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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殿外等着传唤时,有宫女来送浣衣局刚晾好的干净衣服。
我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金瓜子,分给来的小宫女。
她欣喜若狂:「谢谢阿阕姐姐!」
我温和地笑:「你们太辛苦,多去补补身子。」
「阿阕姐姐哪里的话,举手之劳!」
小宫女收了我的好处,对我态度格外宽厚。
同样的手段,我用了好几次。
钱财对我来说,只是拉拢关系的工具。
这两个月,我收获了浣衣局、敬事房、太医署的好感。
办起事来,也方便多了。
谢云寂走后,柔妃喜不自禁,拉着我炫耀。
「这暖玉是波斯进贡,整个大魏国也只有两块,皇上一块,本宫一块,连皇后都没有。」
暖玉如冰,触手却温,通透温润,果然是极好的。
我附和着她,麻木地想着。
原来谢云寂无论对谁,都喜欢送玉啊。
柔妃想到了什么,笑容微敛,咬牙道:「皇后手里有一块更加贵重的血玉,据说有暖身驱邪的功效,还能助孕,本宫凭什么没有!」
我轻声道:「只是一块普通的血玉,传得邪乎而已。」
柔妃冷笑几声,压根不信。
「若不是血玉助孕,皇后也不可能诞下两个皇子!别人都生不出,就她运气好!本宫也要生!」
我淡淡道:「只要娘娘多承宠,自然会有孕的。」
柔妃一喜,随即又冷了下来。
她不悦道:「一个月就翻两三次牌子,哪那么容易有孕!」
我献计:「一个月后就是皇后生辰,奴婢有法子,让皇上把注意力都放到您身上。」
11.
很快,明日就是皇后寿辰了。
晚上结束当值,回到我的值房,我解开脖子上佩戴的黑绳,解下了几块兽骨。
兽骨被我盘了多年,早就材质莹润,定睛一看,在漆黑的夜里甚至散发着微微荧光。
「天星映八卦,地脉隐玄机,落!」
随着口诀念出,手中的兽骨如同有了生命,一跃而下,各自落在不同的位置,组成了一副卦象。
卦象提示,大吉。
但,有一个变数。
将卦象记在脑子里,我捡起兽骨,重新串好。
再抬头时,就发现值房多了一个人。
他一身夜行衣,蒙面,一把剑悬在我脖颈处。
「皇帝在哪个房间?说!」
咦?
是刺客。
他就是那个变数。
我本打算找人假扮刺客,帮柔妃演上一出苦肉计。
现在有了真的,就更方便了。
我淡淡道:「这里是昭柔殿,皇帝不在这里。」
刺客傻眼了,抓了抓头,嘟囔了一句:「昭柔殿?又走错了?」
他的剑刃逼近我肌肤,冷了声音:「那皇帝的宫殿在哪儿?」
我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刺客点头:「谢谢。」
说完他跳窗跑了。
我微微勾起了唇。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后宫便忙碌了起来。
今日是皇后二十五岁寿辰,阖宫上下齐心协力,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寿宴。
我一边给柔妃梳妆,一边叮嘱她。
「娘娘,待会儿在宴席上,你一定要时刻守在皇上身边,咱们安排的人,会伺机出现。」
柔妃不耐烦地挥手:「用得着你说?本宫当然会时刻注意。」
12.
寿宴上,妃嫔们笑容满面,恭祝皇后福寿安康。
时隔七年,我终于又见到风夕颜了。
她端坐在凤位,金色的凤鸟朝服彰显其富贵大气。
她眉眼如画,宝靥珠鬟,迤逦的容貌衬得其他女子黯淡无光。
若我的脸没有经过那些磨砺,现在也应该拥有与她无异的美貌……
她威严的视线扫过众人,包括我。
她端坐在后位,与谢云寂对视。
但并没有我想象的爱意彼此交融。
两人之间的亲密,更像是演出来的。
谢云寂的表情更为复杂,既有依赖,也有生疏,让人莫名。
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皇后娘娘不愧是神女,国色天香,善良敦厚,这才是国母该有的样子。」
「也难怪皇后娘娘能独享盛宠多年,瞧她与陛下的眼神,真让人眼热。」
「这些娘娘们加起来,也比不得皇后娘娘容貌的万分之一……」
这些嫔妃们,要么恭敬乖顺,要么面上不显,眼底却满是嫉妒。
唯独有一位,茕茕独立间,眉眼清冷。
我悄悄问别的宫女,才知道她是容嫔,名为宋知雀。
听到我的对话,柔妃咬牙骂道:「一条皇后的狗而已,关注她做什么?」
容嫔是皇后的人吗?
她掩饰得很好,可我还是从她眼底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她与柔妃并无仇恨,这些恨意只能是对风夕颜的。
寿宴举行到一半,觥筹交错间,一个男扮女装的刺客从中杀出。
来了!
刺客杀意凛然,接连杀了几名侍卫后,冲向了谢云寂。
他气势太猛,柔妃竟然迟疑了!
我眼皮一跳,立刻在背后狠狠推了柔妃一把——就像是她冲上去为谢云寂挡剑一般。
柔妃肩膀中剑。
还好她不算特别蠢,立刻顺势倒在了谢云寂怀里装晕。
刺客刺杀失败,与侍卫缠斗几招后逃窜。
谢云寂又感动又担忧,甚至抛下了过寿的风夕颜,亲自抱着柔妃回了昭柔殿。
包扎好伤口之后,谢云寂陪了她好一会儿,又赏赐了大批珠宝,才离开昭柔殿。
柔妃忍着肩膀的伤痛,朝我招手:「阿阕,过来。」
我上前一步。
她面容骤然狠厉,用完好的那只臂膀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小贱蹄子,害本宫受伤,疼死本宫了!」
巨大的力道打得我头晕目眩,跛脚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但我只是跪端正了,也不开口。
柔妃现在也明白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因为疼痛,迁怒于我。
道理她都懂。
她只是想发泄。
果然,她掀了掀眼皮:「起来吧。」
看着殿里摆放不下的珠宝,柔妃又露出笑容,问我:「你立了大功,本宫会赏你的。」
13.
我下了值,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扭头,便看到躲在角落里,将剑横在自己身前的黑衣人,在黑夜中,他的眸子依旧灿亮。
夜行衣被血湮透,看他苍白的脸色,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饶是如此,黑衣人还是勉力握着剑,色厉内荏地吓唬我:「不许……叫人,否则就……杀了你。」
我不动声色,阖上门,去柜子里拿金创药。
朝黑衣人走过去,他还假模假样要拿剑刺我,被我一巴掌呼过去。
然后……晕了过去。
晕了正好。
我撕开他的衣服,果然看到在他胸口上,有一条血流如注的刀伤。
抹去血迹,我找来针线,给他缝上。
然后撒上金创药。
「唔……」
他闷哼一声,又疼醒了。
黑衣人失血太多,嘴唇干裂,哑声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我淡淡道:「家族规训,不可见死不救,亦不可行杀人之事。」
黑衣人「嗤」了一声:「愚钝。」
我没理他,扯下他的水囊,接满了水扔回给他。
灌了几大口水,黑衣人恢复了一些力气,一副教导人的口吻道:「见死不救是愚蠢,你怎么知道你救的人是好是坏?你就不怕救活了我,我杀你灭口?」
我眉梢一挑,瞥了他一眼:「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给你敷的药有没有毒?」
黑衣人:「……」
他犟嘴:「就算你我相安无事,可救活了我,我转头刺杀了你们皇帝,朝堂一变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们算不算被你间接害死?」
我道:「你话真多。」
黑衣人大怒:「狗皇帝必须死,你等着瞧吧!」
趁他张嘴骂人,我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呸呸呸!」
黑衣人把糖吐出来,瞪着我:「什么东西?」
「糖。」我摊开手,给他看,总共就两块,给了他一块,我只剩一块了。
黑衣人很嫌弃:「我才不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我慢条斯理撕开糖衣,把仅剩的糖果放入口中。
许久没有吃到这么甜的东西了。
我说:「今日,是我生辰。」
黑衣人脸色刹那变得奇怪起来。
他摇摆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祝你生辰快乐。」
说完,他捡起自己刚吐的糖果,又重新塞进了嘴里。
然后爬起来翻窗跑了。
14.
