕾的事。我只管专利。”
罗文超叹了口气,给我续上茶。“你这个人,二十年了还是这样。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活得久。”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退股申请书我帮你拟好了。你签个字,明天交上去。”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还有一件事。当年抵押房产的凭证,你收好。万一以后要用。”
“放心,保险柜锁着呢。”
从罗文超那里出来,我回了一趟家。
朱蕾不在,客厅里放着她的行李箱,还没合上。
茶几上有一张便签,写着出差三天。
我看了看那个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旧挂件,是我很多年前送她的。
已经褪色了。
我没动。
进书房打开电脑,把公司的工作群、客户群、社交账号一个一个退出。
每退一个,屏幕就闪一下。
退到最后一个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是公司创始团队的群,里面只有五个人,最早跟我们一起干的。
群公告还是我写的,日期是八年前。
我退了。
然后掏出手机,把朱蕾的号码拉黑。想了想,又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改成静音。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找过来。
第二天上午,我把退股申请书交到法务部。蔡阳曦接的,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办吧。”
“朱总知道吗?”
“你问她。”
他没再说话,在文件上盖了收讫章。我转身出门,在走廊里碰到吕俊誉。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我就停住了。
“师傅,手续办了?”
“办了。”
“那我也走。”
“你走什么,你还有项目。”
他把资料往地上一放。“项目个屁。他们把我的核心权限收了,让我去管测试环境。师傅,我跟你干了六年,你走了我留这儿干嘛。”
我看着他。这小子眼圈发黑,昨晚肯定没睡好。
“新公司刚注册,工资不高。”
“我不要工资。”
“那你要什么?”
“我要跟着你,把东西做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明天来我这儿。”
下午,丁可馨给我发来最后一份文件,是韩宇转走三千万的银行流水。
附了一句话:魏总,我弟被调走了,去了新疆。
我回她:让他安心待着,过段时间我接他回来。
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长串省略号。
那天晚上,我在新租的办公室里坐到半夜。
地方不大,三间房,一台服务器。
吕俊誉搬了两箱泡面进来,说师傅你当年跟朱总创业是不是也吃这个。
我说是。
他嘿嘿笑了两声,开始装电脑。
我看着窗外。城西的夜景没有园区亮,但安静。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响。我知道朱蕾在出差。等她回来,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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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退股公示期满。
我在罗文超的事务所签了最后一份文件。他盖完章,把副本递给我。
“专利授权终止函已经用EMS发到公司了。按流程,明天上午九点送达。”
我接过副本,放进包里。
“江河,你妈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昨天打电话,她说胸口疼。”
“那你赶紧回去。”
我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上车前,给吕俊誉发了条消息,让他盯着新公司的注册进度。他回了个OK的手势。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老家县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摆手,说没事,老毛病。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心脏瓣膜出了问题,得手术。
费用大概二十万。
我说钱不是问题,安排手术。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呛人,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妈在里面睡着了,呼吸很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丁可馨。
“魏总,授权终止函到了。韩宇在会议室发火,说要报警。”
我回:不用管。
她又发:朱总回来了,在办公室。她打你电话打不通。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检查。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上跳了几十个未接来电,有朱蕾的,有公司座机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一个都没接。
中午的时候,罗文超打来电话。我走到楼梯间接的。
“江河,公司那边乱了。系统显示授权倒计时,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韩宇要技术部强行破解。”
“破解不了。底层代码有校验,硬破会锁死。”
“朱文富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罗文超顿了顿。“还有件事。丁可馨把电子签章记录交给朱蕾了,韩宇当场翻脸,说丁可馨伪造证据。朱蕾没表态,但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让她犹豫。”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我妈醒了,看着我笑。
“江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摸耳朵。”
我把手放下来。“妈,公司那边有点事,处理完就好了。”
她拍了拍床沿。“你坐。”
我坐下。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热。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但有一条,别亏心。”
“那个朱蕾,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她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有你表姐照顾。”
“我陪你做手术。”
“手术还早呢。你先把你的事办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下午,吕俊誉发来消息,说新公司注册下来了,名字叫江河科技。他还说,刘总那边的合同已经转过来了,问什么时候签约。我回他:下周。
挂了电话,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丁可馨发的。
她说朱蕾在查韩宇的账,发现那三千万转到了一个叫瑞丰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韩宇的小舅子。
她还说,韩宇昨天连夜把蔡阳曦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
我回她:你自己小心。
她回:我知道。魏总,朱总今天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没回这条消息。
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我和朱蕾在地下室加班,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醒。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现在,她在找我。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06
年会在集团大楼的多功能厅举行,下午两点开始。
我没去。但我知道现场什么情况,因为丁可馨在微信上给我打字直播,吕俊誉也在朋友圈刷屏。
