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把一块牛肉往嘴里送。
儿子坐在对面吸溜面条,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十一点四十七分。
小叔子薛明诚的微信,就七个字:嫂子,妈进医院了。
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我盯着“家宴”那两个字,想起婆婆端着酒杯夸弟妹体贴的模样,后槽牙咬得发酸。
丈夫的电话紧跟着响起来,我没接。
面馆老板在擦灶台,铁勺子刮得刺耳。
我站起身,又坐回去。
那个家,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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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婆婆家厨房里,手伸进冰水盆,指甲缝里全是猪大肠的油。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又响又亮,跟客厅那台新换的六十五寸电视一个动静。弟妹冯可馨的声音夹在里头,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妈,您这件羊绒衫颜色真好,显年轻。”
我翻了个面,把大肠内壁那层白花花的油往下撕。水龙头哗哗淌,我手背冻得发红。
厨房门被推开,婆婆探头进来,眉头拧着:“秀珍,大肠别洗太狠了,油都让你洗没了,吃着不香。还有,鱼鳞再刮刮,你爸生前最爱吃红烧鱼,鳞刮不干净他嫌腥。”
她说完就关上门,笑声又响起来。
我往客厅瞟了一眼。
弟妹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婆婆那件旧毛毯,茶几上摆着瓜子、橘子和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我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薛俊人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厨房门口,站住了。
“还没弄完?”
我没抬头,手里的鱼腥味钻鼻子。“还有三个菜。”
他嗯了一声,走了。拖鞋声吧嗒吧嗒,在客厅停了,大概又是往沙发上一坐,刷手机。
四点半,小叔子薛明诚才来,一进门就喊饿。婆婆赶紧去厨房端菜,嘴里念叨:“你嫂子动作慢,再等等。”
十道菜摆上桌,我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刚放下,婆婆已经举起酒杯,冲着弟妹笑。
“可馨啊,你这孩子就是心细。上回我腰疼,你跑前跑后给我贴膏药,比闺女还亲。”
弟妹抿嘴笑,拿筷子给婆婆夹了块鱼肉。
我坐下时,手还在围裙上蹭了蹭。薛俊人给我递了碗饭,没说话。
婆婆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说:“老城区那边传开了,说咱们这片要拆迁。”
小叔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弟妹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妈,那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啊?”
婆婆摆手:“你爸的名字,一直没改。不急,等政策下来再说。”
冯可馨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嘴角那点笑没散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拿水果,经过我身边,说了句:“你弟妹今天穿的裙子好看吧?人家那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磕在水池边。
晚上九点多,我拖着酸疼的腿回到家,打开手机银行,发现薛俊人给薛明诚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着:先用着。
我推了推他:“你弟又借钱?”
他翻了个身,含糊道:“说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
我盯着天花板,没再说话。那两千块,是我加两个晚班才挣出来的。
02
周三傍晚,婆婆的电话打到我上班的超市。
“秀珍,这周末家宴,你买十斤小龙虾,要活的,早点过来洗刷。可馨最近胃口不好,想吃辣的,你多放点花椒。”
我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把货架上的罐头往推车里码。“妈,小龙虾十斤得两百多。”
“你先垫上,回头让俊人给你。”
电话挂了。我站在货架前,促销员在喊特价,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到了水产市场。小龙虾活蹦乱跳,夹了我手指头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往围裙上一蹭,继续挑。
十斤小龙虾洗刷完,我的腰像被人从中间掰了一下。婆婆在客厅跟弟妹视频,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可馨啊,你看妈新买的玉镯,水头好不好?”
弟妹的声音甜得发腻:“妈,您戴着真好看,特别衬您肤色。”
我手里刷着虾,水花溅了一脸。
中午吃饭,弟妹手腕上多了那只玉镯。婆婆给她夹菜,给她盛汤,嘴里一口一个“可馨懂事”。
我闷头吃饭,小叔子薛明诚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飞快按掉。我坐他斜对面,瞥见屏幕上两个字:催收。
他端起杯子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婆婆没注意,还在跟弟妹说笑。倒是薛俊人问了一句:“明诚,工作还行吧?”
“挺好挺好。”小叔子笑得勉强,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饭后,婆婆进卧室拿东西。
我路过门口,看见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倒了两片,仰头吞了。
降压药。
我认得那个瓶子,我妈也吃这个牌子。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手一抖,把药瓶塞回抽屉。
“看什么?去把碗洗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心里却翻腾起来。婆婆一直说自己身体好,药瓶藏在抽屉最里面,这是不想让人知道。
晚上回家,我跟薛俊人说:“你弟可能在外面欠钱了,今天有人催债。”
他正在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做生意周转不开,没事。”
“什么生意?”