柔妃英勇护驾,让谢云寂另眼相看。
随后接连翻牌子,连续宠幸了她多日。
听说皇后为此大发雷霆,却还是不得不体面地送来了许多滋补佳品,名曰「嘉奖柔妃勇敢忠心」。
柔妃体寒,但经过我的汤食调理,体质已经温和许多,也健壮了不少。
只要多次承宠,有孕是早晚的事。
又是一个月过去,柔妃终于有孕了。
后宫凋零多年,除了皇后诞下两个皇子,再无人有孕,柔妃突然有喜,高兴坏了谢云寂。
他立即又赏赐了大批的珠宝补品,还给柔妃晋了一级。
如今,她是柔贵妃了。
本就骄傲的她,现在更是翘着尾巴称霸后宫。
我就推波助澜,一边哄着她,一边火上浇油。
柔妃的脾气更甚,屡次与宫人起冲突,甚至有一次还砸了风夕颜亲手栽种的花。
在我的劝诫下,她在皇后告状之前,先一步跪在了谢云寂的紫宸殿认错。
这么一来,谢云寂反而心疼起了她。
当我看到皇后眼底掩饰不住的杀意时,就知道,她忍不了了。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快得手。
我得吊着她。
于是我越发小心起柔妃的饮食,包括每日内务府送来的花属性是否相克、鞋子衣服是否被动过手脚,甚至连脂粉都要仔细检查了才行。
时间一天天过去,风夕颜开始着急了。
她直接宣我觐见。
15.
皇后宣召,不得不见。
我随皇后的人到了中宫,按规矩叩拜行礼。
「平身。」
我极力扮出普通无害的样子,恭敬地站在殿中。
风夕颜高高在上,审视着我。
如今的我,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低沉,我不信她能认出来。
看了一会儿,风夕颜才展颜一笑。
她温和地道:「早就听闻柔妃妹妹多了一个贴心的助手,如今一看,果然不凡。」
我敛着眸:「娘娘谬赞了。」
风夕颜问:「本宫听闻前几日柔妃妹妹的饮食中被人误加了活血的药材,也是你发觉的?」
「对。」
我抬眼望着她:「奴婢会细心照顾柔妃娘娘,绝不让娘娘发生任何意外。」
这是挑衅。
言外之意是,有什么招式尽管来,我都有本事查出来。
风夕颜眯起了眸子,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
她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这几个月,她明里暗里也用了不少手段,想弄掉柔妃肚子里的孩子。
可都失败了。
风夕颜道:「阿阕,其实本宫很看好你,你可愿意来本宫这里伺候?」
我了然一笑:「奴婢只认柔妃娘娘。」
她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一抹杀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视线交错处。
我并不惧怕,站得端正,挺胸昂头望着她。
我是柔妃最重视的人,今日所有人都知道我到了中宫,她不敢杀我。
风夕颜果然忍下了这口气。
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我朝她微微一笑:「奴婢告退。」
今日刻意激怒她,就是为了逼她出手。
而寻常手段无用,那么风夕颜一定会用特别手段来对付柔妃。
比如……伏羲族的手段。
16.
很快,柔妃五个月了。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谢云寂每日都会过来看她。
谢云寂满是欢喜地抚摸着她的肚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倒真像一对恩爱不疑的夫妻。
后宫皆知柔妃如今得宠,即便再厌恶她,也不得不陪着一张笑脸,想尽办法交好。
就连清冷无争的容嫔宋知雀,都特意来请安交好。
柔妃向来懒得搭理这些位份低的,便让我来应付。
送柔妃时,她叫住了我。
「阿阕姑娘,本宫有幅画想赠与柔妃娘娘,画像贵重,不敢轻易交于人手,能否麻烦你随本宫走一趟?」
我跟着宋知雀去了她的宫殿。
拿到画,我正准备要走,却被宋知雀叫住了。
她目光平静,嘴角却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阿阕姑娘,你没有话要对本宫说吗?」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画回了昭柔殿。
宋知雀这幅画,画的便是柔妃,画中女子柔婉静美,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
柔妃对字画没什么鉴赏能力,但独爱彰显自己美貌的画像。
她超级喜欢这幅画,欣赏了好一阵子。
却没想到。
当晚,柔妃便大出血落了胎。
柔妃这几个月,日日服用保胎的补品,从不乱吃外面的东西。
凡是入口的,都由太医查验过,没有半点纰漏。
怎么就突然大出血了呢!
谢云寂震怒,责令太医抓紧救治。
但也无济于事。
两个时辰后,柔妃腹中的皇子,还是没了。
时机已到。
我扑通跪倒在地。
「娘娘出事前,什么也没吃没喝,只是欣赏了许久容嫔娘娘送来的画,奴婢怀疑……是不是那画……」
谢云寂脸色铁青:「把画拿来!」
那幅画送到太医手里,太医检查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这画也没有问题,实在查不出什么……」
我只补了一句:「奴婢总觉得,那画格外怪异,看久了还会心悸头晕……」
谢云寂脸色一变,一声吩咐,随侍太监拆开画框。
只见画像后面,还藏着一张奇怪的画符……
17.
众人大惊。
「这、这是否是传说中的巫蛊之术?」
也有人心存疑惑:「怎么可能?一张符就让人落胎,也太不合情理了。」
「听闻前朝孝恭皇后就是被人诅咒而死……」
「难道咒术真的存在?」
众人议论纷纷。
谢云寂脸色铁青。
「传容嫔!」
后宫妃子落胎,皇后自然也要来,没一会儿,风夕颜与宋知雀先后赶到。
我在柔妃床边服侍,眼角余光观察着风夕颜。
风夕颜哪怕一身常服,惊人的美貌加上她迷人的气质,依旧雍容华贵。
她满脸担忧,没有半点算计、狠毒。
若是不了解她,还真的容易被她的假象所迷惑。
风夕颜瞧着跪在一旁的宋知雀,满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容嫔,这画上的画符,是不是你准备的?」
宋知雀表情淡然:「是。」
风夕颜一拍桌子,怒道:「用巫蛊之术残害贵妃,你这是死罪!」
宋知雀却缓缓抬起了头,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接下来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嫔妾咒杀柔贵妃,不正是皇后娘娘你的授意吗?」
风夕颜脸色大变!
她当机立断:「胡言乱语!容嫔以下犯上,毒害贵妃,把她拖下去处死!」
她想杀人灭口!
我立即跪到谢云寂面前,凄厉道:「请皇上给娘娘主持公道!到底是不是巫蛊之术,又用了什么手段,有没有幕后主使,一定要审问清楚!」
风夕颜凌厉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本宫指使容嫔用这种手段了?」
我不卑不亢:「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怎么会做这种事?容嫔诬蔑娘娘清白,才更要问清楚,直接将其处死,只会让世人以为娘娘急于杀人灭口。」
我直接把她架到了高处,逼着她不得不审问宋知雀。
风夕颜狠狠瞪了我一眼。
在后宫厮杀了七年,她倒也不怕这种小场面。
她闭目吸气,再睁开眼,便放柔了语气:「容嫔,本宫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若说谎,便是毁了宋氏家族的信誉,想好了再说,别再一派胡言。」
她态度虽然柔和,可言辞之间的威胁一目了然。
我不由得转头看向谢云寂。
事到如今,他还是认不出来风夕颜是冒充的么?
谢云寂铁青着脸,震怒之下,却依旧保持冷静,只静静观察着所有人。
18.
我又看向宋知雀,她也恰好朝我看过来。
眼神交错,她朝我露出一丝凄凉的浅笑。
然后匍匐跪倒,决然开口:「嫔妾的所有作为,都是皇后娘娘指使!」
谢云寂神色不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继续说。」
宋知雀漠然道:「后宫的女人一入宫,皇后就会赏赐令人体弱的珠宝首饰,若是有嫔妃有孕,皇后就会命嫔妾出手,想尽办法弄掉她们的孩子。
「在皇后娘娘眼里,嫔妾不过是她的一把刀而已。」
风夕颜大怒:「你胡说!」
宋知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张符咒,是皇后亲自交给我的,她说符咒可以绞杀最近之人的精力,柔妃娘娘精力不足,撑不起身子,自然就会落胎。」
「这种手段,只有精通周易、卜卦、巫觋的高人才会。」
「伏羲族的神女,应当是精通此术的吧。」
我垂下头,掩盖微微扬起的嘴角。
常规手段不能伤到柔妃,风夕颜不得不用伏羲族的手段。
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没想到,宋知雀会突然反水,咬了自己一口。
「伏羲族」三个字一出,谢云寂终于遏止不住震怒的神色,怒视向风夕颜。
「皇后,朕竟不知道,你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
「皇上……」
「难怪除了你,后宫中再没人能诞下子嗣,朕到底是哪点对不住你,让你这样祸害朕的后宫!」
谢云寂起身,拂袖而去:「皇后禁足三个月,收回其后宫掌权之职,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错误吧!」
这个惩罚还是太轻了。
但对于享了七年荣宠的皇后,已经足够打击。
风夕颜起身去追,却被谢云寂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这一下力道很大,她摔得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勾住了几缕碎发。
「皇上,皇上……」
风夕颜狼狈地叫着,却不见走远的身影有片刻停顿。
堂堂皇后,竟也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垂眸浅笑,欣赏着她狼狈的姿态。
辛辛苦苦谋划了半年,我终于让谢云寂与风夕颜离了心。
19.