一点半,客户陆续到场。刘总带着他们公司的技术总监,坐在第三排。媒体记者架好了机位,对准主席台。
两点整,朱蕾上台。
她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显得很精神。
朱文富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几个董事。
朱蕾的讲话很简短。
她说今年是集团成立二十周年,感谢所有合作伙伴,感谢全体员工。
然后她宣布,十五亿股权激励正式发放。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名字和金额。掌声一阵接一阵。
丁可馨发来消息:韩宇上台了。
韩宇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笑容满面。他说感谢朱总信任,感谢董事长栽培。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要向大家介绍集团的最新技术成果。
新产品演示开始。
大屏幕切到系统界面,技术员操作鼠标,点击进入客户数据模块。屏幕卡住了。技术员又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红字:授权终止,系统锁定。
台下安静了。
韩宇走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让技术员重启系统,没用。换了一台电脑,还是那行红字。刘总站起来,问怎么回事。
朱蕾从后台走出来,脸色发白。
她让技术部的人赶紧处理。
技术部经理跑上来说,底层专利授权今天上午九点自动终止了,公司没有续约,系统全部锁死。
台下炸了锅。
刘总第一个发难。
他说我们的合同第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技术标准签署人变更,合作须暂停。
你们换了人,现在系统还用不了,我们的数据怎么办。
其他客户也跟着站起来。有的说要解约,有的说要索赔。媒体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闪成一片。
韩宇抢过话筒,说这是有人恶意破坏,是前员工魏江河搞的鬼。
刘总冷笑了一声。他说魏总搞鬼?魏总是我们合同的技术签署人,他走了你们连招呼都不打,现在系统锁了反倒怪他?
朱蕾站在台上,没说话。
丁可馨发来消息:朱文富从后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股价开始跌了。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吕俊誉在旁边装服务器,嘴里哼着歌。
“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炸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活该。”
我没说话。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城西的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手机又响了,是罗文超。
“江河,十五亿激励对应的业绩对赌条款,因为系统停摆无法兑现。几个大客户已经发了律师函。”
“嗯。”
“朱文富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按协议办。”
“行。我替你回了。”
挂了电话,我又收到丁可馨的消息。她说朱蕾在后台哭了,没人敢上去劝。韩宇不见了。
我回她:你早点回去。
她回:魏总,朱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江河,我错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吕俊誉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年终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七。第二天开盘,继续跌。我的手机一直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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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蕾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她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妈家楼下。
我从窗户看见她下车,没穿高跟鞋,头发也没盘,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我妈在里屋睡觉。
我下楼,在单元门口跟她碰的面。
她站住了,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化妆。
“江河。”
“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股权的事,我重新查了。韩宇改的名单,他伪造了我的签章。”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
“江河,你回来。我把你的配额恢复,加倍补。婚期你定,什么时候都行。”
“朱蕾,这不是股权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恳求,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清的东西。
“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
她没说话。
“名单出来的时候,你没问我。韩宇让我签专利买断协议的时候,你没问我。我退股的时候,你还是没问我。朱蕾,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擦。
“我爸他……”
“我知道你爸。我也知道韩宇拿你妈的遗产基金逼你。可这些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回去吧。”我说,“公司的事按法律办。退股款打到罗文超账上就行。”
我转身上楼。她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没回头。
第二天,新闻出来了。韩宇卷走公司流动资金潜逃,金额超过两个亿。朱文富被董事会罢免,接受内部调查。
吕俊誉把新闻转给我,加了一句:师傅,刘总问什么时候签合同。
我回他:明天。
下午,丁可馨打来电话。她说韩宇跑了以后,他小舅子也失联了。瑞丰投资的公司账户被冻结,里面的钱已经转走了大半。
“魏总,朱总现在一个人撑着公司。董事会让她交权,她不肯。”
“她的事她自己处理。”
“还有,韩宇伪造的补充协议被罗律师送去做鉴定了。结果下周出来。”
“好。”
挂了电话,我妈从里屋出来,问我谁来了。我说以前公司的同事。她看了我一眼。“那个姑娘?”
“你怎么不让人家上来坐坐?”
“她忙。”
我妈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江河,妈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记住,做人要厚道。”
那天晚上,丁可馨的弟弟丁哲彦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韩宇跑之前给了他一个U盘,让他转交给我。
“里面是什么?”
“韩宇做假账的原始记录,还有他和瑞丰投资的往来邮件。他说他留了一手,万一出事能保命。”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他信不过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先给你的。”
“好。你收好,明天送到罗律师那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老家县城的晚上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狗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总发来消息:魏总,合同准备好了,明天见。
我回:明天见。
把手机放下,我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但我觉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