“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走进卫生间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所谓的心里有数,就是又转了两万块给薛明诚。这事我是三天后查账才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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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缺席,是因为儿子发烧。
周五夜里,薛子轩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守了一夜,用湿毛巾给他擦手心脚心。天亮时他退了点,可人还是蔫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给婆婆打电话,说今天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发烧又不是大事,喂点退烧药不就行了?可馨都到了,你赶紧过来把菜弄了。”
“妈,子轩还没退烧。”
“那你让俊人过来,你留家看孩子。”
薛俊人站在旁边穿外套,听见这话,伸手接过电话:“妈,我马上到。”
他走的时候,子轩在里屋喊了声爸爸。他没回头。
中午,家族群里弹出语音。婆婆的声音,每条都四五十秒。
第一条:“秀珍啊,你这当嫂子的,今天可让可馨一个人忙前忙后了,人家多懂事,你倒好,面都不露。”
第二条:“一大家子人等你一个,菜都凉了。你让俊人一个人来,像什么话?”
第三条:“可馨还给你留了菜,你抽空过来拿,别浪费人家心意。”
我没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子轩从被窝里探出头:“妈,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你睡你的。”
傍晚薛俊人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油腻腻的碗盘。他往水池里一放:“妈让你洗一下,说可馨今天做菜辛苦了。”
我看着那袋碗,看了很久。
他大概也觉得不合适,补了一句:“你不想洗就放着,我明天洗。”
我没理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碗沿上,油花浮起来,黏糊糊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晚上,子轩睡着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薛俊人在阳台上打电话。
“妈,秀珍也不容易,子轩发烧她熬了一宿……我知道,可馨是挺懂事,可秀珍也没少干啊……行行行,我回头说她。”
他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坐在暗处,吓了一跳。
“你没睡?”
“你妈让你跟我说什么?”
他挠了挠头,坐到沙发另一头。“妈就是觉得你今天没去,她面子上过不去。下回你早点去,多干点,她就高兴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薛俊人,你弟借的那两万,什么时候还?”
他愣了一下。“他说年底。”
“去年借的三千,还了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洗他带回来的碗。碗在池子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薛俊人自己洗了。但水槽边沿留了一圈油渍,他没擦。
04
第二次缺席,是我妈摔了。
她住在城东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年没人修。那天傍晚她下楼买馒头,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超市理货。
赶到医院,我妈右腿打了石膏,额头缝了四针。她看见我就摆手:“没事没事,别耽误你周末去你婆婆家。”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去交了住院押金。
周五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给婆婆打电话说去不了。她这回没发火,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妈要紧,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果然,周六中午,弟妹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婆婆坐在沙发中间,她跟薛明诚一左一右,配文:妈今天可开心了,我们陪她包饺子。
婆婆紧跟着发语音:“可馨调的馅就是香,比你嫂子强多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按了删除。
周日下午,我回婆婆家拿子轩落在那边的一件外套。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饺子盘。
我往子轩常待的小房间走,经过婆婆卧室,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
我从门缝看进去,冯可馨背对着门,正蹲在床头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那是婆婆放存折和证件的包,我见过。
她把布包拉开,抽出几张纸,翻了一下,又塞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
我推门进去,她猛地站起来,布包差点掉地上。
“嫂子!你怎么来了?”
“子轩的外套。”我盯着她手里的布包。
她笑了笑,把布包往床头柜上一放,拍了拍手。“妈让我帮她找降压药,我记得她放这屋了。没找着。”
她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出门时还拍了拍我的胳膊:“嫂子你忙,我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旧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红色的本子。房本。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晚上,小叔子给我发微信语音,说了几秒又撤回了。我点开对话框,只看到一行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隔了一会儿,他发来文字:嫂子,你别跟妈计较,她年纪大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嗯”。
薛俊人回来,我跟他说冯可馨翻婆婆床头柜的事。他脱袜子的手停了停。
“她找降压药,你想多了。”
“降压药在厨房吊柜里,妈上次当着我面拿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袜子扔进盆里。“那你想说什么?可馨偷东西?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把被子一掀,躺下了。
那晚我查了账,薛俊人又转了一笔钱给薛明诚。两万。备注还是“先用着”。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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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聚餐,我关了机。
周六早上,我给子轩煮了碗馄饨,他吃完抹嘴问:“妈,今天不去奶奶家?”
“不去。”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奶奶会不会生气?”
“让她生。”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黑着,像块小石头。
我带着子轩去了图书馆,又去公园喂了鸽子。
他跑得满头汗,我坐在长椅上,第一次觉得周末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傍晚,我们在街边找了家面馆。牛肉面十八块一碗,我给子轩加了份牛肉,自己要了碗清汤面。热气扑在脸上,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剁东西,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子轩吸溜面条,抬头问我:“妈,我们以后都这样吃饭好不好?”
我筷子停了一下。“你不喜欢去奶奶家?”
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香菜。“奶奶老让你干活,我看着累。”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他。
手机一直关着。我知道家族群里肯定炸了,也知道薛俊人会打电话。我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晚上九点多,我们回到家。子轩洗了澡去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什么节目没看进去。
十一点四十分,我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家族群四十七条未读,薛俊人八个未接来电,婆婆三条语音。
我没点开语音。
十一点四十七分,薛明诚的微信弹出来。我以为是骂我的,点开一看,就七个字:嫂子,妈进医院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紧跟着来了:冯可馨把房本拿走了,人找不着了。
第三条:妈气得脑出血,在抢救。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筷子从桌上滚下去,我没去捡。
薛俊人的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他声音发哑:“你在哪?赶紧来医院。妈不行了。”
“怎么回事?”