风夕颜眼眶湿润,骤然扭头,狠狠望向宋知雀。
「贱人,你找死!」
她不由分说朝宋知雀扑过去,扼住她的喉咙。
宋知雀却一直冷笑,毫不在意地迎接风夕颜的怨怼。
她嘴里突然涌出黑色的血。
风夕颜惊愕退后,眼睁睁看着宋知雀倒地,刹那间没了气息。
有人惊叫:「容嫔服毒自尽了!」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敛好容嫔的尸身,风夕颜也觉得晦气,没有久留,回了中宫。
柔妃又沉沉睡去。
我招呼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重新打扫宫殿。
与我相好的宫女好奇地与我闲聊:「阿阕姐姐,你说容嫔以前帮皇后做事,为何突然就这么干脆地出卖了皇后,还服毒自尽了?」
我淡淡道:「大概是她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吧。」
早几个时辰,我随着宋知雀去她宫里拿画时,她特意留我多呆了一会儿。
我关注宋知雀很久了。
她做了七年的容嫔,位份没有半点长进,也不得宠,活得那么清清淡淡,却能一直陪在皇后身边。
我便知道她绝对不简单。
再多观察几次,便发现她神色虽然清冷,可眸底总藏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找相熟的宫人一打听,我就明白了她的境地。
偌大的皇宫,对她而言,只是囚笼。
可为了家族荣耀,她又不得不将自己困顿于此。
为了活下去,她只能依附于皇后。
而她的价值,就是做皇后斩人的刀。
这样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我告诉宋知雀,因为这几年她的不得宠,对朝堂的宋家没有贡献,宋家已经准备将小女儿送进宫了。
宋知雀并不意外,只是恨恨道:「原定就是我妹妹进宫,父亲舍不得她吃苦,才把我送进来,若非拿母亲的命要挟,我怎会同意?!」
我更加悲悯地看着她:「容嫔娘娘,令堂早在去年就病故了。」
宋知雀的手猛地一颤,身形摇摇欲坠。
我与宫中各处管事都相熟,也是从他们口中才知道宋老夫人病故却秘而不宣的事。
「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查证。」
宋知雀灰败的脸色浮上一丝冷笑:「不用查证,这几个月母亲寄来的书信语气格外怪异,我原以为她在暗示什么,现在才明白,原来……母亲已经没了。」
她黯淡的眸望向我:「你想要什么?」
我朝她走近,压低了声音:「娘娘,皇后不把您当人看,您不想狠狠报复她一把吗?」
宋知雀呆呆地看着我。
我彻底收起了伪装,将自己眸中的算计、狠毒尽数展示。
宋知雀恍然,苦笑出声:「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也罢……」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除了宋家,我最恨的就是皇后,你能帮我除掉她吗?」
「可以。」
我郑重颔首。
我们达成一致,她按皇后的吩咐送来暗藏咒符的画像,在柔妃小产后,再攀咬皇后。
此计成后,宋知雀服毒自尽。
她解脱了。
但我的手段,才刚开始。
20.
晚上回到值房,我又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扭头一看,那刺客又在我房里。
与上次窝在角落不同的是,他这次大大咧咧坐在我的椅子上,还吃光了我房中所有的点心。
见我回来,他抬起了手臂:「我受伤了。」
我面无表情:「滚。」
刺客哂笑:「你不是不会见死不救么,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呗。」
我瞥他一眼:「你死不了。」
他天庭饱满,目光澄澈,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面相。
刺客腆着脸,嘿嘿哂笑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串珍珠项圈,「姑娘,帮我医一下,这些珍珠给你。」
他脸皮可真厚,珍珠不知道从哪个宫里偷的,拿来孝敬我?
我咳嗽一声:「东西我收下了,把你的衣服解开,我看看伤口。」
还是皮外伤。
清理血迹,缝合伤口,抹药,包扎……
这次他全程清醒,因为疼痛,就转移注意力与我说话,我也迎合几句。
「我叫卫舟,你呢?」
「嗯。」
「嗯什么,你没有名字吗?」
「名字是假的,告诉你也没有意义。」
「嘶……那你的真名呢?」
「你这女人,真是无趣!」
剪断鱼肠线,我收起针线药品:「好了。」
卫舟拢好衣服,又准备跳窗走。
我叫住他:「你还要去刺杀皇帝?」
他态度坚决:「对!」
我疑惑道:「为什么?你是敌国的细作?」
卫舟瞪了我一眼:「我就是大魏国人!但皇帝,我必须要刺杀。」
他简要说了自己的来历。
他是江南一个小镇上的人,他们的镇子临靠旬城,原本也过着平安富足的日子。
但有一年雨水异常,连着三个月降雨不停,河堤濒临崩塌,整个旬城都被覆盖在被洪灾淹没的阴影中。
倘若旬城发生水灾,将会有数十万人痛失家园,流离失所。
当时的地方官紧急上书,寻求对策。
谢云寂也只想出了一个最大化降低损失的办法。
便是在河道上挖个洞,提前泄洪。
洪水倾斜,堤坝压力骤减,旬城被淹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但倾斜的洪水却造成山林土壤松软,又因湿度过大,引发了一场泥石流。
卫舟的小镇,被那场泥石流彻底淹没。
那个镇子上的人,除了他,全部被活埋在了泥石之下……
「我必须要刺杀皇帝,他是害死我全镇乡亲的元凶,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
从大局上看,谢云寂为了旬城数十万百姓牺牲周围小镇,无可厚非。
但从卫舟镇子上的百姓来看,他们每个人都死得很冤。
难分对错。
21.
柔妃小产后,性子越发阴晴不定。
她嫌我没用,骂我是废物,保不住她的皇子。
但骂完打完,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哭自己命苦,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哄着她,等她情绪稳定后,再状似无意地说上一句:「都是那个容嫔,自己要死,还要先害您一把。」
柔妃一下子醒悟过来,尖声叫道:「是皇后指使她,皇后害死了我的皇子!」
我声音幽幽地:「皇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为何还要对后宫女子苦苦相逼呢。」
柔妃咬牙冷笑:「是啊,她已经贵为皇后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继续引导:「或许是因为她惧怕娘娘在朝中的势力吧。」
柔妃眼睛一亮:「她既然忌惮这个,我就要让她更忌惮!」
她没什么本事,但她背后的林氏有本事。
林氏一族在朝中盘踞了数十年,除了柔妃的父亲担任丞相一职,其他子弟也在朝中纷纷占据着重要位置。
此次事件过后,他们纷纷上书,要求严惩皇后,还柔妃一个公道。
但除了剥夺掌宫之权,罚皇后闭门思过,谢云寂再也没有下一步的惩罚了。
柔妃气得又摔了几个花瓶。
「那个贱人无权无势,凭什么稳坐皇后之位?伏羲族有什么了不起,难不成是狐狸精转世,把皇上迷成了这个样子!」
我故作不解:「伏羲族?」
柔妃嗤笑了一声:「你入宫不久,不知道她的由来,据说皇上还未登基时,在外遇到刺杀,就是被这个贱人所救!她是伏羲族人,听闻执掌神力,又因为入宫后,救治了许多王公大臣,被赞为神女!」
柔妃越说越气,又抓起手旁的茶盏砸烂:「该死的伏羲族!」
我冷笑一声,献计:「娘娘可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什么意思?」
「伏羲族能成为她稳坐后位的依仗,自然也能成为她坠入深渊的累赘。」
我朝谢云寂宫殿的位置望了一眼,沉声道:「皇上信任皇后,是因为皇后能帮他巩固朝堂,但若有一日,皇后的存在威胁了皇上的位置呢?」
柔妃眼睛一亮:「你可有办法?」
我微微一笑,附耳过去,低语了好一番。
22.
林家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
短短两日后,京城里便已经满是皇后的赞颂了。
就像是一阵风,刹那间刮遍了满城。
有人说皇后娘娘威同山海,仁比尧天。
有人说皇后娘娘蕙质兰心,绝色芳华。
总之,皇后娘娘是菩萨转世,心肠柔软,体恤万民,还执掌着伏羲神力,受天命所诏。
只是可惜,如今被罚禁足中宫,才导致了如今时运不济,大魏国土灾难横生……
这些传言甚嚣尘上,俨然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更是让不了解皇宫事的普通百姓们更加敬仰皇后,为她被困中宫打抱不平。
此类言论越来越多,已经上报至了朝廷。
柔妃问我:「我按你说的做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皇后被禁足,嚷嚷着要让她解禁,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微笑:「娘娘不用管,让他们继续传就行了。」
柔妃急了,一巴掌呼在我脸上,骂道:「小贱蹄子!你是皇后的人吧?说是帮我,其实是要帮她解禁!」
脸颊又被护甲划破,刺痛传来。
若是对旁人,柔妃直接处死,对我,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任由鲜血淌落,我微微低头,恭顺道:「娘娘别急,这招叫捧杀,当皇后声望高于皇上时,才会威胁到帝位的稳固,咱们把她捧得越高,她才会摔得越疼。」
柔妃半信半疑,冷冷道:「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倘若一个月后她还稳坐后位,你就等死吧!」
我躬身行了一礼,这才退下。
23.
回到值房,处理好脸上的伤口,我又去尚食局走了一趟。
听闻最近皇上忧心烦闷,也不翻牌子了,每日就往勤政殿跑。
尚食局正好在勤政殿的路上。
借了他们的厨房和食材,我开始做饭。
炉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噜噜冒着泡,饱满的米粒随着泡泡上下翻涌。
把调配好的材料放进去,锅里慢慢就溢出了饭香。
我焖了一锅饭。
调料的配方是我独有的,别人都学不来。
米饭熟了,我掀开盖子,带有微微药物清香的饭香冲天而起,很快吸引来了尚食局的众人。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好香啊……」
「阿阕姐姐的厨艺独一无二,可惜不在尚食局了。」
「阿阕姐姐,分我一碗,分我一碗!」
正热闹着,一抹明黄的颜色突然拐进来。
我与众人霎时跪下行礼,参见皇上。
谢云寂并不在意,挥挥手,便直接走到了大锅前。
他伸手,随侍的太监立刻端上一碗饭。
谢云寂尝了一口,目光怔忪,很快把这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是谁做的?」
我抬起头:「是奴婢。」
谢云寂一眼认出了我:「柔儿身边的阿阕?」
他皱着眉:「你怎么会做这个味道?」
我笑了笑:「奴婢的家传手艺。」
谢云寂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回味了半天,才道:「今日的晚膳你来做。」
「是。」
说完他就走了,尚食局的人纷纷来恭喜我。
给皇上做饭,那可是莫大的荣宠啊。
我只是笑了笑。
饭菜的味道用了我自己研制的秘方,连风夕颜都不会。
她能冒充我的身份,却冒充不了我的厨艺。
24.
我做了晚膳,并亲自送到了勤政殿。
最近胃口不好的谢云寂,足足吃了两碗饭,连随侍太监都高兴得眉开眼笑。
「陛下许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谢云寂叹了一声:「皇后不安分,朕也是烦闷。」
听到他说风夕颜,我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一顿。
谢云寂突然抬头盯着我。
我心里突地一跳。
他开口:「阿阕,你长得很像朕的一个故人。」
故人?
是指我吗?
如今我面目全非,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更何况,在他眼里,「我」此时还在中宫禁足。
我语气平淡:「像陛下的故人,是奴婢的福分。」
谢云寂眯起了眼睛:「说来也怪,你与她完全不一样,可给朕的感觉,就好像是她。」
我动作一僵,下意识扭头看他,却见他也正朝我望过来。
锐利的眼眸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
那乌黑清澈的神采,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我情不自禁回想起十年前与他朝夕相处的细节来。
天地之间,日月苍茫,他总是用乌黑的眼睛望着我,仿佛眸中只能容下一个我。
可如今,他有皇后,有妃嫔,有数不胜数的美人在怀……
他苦笑了一声,竟然与我说起了心里话:「如今后宫佳丽三千,朕却觉得,一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
我心脏突突直跳,就连风夕颜,也不算他的红颜知己了吗?
我试探着开口:「世人都知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举世无双。」
「皇后?」
谢云寂冷笑了一声,「她已经变了。」
她当然变了。
因为你的皇后换人了啊!
你们朝夕相处七年,都没发现吗?
我强忍着喉咙的酸涩,继续收拾碗筷。
谢云寂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语气深沉:「你可愿意……服侍朕?」
我:「……」
下意识想逃。
我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狼狈的一面,更不想看到曾经爱慕的少年却成了花心滥情的帝王……
怔神的空当,谢云寂已经捏住了我的手,缓缓摩挲到手腕。
但马上,他就发现手感不对。
因为我的双手以上,也是遍布疤痕,摸上去坑坑洼洼,毫无妙龄女子的细嫩。
谢云寂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松开了手。
他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诧异,甚至嫌恶。
这种表情,比刺了一刀还让人难受。
我抿着唇,捧着盘子,快步离开。
25.
洗澡时,我又看到自己身体上丑陋的伤疤。
每次洗澡我都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做,那些伤疤就不复存在。
但今日我突然明白,它们永远都不会消失。
它们会时时刻刻提醒我失去族人的痛苦,会让我铭记数十条人命的仇恨,会让我保持清醒,别被虚假柔情冲昏头脑。
过去的都过去了,包括爱。
披好衣服,看到桌上那串珍珠项圈,我心念一动。
珍珠是偷来的,若被人发现,定会影响我的复仇大计,必须销毁。
但白白扔了也浪费。
于是我把珍珠砸碎,研磨成粉,敷在脸上。
聊胜于无吧。
「噗嗤!」
窗外一声笑,卫舟翻窗跳了进来。
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衣服,他打扮成了一个小太监,看起来倒也眉清目秀。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烧鸡,掰下来一只鸡腿给我,还嘲笑我。
「听说你今日去伺候狗皇帝了,现在又特意敷脸,你该不会想做他的女人吧?」
我没胃口,没有接鸡腿。
卫舟不以为意,用油纸包起鸡腿放到桌上。
他这才瞥到还剩一点碎渣的珍珠,脸色一黑:「你脸上的粉是用我送你的珍珠打的?」
「嗯。」
「你知不知道,那珍珠花了我……」
卫舟深吸一口气,忍下了怒火,转移话题:「我劝你改变主意,后宫嫔妃,不是那么好做的。」
「哦。」
他怕我只是敷衍,又絮絮叨叨劝了半天。
最后又心痛地看了一眼珍珠渣渣,才翻窗离开。
26.
后面几日,谢云寂时不时就会传召我去做膳。
越是吃熟悉的味道,他看我的眼神就越柔软。
谢云寂甚至不在意我跛脚,还有身上丑陋的疤痕,批奏折时,还会让我随侍。
我容貌虽然变了,可气息没变。
他说,只要我在旁边,自己便总能安心。
我什么也不说,只沉默地伺候着他。
因为总在他身边伺候,我还亲眼看到风夕颜的宫女来求见。
风夕颜称病,期盼谢云寂去看望她,可谢云寂只冷漠拒绝。
「病了就去叫御医,朕又不会看病!」
遣走了侍女,他轻轻叹了口气。
「朕一直以为皇后大度宽容,却没想到她把控后宫,残害朕的皇嗣足足七年,甚至还要干涉前朝……」
他扭头看向我:「阿阕,你说,朕娶她做皇后,是不是做错了?」
我平静回答:「陛下,对错是果,起心动念才是因。」
是否做错,要看他当初立后的因。
谢云寂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废后诏书。
但突然,方才的宫女又匆匆求见。
她哭着开口:「皇上,我家娘娘她想不开,方才自缢了!」
谢云寂腾地站了起来,龙袍下的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宫女喘了了口气,才继续道:「奴婢们刚救下娘娘来,现在娘娘还昏迷着,您快去看看吧!」
谢云寂二话不说,快步冲了出去。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风夕颜的。
风夕颜当然不会真的自缢。
这只是苦肉计而已。
只要能见面,她自然就有无尽的招数去挽回谢云寂的心。
废后只差一招。
可惜失败了。
当夜,谢云寂就留宿在了中宫。
27.