“明诚欠了高利贷,冯可馨拿房本去抵押了。妈知道了,当场就倒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大,很吵。
“你弟欠了多少?”
“不知道。你先来。”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子轩在里屋喊了声妈,我应了一声,让他先睡。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鞋柜上摆着婆婆去年过年给我的红包,里面是两百块。她说:你辛苦了。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06
赶到医院时,急诊走廊里挤满了人。
薛明诚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还在亮。薛俊人站在抢救室门口,白衬衫皱成一团,领口一圈汗渍。
亲戚来了好几个,大姑、二姨,还有婆婆的妹妹。她们围在薛俊人身边,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你媳妇呢?这种时候不在?”
“听说是可馨把房本偷了?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好啊……”
“明诚,你说句话!到底欠了多少钱?”
薛明诚抬起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他张了几次嘴,没发出声。
我走过去,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放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通红。
“嫂子……”
“你妈还在里面,你先把事说清楚。”
他吸了口气,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跟朋友投资,亏了。一开始只欠二十万,后来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八十多万。”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姑尖着嗓子叫起来:“八十万?!你疯了吧!”
薛明诚把头埋回膝盖里。
“冯可馨呢?”我问。
“她……她说回娘家借钱,前天走的,昨天电话就打不通了。今天我才知道,她把妈的房本拿走了,还有妈的身份证、户口本。她骗妈说是办拆迁补贴,让妈在一份合同上按了手印。”
我后背一阵发凉。想起那天在婆婆卧室看见冯可馨翻布包,想起她笑着说“帮妈找降压药”。原来她早就在打算盘。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探出头:“谁是傅菱家属?”
薛俊人冲过去。医生递过一张单子:“脑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先去交押金,三万。”
薛俊人摸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难看。我知道他卡里没钱,前前后后转给薛明诚的那几万,加上这个月的开销,工资卡见底了。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姑开始翻包,嘴里念叨:“我带了五百……”
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
“我去交。”
薛俊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交完押金回来,手术室的灯亮着。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椅子冰凉,凉意从后腰往上窜。薛明诚蹲在我对面,手指头抠着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薛俊人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看他。
“那两万,我不该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低下头,双手搓了搓脸。
走廊尽头,高利贷的人来了。
两个男的,穿黑T恤,脖子上挂着链子,走路不紧不慢。
他们没靠近,就站在电梯口抽烟。
薛明诚看见他们,整个人往墙角缩。
薛俊人站起来,走过去跟他们说话。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掏了手机,扫了对方的码,转了一笔钱。那两个人抽完烟,走了。
他回来时脸色铁青,坐回我旁边,手在抖。
“我把公积金取出来了,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明天去找他们谈。”
我转头看他。结婚十二年,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盯着手术室的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妈偏心,我知道。可那是我妈。”
我没接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冯可馨翻布包时那个熟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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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人瘦了一圈,说话含含糊糊。
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薛俊人凑过去:“妈,你说什么?”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口。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她盯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房……房子……”
“房子的事,等你好点再说。”
她摇头,左手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救……救明诚……”
我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全是老年斑。就是这双手,每次家宴端着酒杯夸弟妹,也是这双手,把我洗好的菜推到一边嫌不干净。
“妈,明诚欠的钱,不是小数目。您那套老房子就算拆迁,钱也不够填。”
她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你卖……你家的……”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什么。让我卖自己家的房子,救她的小儿子。
“妈,那套房子是我跟俊人攒了十年才买的。子轩还在上学。”
她松开我的袖子,把脸别过去,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枕头里。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里其他人都看着我们。大姑走过来拉我胳膊:“秀珍,你妈都这样了,你先答应她,别让她着急。”
我抽回胳膊。
“大姑,我答应不了。”
婆婆听见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薛明诚站在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薛俊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妈,房子不能卖。明诚的事,我来想办法。”
婆婆猛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婆婆面前说“不”。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婆婆含混地骂他,声音又尖又哑。
“我把车卖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让明诚自己还。他三十八了,该自己扛了。”
薛明诚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被薛俊人一眼瞪回去。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一幕。婆婆的哭骂声,亲戚的叹气声,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轱辘声,混在一起。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婆婆面前。
“妈,这是明诚写的欠条,他欠我们的钱,一共四万三千块。我不逼他现在还,但得有个说法。”
婆婆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
“另外,拆迁款下来,先还债,剩下的三家平分。您的养老,三家轮着来,一家四个月。以后的家宴,谁提议谁买菜,谁吃谁洗碗。”
大姑倒吸一口凉气:“秀珍,你这时候说这个……”
“大姑,我嫁进薛家十二年,每年三十晚上我洗碗,洗到十二点。您觉得我应该的,我不觉得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婆婆把脸埋进枕头,不看我。薛俊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也没走开。
薛明诚蹲下去,捡起那张欠条,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笔,签了字。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