风夕颜仍在禁足,但已经重新得宠。
柔妃本就心情不顺,现在简直要恨得咬牙。
她见谁打谁,包括我在内。
她拿着藤鞭,往我腰背上抽——这些地方隐蔽,受伤了也看不出来。
「生性浪荡的贱人,没本事扳倒皇后,倒有本事去勾引皇上!」
「本宫还未复宠,竟让你这个丑八怪抢了先!」
「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去勾引皇上!」
我咬牙忍着,若是反抗,只会激起她更暴戾的折磨。
现在还不是时候。
纤细的藤鞭落到身上,勾起火辣的剧痛。
连身上的布料都承受不了这种伤害,寸寸裂开,露出身上的疤痕和血迹。
柔妃更是嫌弃地眯起了眼:「你满身都是疤,真让人恶心!」
直到自己累了,她才扔了藤鞭。
「你还要给皇上做膳,去换身衣服,若是被他看出来,本宫饶不了你!」
我低头应了一声,退下去更衣。
晚上伺候谢云寂用膳时,他看出了我状态不对劲。
「阿阕,你生病了?」
我摇摇头,忍着疼,专心为他布菜。
谢云寂道:「你若是不舒服,后面几日便不用伺候朕了,好好休息几日。」
我轻声道:「奴婢愿意伺候。」
既然废黜不了风夕颜,那我只能继续了。
谢云寂笑了笑,便开始用膳。
28.
回到值房,一切照旧。
布阵掩盖天机,然后洗漱更衣。
被柔妃鞭笞的伤多半在背后,我只能背对着铜镜,艰难地上药。
「小阿阕,你……」
卫舟来我这里,也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只不过一翻窗进来,他便看到我赤裸的背,顿时惊慌地背过了身。
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在干什么?快快快穿上衣服!」
正好。
我过去拉他,他吓得闭上了眼睛:「男女……授受不亲!」
「帮我抹药,我够不到。」
他一怔。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快点。」
卫舟这才反应过来,眯着眼睛帮我抹药。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处,大大减轻了火辣辣的痛感。
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手指开始颤抖。
许久,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你……到底受了多少伤?」
新添的血淋淋的鞭伤,像是一支红色画笔,而画纸,却是被蹂躏了无数次,沟壑纵横、千疮百孔。
我满不在乎:「都是旧伤。」
药抹好了,我披上衣服,熟练地从他怀里掏出一只烧鸡,掰下鸡腿开始吃。
卫舟又重新嬉皮笑脸起来:「被我看了身子,你一点也不怕?」
我轻笑:「我这副身子,还怕被看吗?」
那么扭曲那么丑陋。
不把别人吓得做噩梦就不错了。
卫舟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别扭地开口:「其实……你挺好看的。」
他低着头,偷偷抬眸看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我一笑。
「我知道。」
毕竟毁容之前,我可是寨子最漂亮的女子。
见我接受了他的赞美,卫舟才重新开心起来,又问道:「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去尚食局给你偷。」
这么一说,烧鸡的确有点腻了。
我想了想,道:「尚食局有一种番邦进贡来的番果,红彤彤的圆圆的,看着就很好吃,可惜他们看管得严,我没机会尝。」
卫舟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临走前,他又想起了什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个药丸塞给我。
药丸被体温融化,外表一层已经黏糊糊了。
我皱眉看着,属实不想接:「这是什么?」
「养颜丹。」
卫舟笑嘻嘻地道:「你不是想变美么?只用珍珠粉敷脸不够,除了外敷,还要内服,这养颜丹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搞来的,只此一颗。」
又不知道偷的哪位贵人的。
我对变美也没那么强的执念。
但迎着他真诚的眼神,我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卫舟摆摆手:「你救我的命,这是应该的,我得走了,回见。」
又是翻窗。
窗户被他推得来回晃,我忍不住笑。
谁能想到刺客扮成小太监,竟然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
刚收好养颜丹,我突然觉察到了异常。
无形之中,一股力量锁定了我!
全身汗毛本能竖起,仿佛一股杀机从头罩下!
是卜卦!
冲到掩天机的阵前,我才发现,方才布阵时,因为疼痛手抖,洒下的沙烁竟然歪了一点点!
布阵只差毫厘,结果却是相隔千里!
风夕颜卜出了我的位置!
29.
我立刻拂乱沙烁,重新布阵。
阵布好,被盯上的恐慌感终于消除。
我才发现,自己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拭了一把汗,我静静盘算。
方才那点时间,风夕颜不足以确定我的位置,但她肯定知道,我已经进了宫。
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我是谁。
我的计划,还差一点。
次日一早,整个后宫便乱糟糟的。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原来是皇后丢了一支极为贵重的凤钗,正在搜寻。
对此,柔妃嗤笑:「一支凤钗就大费周章,真是穷惯了的粗鄙人,这辈子都上不得台面。」
我却知道,这是风夕颜找了借口全宫搜索。
她想找出我的下落。
可要从后宫里找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风夕颜还未解禁,没有太大可能找到我。
我面色如常,白天伺候着柔妃,晚上就去尚食局做晚膳,服侍谢云寂用膳。
我的厨艺很好,谢云寂总能多吃两碗饭。
他吃饭的样子,总会与我十年前记忆里的影子重叠。
虚虚幻幻,真真假假。
谢云寂也是,用膳时出神的样子,必是想起了十年前在寨子里的生活。
他看我的眼神都会变得柔软。
「阿阕,朕把你从柔儿那里要过来,以后贴身伺候朕,你可愿意?」
言外之意,就是把我留在他宫里。
没有名分,却要行嫔妃之责。
简称通房丫鬟。
我悄悄算了算,他吃我做的饭已经十八次了。
九次埋,九次引。
已经够了。
我笑了笑:「陛下开心就好。」
他当我答应了,便握住了我的手——这次没有嫌弃我的疤痕。
「朕这就与柔儿打声招呼去,你……」
话未说完,他脸色却突然一暗,接着便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药效发作了。
我顺势接住他的身子,摸了摸他的脸。
和十年前一样光滑。
我喃喃自语:「谢云寂啊谢云寂,只怪你……认错了人。」
然后转头,一副惊慌之色,朝殿外大喊:「快来人!皇上晕倒了!」
御医很快来了。
可谁也诊不出谢云寂昏迷的缘由。
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
就那么昏迷着,无论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们当然诊不出来。
是我在饭菜中下了我们族内独有的药。
就叫十八日。
此药无毒,分上下两味。
上味药是埋下伏笔,下味药是引发药效,两味药都需要连服九次,过程中查不出任何异常。
服药发作之人,会一直昏迷。
在昏迷中,人会渐渐虚弱,直到死去。
30.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寂陷入昏迷。
我则回到昭柔殿,继续伺候柔妃。
柔妃很是担忧,每日都要往谢云寂的紫宸殿跑,可总被拦在外面。
谢云寂昏迷一天、三天、五天……
哪怕有贴心人服侍着,硬灌营养汤,谢云寂的身子还是日渐消瘦,越发虚弱。
御医们束手无策时,才想起风夕颜。
身为神女,她必是有办法的。
风夕颜终于解了禁足,去给谢云寂诊治。
她当然能看出谢云寂是中了「十八日」。
若放手不管,谢云寂会死。
如今边境不稳,各种谣言飞短流长,风夕颜背后无权无势,小皇子守不住朝堂,她这个太后也当不稳。
要稳住朝局,必须尽快让谢云寂醒来。
可她若动手管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谢云寂是中了伏羲族的毒。
那下药的人……就算不是她,也必与她有关!
这是我送给风夕颜的阳谋。
31.
风夕颜别无选择。
有她出手,谢云寂体内的「十八日」终于被解,缓缓醒了过来。
前朝后宫总算都松了一口气。
原本阴沉压抑的气氛,终于缓和了。
柔妃依旧不忿:「皇上平日身体康健,怎么可能突然昏迷?除了中毒,本宫想不出别的理由!」
「御医们治不好,她一出手就治好了,我看这毒就是她下的!先下毒再解毒,在皇上面前表忠心呢!」
连蠢笨的柔妃都能想出来的道理,谢云寂怎么会不懂?
所以他一苏醒,便责令风夕颜回中宫继续禁足。
柔妃前去探望。
短短五日,谢云寂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都快不成人样了。
一看到他的样子,柔妃就抹起了眼泪。
「皇上怎么成了这样,臣妾……臣妾心里难受死了……呜呜呜……」
谢云寂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爱妃不必担忧。」
柔妃继续聒噪:「臣妾日日夜夜烧香拜佛,还好佛祖保佑,皇上是真龙天子,绝不会被小人陷害,那些异族之人别有用心,这次皇上该看清楚了吧……」
只见谢云寂疲惫地阖上了眼。
他的随侍太监会意,过来道:「陛下该休息了,柔妃娘娘先回吧。」
柔妃抹着眼泪,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谢云寂突然开口:「阿阕留下。」
我颔首行礼:「是。」
柔妃扭头瞪我,双眸如淬满了毒。
她不情不愿地退下,殿中只剩我与谢云寂二人。
我淘了帕子,帮他擦脸,动作温柔,一如十年前刚把他救回来时。
谢云寂闭着眼睛,突然道:
「不看你的脸,朕差点以为你就是她。」
我故作不知:「陛下说的她,是谁?」
谢云寂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幽幽:「她……是朕的救命恩人。」
我继续追问:「您是指皇后娘娘吗?」
谢云寂突然冷笑了一声:「皇后?」
他正要继续,外面的太监突然通传,风夕颜正跪在紫宸殿外,只求能见谢云寂一面。
谢云寂满目疲惫:「让她进来。」
32.
风夕颜也消瘦了不少。
可见她如今的处境的确不妙。
一进入紫宸殿,她就跪地不起。
她身躯纤细,如瀑的青丝撒在后背,素银耳坠在苍白的脸颊边轻晃,更显得楚楚可怜。
「臣妾是被冤枉的,只求陛下给臣妾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谢云寂并不看她,只淡淡道:「你亲口说的,朕中的毒叫十八日,这不是你们伏羲族独有的吗?除了你,还有谁能给朕下这个毒?」
风夕颜抬起头来,眼眶湿润,哽咽道:「阿寂,臣妾为何要害你呢?」
谢云寂轻笑了一声。
「神女皇后,威同山海,仁同尧天,辅佐朕真是委屈你了,依我看,你当女帝才好。」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人寒颤。
他在明示风夕颜功高盖主,甚至有篡位之嫌!
风夕颜愕然瞪大了眼。
「不,我没有……」
谢云寂阖上眼:「这些年,或许是朕对你太好了……」
她的确是谢云寂的好帮手。
可若她的存在威胁到了谢云寂……
谢云寂扔下一份诏书。
废后诏!
风夕颜身体颤抖起来,突然挺直了背,凄声道:「阿寂,是有人从我宫中偷走了药,我从未害过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见谢云寂抬手,我立刻会意,扶他坐起来。
他喘息了几声,才扭头看向风夕颜。
「普通人,不会懂这种药的用法,除非,这宫里,还有第二个伏、羲、族、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风夕颜面色惶恐,语气却坚定:「就是如此!」
谢云寂笑了,轻声道:「可当年,你的族人不全都烧没了吗?」
我心中震惊,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愕然看着他!
原来谢云寂知道我族人被屠?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跪在他面前的,是风夕颜,而不是风木葵?
33.
不止我震惊,风夕颜的脸色也是骤然一白。
错愕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伪装了一句:「是吗……他们……他们应该是举族迁走了才对……」
谢云寂露出不屑的轻笑。
「当年接你入宫后,朕便派人去寻你的族人,结果只在废墟里找到了数十具骸骨……他们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此后你每年修书给族人的信,都被朕拦下了,朕看了,信是空白的,说明你也知道,没有人会看到那些信。」
「你是唯一活着的伏羲族人,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葵儿……」
「既然这宫里还有第二个伏羲族人,那我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谢云寂虽然虚弱,可眼神如同开了刃,几乎穿透一切。
他坚定地看着风夕颜,漠然出声:「夕颜阿姐?」
随着他的话声,风夕颜脸色越来越白,毫无血色。
就连挺直的背也佝偻起来,甚至跪不成形。
直到最后那声「夕颜阿姐」出来,她一下子瘫倒在地。
我心乱如麻,死死望着谢云寂。
原来他早就知道风夕颜的真实身份。
可他没有揭穿她,而是将错就错,娶她做皇后,生儿育女,让她辅佐自己治理天下……
那我呢?
原来在七年前,那场大火燃起的时候,我就被抛弃了吗?
喉咙发紧,像被人紧紧掐着,几乎喘不过气。
极力忍耐着,直到嘴里血腥味弥漫,我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怕被他们看出异常,我忙低下头。
好在谢云寂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风夕颜身上。
「皇后,朕再问你一遍,朕中的十八日之毒,是不是你下的?」
多年猜疑,终成忌惮!
风夕颜嚅嚅不知道如何回答。
承认是她下毒,便是谋逆,死路一条。
不承认,便是笃定了宫里还有第二个伏羲族人。
她知道是我,更怕谢云寂找到我后直接放弃她……
她眼珠一转,打出了感情牌。
她泪眼朦胧,梨花带雨:「阿寂,哪怕我不是葵儿,七年的夫妻情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么?我们还有两个孩子,你若抛弃我们母子三人,我们便都没有活路了!」
谢云寂转过头,不再看她。
风夕颜越发凄楚,哽咽道:「即便还有第二个族人,她给你下毒,存了害你之心,我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所害?我是大魏国的皇后,守护大魏才是我的第一要务,就算是同族,我也要把她揪出来!」
她说的真是义正言辞啊。
我在心中给她鼓掌。
谢云寂的手微微颤抖,似是有些动摇。
但他最终,还是狠下了心:「朕给你三日时间,你若能证明自己清白就罢了,若是做不到,就别怪朕六亲不认!」
他眸底杀意清晰可见。
风夕颜身形颤抖,强行绽出一个笑颜,郑重一拜。
「臣妾这就去。」
临走前,她又柔声道:「阿寂,这几日你要好好休息,夜里天寒,千万要添床被子。」
风夕颜性格要强,装了七年,竟也成了贴心柔软的模样。
谢云寂微微动容,这七年的夫妻相处,他终究还是上了心。
随他去吧。
只要废后诏已下,风夕颜没了天命傍身,我就有一战之力。
34.
谢云寂瞥了我一眼:「阿阕,你送送皇后。」
特意让我去送,是怕她太难过吗?
我敛眸:「是。」
我随着风夕颜出了紫宸殿。
她顿住脚步,没了方才温婉柔美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算计。
「阿阕,本宫听闻,你最近都服侍在陛下身边,你不是昭柔殿的人吗?」
我只静静站着,不语。
她本来也没想听什么回答,只是阴鹜地盯着我:「你容貌普通,难以凭美色吸引皇上的注意,更何况……」
风夕颜微笑起来:「柔妃心胸狭窄,你越讨皇上的欢心,她就越容不下你。听说前几日,你被她打伤了?干脆以后跟着本宫吧,本宫可以许诺,最差也给你一个嫔位。」
她还是想将我收为己用。
我抬眸:「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风夕颜以为我动心,满意颔首:「柔妃像狗一样死死守着昭柔殿,本宫不便搜寻。你去帮本宫找一个人,她容貌与本宫相似,年纪与你相仿,找到了,带到本宫身边来。」
事到如今,她还没认出我。
我忍不住笑了,沙哑的笑声像是鬼鸣。
风夕颜蹙眉:「你笑什么!」
我捋起袖子,露出扭曲的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
「娘娘,请看。」
风夕颜下意识退了一步,露出憎恶厌烦的表情,嫌弃道:「真是丑陋!」
我继续轻声笑:「我从大火里爬出来时,可比现在要丑陋多了……」
「大火……」
风夕颜身子猛地一颤,愕然看向我:「你!」
我缓步向她走近,低语:「你还没认出我么?我的脸也被烧毁了,我将疤痕割开,一点点雕成了现在的样子,难怪你认不出来了,阿姐……」
风夕颜如同见了鬼,仓皇后退。
她瞪着我,色厉内荏:「你……你……是你!」
我勾起唇来:「是我啊,阿姐。」
我从地狱爬出来,向你索命来了。
我苦心经营,一点点离间你与谢云寂的关系。
然后抓住机会,撕碎你的伪装。
击溃你的天命。
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
我终于有与你对峙的资本了!
「来人!」风夕颜厉喝。
我丝毫不畏,轻笑:「我若现在冲进紫宸殿,告诉谢云寂我才是风木葵,你猜,他会作何反应?」
风夕颜脸色煞白,转头喝止冲过来的侍卫,又回头咬牙盯着我:「你想怎么样?」
我淡淡道:「你自我了断,我便不会伤害你的两个孩子。」
「做梦!」
风夕颜语气坚决:「本宫是大魏国的皇后,性命、权势、地位,我一个都不会放下!」
她的野心向来明显。
我问她:「阿姐,这些年,被你害死的人,没入过你的梦吗?」
风夕颜语气狠绝:「敢入本宫的梦,那就连灵魂一起绞杀!」
她望着我,语气突然放软:「阿妹,既然你还活着,既然你进了宫,不如放下过去,我们一同执掌这天下,可好?」
「谢云寂喜欢你,他到现在也忘不了你,你也放不下他吧?我可以让你做贵妃,位同副后,我们就是这天下的女主人,怎样?」
「我们自相残杀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双生子,本该携手同进退啊。」
我开口:「我拒绝。」
因为每一晚,族人都会入我的梦。
每一晚,我的梦都在熊熊大火中灼烧。
我忘不了那种痛。
风夕颜冷了脸:「你别不识好歹!就算阿寂知道你是谁,你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赢吗?」
我定定望着她:「我不能,你也不能。」
谁也不知道在谢云寂心里,我们哪个更占据分量。
我不想赌,风夕颜也不敢赌。
我们就这么对峙着。
直到一阵风刮过脸颊,吹乱头发。
有宫女过来给风夕颜披上披风。
她深深看我一眼:「既然如此,各凭本事吧!」
——今夜杀局已定。
35.
我回到昭柔殿。
柔妃正在四处打砸发泄情绪。
见我回来,她柳眉倒竖,声音尖利:「贱蹄子!皇上留你伺候都不留本宫,你到底给他施了什么法术!」
说着,柔妃快步过来,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脸颊剧痛。
我冷冷望着她,反手打了回去!
我力气很大,柔妃左脸立即浮起了通红的五指印。
她惊呆了,抬手又要打我,被我擒住了手腕。
汹涌的情绪化为摄人的气势,我冷冷望着她:「再敢碰我一下,剁了你的爪子!」
被我狠厉的眼神吓到,柔妃瑟缩了一下,底气不足地开口:「大胆,你一个奴才……」
话音未落,我一甩手,直接将她掼倒。
骄纵如柔妃,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场就红了眼。
我瞥她一眼:「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今夜老实一点。」
柔妃怒骂:「你这个小贱人,以下犯上,我一定……」
但被我瞪了一眼,她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我问她:「想不想当皇后?」
柔妃眼睛一亮:「当然想!」
我俯身,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拉近至身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当皇后,今夜就按我的吩咐做。」
36.
入夜。
我在值房,用沙烁布下阵法。
这个阵法不是掩天机的,而是吸收月华,为我汇聚力量用的。
风夕颜无法用常规的手段对付我,相同的,我也只能用血脉的力量与她一决高下。
满天星辰在夜空中化成光点,汇成一条光线朝我涌来。
但半路光线分岔,有一半都朝中宫方向飞去。
风夕颜也开始了。
我垂眸,布满疤痕的手腕上有咒文流转。
「小阿阕……」
卫舟恰在此时,翻窗跳了进来。
正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他惊呼:「你在做什么?」
但下一刻,看到我脸上的红痕,又怒道:「又被打了?谁打的?我去揍她!」
我朝他摇摇头:「你走吧。」
卫舟撇嘴:「我不走,你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大事?」
这宫里,也只有刺客卫舟对我还算真心了。
我没想瞒他,如实相告:「今夜,我要与皇后决斗,生死之战。」
「你?皇后?」
卫舟茫然地眨眨眼,他不太懂我为什么会和皇后决斗,毕竟从纸面实力来看,皇后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
但他很快下了决心:「别怕,我陪你。皇后想弄死你,让她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我朝他笑了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的决斗,你参与不进来。」
卫舟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干脆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
「你不是想吃番果吗?我给你弄来了,你先填一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决斗。」
番果圆润饱满,红彤彤的,看起来霎是诱人。
平日有人严加看守,也不知道卫舟到底怎么弄来的。
我这才发现,他脸色略有苍白,头发里有血痕,显然是头上受了伤。
「你为了给我偷番果,受了伤?」
卫舟眯起眼睛笑:「一点小伤,这番果的确好吃,值了。」
他把果子放到我手里,推了推:「我洗过了,快吃。」
我点点头,一口口啃起果子来。
酸酸甜甜的,果然好吃。
吃完一个番果,我把剩下的果子还给卫舟。
他疑惑:「你不吃了?」
我抬眸望向窗外:「来了。」
他跟着望过去:「什么来了?」
虚空之中,一道杀机,如疾飞的箭,朝我来了。
37.
我盘腿坐好,将兽骨摆在面前,沉心闭目,意识超脱于身体。
那抹杀机锁定了我。
随即,我的意识出现在一片混沌中。
几乎瞬间,一道凶猛的攻击便朝我袭来。
我立刻错身,躲开了这道攻击。
稳住意识后,我看向对面。
这片混沌之中,漂浮着无数的破碎光屑,人体也是光屑组成,散发着荧荧的光。
对风夕颜来说,我也是这样。
我们只能从形态和声音分辨出对方。
通过神识空间去对峙、厮杀,是伏羲族独有的手段。
从小我们便被族长教导,要掌握这门技艺。
这是神力的传承,此生未必会用,但必须要掌握。
我会,但从未试过。
我只知道,哪怕是普通人,只要精魂被伏羲族的神力滋养过,就能被拉到这种空间彻底抹杀。
风夕颜帮谢云寂除敌时,应该用过不少次这种手段。
她的能力,强于我。
这也是七年来我始终避战的原因,一旦被她发现,抓到这片意识空间来,我便会直接败北,从此魂魄消散。
但现在,我有一次机会。
风夕颜的意识依旧紧紧锁定着我,她的声音在这片虚空响起:「阿妹,是你逼我杀你的。」
我「望」着她模糊的影子,轻笑:「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那就走着瞧。」
风夕颜话音未落,一片兽骨化作巨兽之形,张开大嘴朝我冲来。
我立即凝神应对,幻化出来佩戴七年的兽骨对应的虎兽,与她的巨兽狠狠撞上!
下一刻,值房里摆放在我面前的兽骨,应声而裂!
一直守着我的卫舟,吓得差点跳起来。
虚幻空间中,虎兽被吞,我的精神遭受重创,凝聚的身形散了一瞬,又勉强汇聚起来。
风夕颜得意地笑着:「阿妹,七年前你就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到现在,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
我虚弱应着,与她继续对峙。
她的兽骨从小滋润培养,幻化出的驭兽也强大恐怖。
而我的兽骨早就在那场火中烧成灰烬,现在的兽骨,是七年前重新打制的。
风夕颜驭着巨兽,我咬破舌尖,吐出血来强化兽骨,也只是勉力应对。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房中我突然口吐鲜血,面前的兽骨一块块碎裂开。
卫舟吓坏了,他焦急地转圈,却又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38.
我突然再次喷出一口血,血迹洒落到仅余的两块兽骨上。
虚幻空间中,一只狼形兽出现在我跟前,守护着我。
我的身形已经开始涣散,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如果在虚幻空间中消散,就代表此人的魂魄死去。
哪怕身体健康,也会成为活死人,直到耗尽能量而亡。
风夕颜的身形却依旧稳固。
真不愧是阿姐啊。
平心而论,若非她屠尽整个寨子,犯下滔天大错,我真的会为她高兴。
凭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比我强。
「阿妹,你去死吧。」
风夕颜出声,她魂体滋养的巨兽朝我冲来,我的狼兽迎上去,却根本不敌。
直接被撞散。
我的身形更加散乱。
但……
风夕颜的背后,又出现了一个「我」。
这时,风夕颜也发出惊呼:「什么?皇儿被柔妃带走了?!」
这一刻,她在虚幻与现实间交错。
是她身边的人见事态紧急,不顾一切去唤醒了她!
39.
这是我让柔妃做的事。
风夕颜如今的软肋,就是她的两个孩子。
柔妃向来莽撞,突然带走两个孩子,谁也说不准她要做什么。
中宫的人不敢担责,只会加紧禀报给风夕颜。
我要的,也就是这点时间!
趁她神魂不稳,虚幻空间的身形最松懈的一瞬——
她背后的「我」手握一把匕首,从她背心口位置,狠狠刺入!
「啊!」
风夕颜惨嚎!
她转身,一挥手将「我」打散。
我的身形还在勉力支撑,而她,要害被我刺中,她的神魂撑不住了。
除非她马上离开这片空间,才有保命的机会。
离开前,她留下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我虚弱地回答:「这就是我啊。」
那个被打散的「我」,是我用自己的骨头温润滋养,磨炼出的「兽」。
我跛了一只脚,便是因为拆了小腿的一截骨头。
我日夜拿着自己的骨头,将神力注入其中,用魂魄滋养,将自己的恨意传递给它。
它是我对付风夕颜的绝招。
40.
风夕颜离开了这片空间。
我也凝神,退出这里。
再一睁眼,已经身处值房。
身体的所有能量仿佛被瞬间抽离,除了无穷无尽的疲惫,还有魂魄消耗的虚脱感……
我喷出一口血,直直倒下。
卫舟接住了我。
见我睁眼,他松了口气。
但看到我源源不绝地吐血,他又慌了神。
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服擦拭我嘴角的血,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小阿阕……你别吓我啊,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出宫,不会有事的……」
我无力轻笑:「你还要刺杀皇帝呢。」
卫舟摇头:「不杀了,不杀了……我带你出宫,咱们搭伙过日子去,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弄!好不?」
我勉强抬起手来。
他忙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好暖和。
我点了点头:「好。」
41.
卫舟在太监营里混得风生水起,他知道过两日是太监出宫采买的日子,他说到时候带着我出宫。
两天时间,正好。
休息了一夜,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打发了卫舟,我收拾好自己,去见了柔妃。
柔妃昨夜带走了两个皇子,但也只是带走而已,没一会儿她就把人送了回去。
看见我,她控制不住震惊的表情。
这一夜,我好像生了一场大病,比昏迷五天的谢云寂还要虚弱。
柔妃啧啧称奇:「只一夜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变成了这样?」
我淡然道:「请娘娘再做一件事。」
我要去见风夕颜。
柔妃压抑住满腹的好奇心,带着我去了中宫。
中宫的人说,风夕颜谁也不见。
我在柔妃耳旁道:「想看热闹,就冲进去。」
柔妃被我一撺掇,一鼓作气推开宫人,强行推门闯入。
看到房内的情景,柔妃更是惊得阖不上嘴。
「天啊!」
只见榻上的女人,如耋耄老妇,头发银白,满身褶皱,正奄奄一息。
柔妃看向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理她,只是静静望着榻上的老妇。
风夕颜保住了命,可苍老至此,似乎还不如死了好。
她颤抖着朝我伸出手。
我没动,只轻声开口:「阿姐,你输了。」
风夕颜激动起来,口齿不清地嘶吼:「我没输,是你卑鄙无耻,你这个贱人……」
我神色平淡:「论卑鄙无耻,谁能比得过你?下了地府,你再好好与族长诉说吧。」
「不,我有延年益寿之法……我不甘心,我不可能输……」
她还想再用神力。
我走过去,按住了挣扎的她。
一个残年老妇,哪是我的对手。
风夕颜被我死死按在榻上,我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平静地道:「阿姐,你去吧,他们在下面等你呢。」
「唔,唔……不……」
挣扎中,风夕颜渐渐绝了气息。
旁边的柔妃已经看傻了。
直到风夕颜断气,她才指着我:「阿阕,你……你杀了皇后?」
我回头望向她:「娘娘,是我们。」
柔妃差点跳起来:「你不要拉上本宫!」
「是娘娘你带我来中宫的啊。」
「你……你这贱人……」
我语气平和:「又或者,是皇后娘娘突发急病了,娘娘你说呢?」
柔妃:「……」
柔妃总算学聪明了一回。
谢云寂赶到时,只看到了风夕颜丑陋的尸体。
很快,皇后薨逝的消息传遍后宫。
又因为其死状诡异,丧事隐蔽匆忙,飞快下葬。
柔妃受了惊吓,接连几日都躲在昭柔殿。
她也不肯见我。
谢云寂便把我要了过去。
42.
他问我,风夕颜是得了什么病,才会变成那样?
我假装思索:「连御医都看不出来的,奴婢怎么会看得出来?或许……是遭报应了吧。」
「报应?」
谢云寂苦笑:「那朕,会不会有报应?」
我一脸无辜地看向他:「陛下做什么了吗?」
谢云寂喟叹一声:「就是因为朕什么也没做。」
发现风夕颜是冒充的时,他什么也没做。
发现整个寨子被屠时,他也没做。
发现伏羲族还有幸存者时,他还是没有做……
他也权衡过。
一边是心爱之人的深仇大恨,一边是稳固朝堂的神力。
他知道风夕颜为什么而来,娶她做皇后,比娶我更省心省力。
于是他将错就错。
他的爱,好不值钱。
无论他是否痛苦挣扎过,但结果就是如此。
我望着他,眼神渐渐冷漠。
谢云寂批完奏折,又握住了我的手。
「阿阕,朕今晚想吃你做的晚膳。」
我抽回手,微微一躬:「奴婢想告一天假。」
谢云寂眯起眼睛:「去做什么?」
我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去治疗自己。」
他恍然,颔首道:「朕也赐你一些祛疤的药膏,你每天都用,早晚能将身上的疤痕祛除。」
敷衍应和几声,我懒得与他解释。
我要治疗的,可不是身上的疤。
「奴婢告退。」
走出去几步,谢云寂又叫住了我:「阿阕。」
我回头,却见他眼神迷蒙,似有所感。
他语气试探:「你的背影太像朕的一位故人了,你真的叫阿阕吗?」
我勾起了唇:「是啊。」
转身继续走。
我一瘸一拐走到殿门时,又听到了他试探的叫声:
「葵儿?」
我没有停顿。
43.
回到值房,卫舟已经在等着我了。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他催促着我,拿出一件太监服,一边帮我换。
我脸颊微红:「我自己来。」
「……又不是没看过。」
他嘟囔一声,但还是转过身去。
我飞快换好了衣服,拉了拉他的衣角。
卫舟捞起我便飞奔起来。
「我贿赂了采买太监,才让人家答应带我们出去了,再晚宫门都关了!」
与采买太监汇合后,我们便出了宫。
采买太监与卫舟果然很是熟稔。
路上聊起来没完。
采买太监说起一件事来:「你上次让我帮买的珍珠项圈,送给你要送的贵人了吗?」
我诧异地抬眸,那珍珠项圈不是他偷的吗?
卫舟颇为怨念地瞥了我一眼,转头笑道:「送了,被贵人拍成珍珠粉敷脸了。」
采买太监大笑:「你小子,可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也不能这么说……」
卫舟抓抓脑袋,笑道:「贵人救了我的命呢。」
出了宫,采买太监交代着几时回来集合。
但一分开,卫舟就如脱了缰的野狗,拉着我便跑。
我跛脚跑不快,他干脆背起我狂奔。
一边跑一边大笑:「以后,咱们再也不回去了!」
我勾着他的脖子,像骑着一匹马,只觉得有趣。
我问他:「你再也不刺杀皇帝了吗?」
卫舟回头看了看我,他脸上带着微笑,长出一口气:「有生活的奔头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44.
一年后,我与卫舟成了亲。
他方知道我的闺名是风木葵。
他惊呼:「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皇后!」
我怒锤他几拳,让他别乱说话。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我离开皇宫后, 柔妃凭借自己知道的秘密登上了后位, 但她本性嚣张跋扈, 没了压制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没多久就因为犯了大错被废黜打入冷宫, 被她凌虐过的贵人们抢着报仇, 她的日子可不好过。
听说全靠林家的支撑,她才留住了一条命。
谢云寂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就是风木葵,可惜为时已晚。
他派人全国搜寻,但再也找不到我们的踪迹。
我还入过一次谢云寂的梦。
或许是因为当初曾喂过他自己的精血,在我身体渐渐恢复后,就有了入梦的能力。
梦中谢云寂仓皇失措地寻找着, 喊着「葵儿」,又急又怒。
我就一直远远看着,曾经的年少悸动, 如今只剩下了心灰意冷。
他不是需要我, 他是需要一个拥有神力的神女。
可以是阿姐, 也可以是我。
我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了。
后来我想尽办法画了一道咒, 用阵法抽走了曾经给谢云寂的精血。
抽走精血后, 他身体越发虚弱, 听说后来缠绵病榻, 时日无多。
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找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卫舟陪我留了下来。
他能吃苦能干活,人还会逗乐子,对我也好。
去山里打猎, 他给我摘山涧间的果子;去集市卖货, 他顺手换几颗珍珠给我。
「这次不许再拍成珍珠粉敷脸了。」
哪怕只是出去溜一圈,他也会采几朵野花。
他说:「现在的日子多好啊,小阿阕, 别再拼命了。」
我闻着花香, 心想,拼命的事已经过去了。
以后,我会好好享受生活的。
嫁给卫舟的契机是, 那天我洗澡,房中突然多了一条蛇。
卫舟追着蛇进来,搏斗时一不小心掉进了我的浴桶。
他连声说着「对不起」, 一边掐着蛇跑了出去。
我便想, 这样也太麻烦了,反正他看到我身上的疤, 也不觉得害怕恶心。
干脆成亲吧。
扯了几匹红布, 我们就成亲了。
新婚夜, 我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卫舟紧张地翻来覆去……
他又激动又害怕, 絮絮叨叨:「怎么办?我是第一次,我不会, 小阿阕, 你不会嫌我差吧……」
还是我直接按住他,坐了上去。
喘息之间,他低头,亲吻我肩膀的纹路。
他温柔地扶着我的腰, 摩挲我身上每一道疤痕。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意的?」
他眼眸明亮:「从你生辰喂我吃糖那天。」
他封住我的唇:「小阿阕,我要与你一起吃糖,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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